第16章 碑文属于周西凛的窄门。
飞机平稳降落海州后,温侬和周西凛一起下机,随后到转盘处取行李,出闸,一路沉默。
周西凛依旧帮温侬推着行李箱。
温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没有再试图客套,方才飞机上那场过于真实的噩梦和他最后说的那两个字,让她心头还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地下停车场空气阴潮,灯光惨白。
远远地,温侬就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子旁站着个人影——程藿。
他斜倚着车门,低头刷手机,姿态闲适。
直到行李的轱辘转动声引起他的注意,他才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周西凛身上,随即扫向他推着的银色行李箱,最后定格在温侬脸上。
那一瞬间,程藿的脸色明显凝固了一下。
“……”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海州傍晚的车流。
车厢内并非全然死寂,但空气里仍然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正常又处处透着古怪的气氛。
程藿偶尔会问一句“青城天气怎么样?”或者盯着周西凛脸上的伤口问“这次又怎么了”。
周西凛简短地应两声“还行”“没事”。
温侬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始终默默。
半路,程藿将车开进一个加油站。
车子停下加油,程藿下车去操作油枪,温侬也推开车门,走向旁边亮着灯的自动贩卖机,想买瓶水。
她刚扫码买了一瓶矿泉水,程藿就走了过来。
他靠在另一台贩卖机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落在远处加油的周西凛身上,又转回温侬脸上,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回青城了?”他的语气明显在故作轻松。
“对,有些事要处理。”温侬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哦……那,怎么跟凛哥碰上了?”他终于问到了关键。
温侬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买到同一班机了,偶然遇见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程藿沉默了几秒,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再次抬眼看向温侬,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声音压低了些:“温侬,你觉得……凛哥怎么样?”
温侬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看他:“什么怎么样?”
程藿像是下定了决心,向前倾了倾身体,目光直直地看进她眼底:“你喜欢他吗?”
问题来得如此直接而突兀。
温侬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
她看着程藿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紧张,她早知道他的心意,或许此刻是一个斩断他念想的机会。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喜欢。”
程藿眼中骤然亮起一簇微弱的火苗:“真的吗?”
温侬的目光落在程藿那头修剪得干净利落的短发上,发茬很短,根根分明,透着年轻男人的利落。
一个念头在心底清晰成型。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程藿充满期待的眼睛:“嗯,我不喜欢头发短的男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藿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那短短的头发,动作有些笨拙。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
“咳。”
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自身侧响起。
温侬心头猛地一跳。
转过头,周西凛不知何时已经加好了油,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他手里捏着加油小票:“加满了。”
声音冷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视线从温侬脸上扫过,脸臭得要命,毛刺般的短发像是竖了起来。
温侬知道,他听到了。
至少那句“不喜欢头发短的男人”,一字不落。
程藿也回过神来,脸上尴尬更甚,胡乱地应了声“哦”,大迈步往车走。
温侬站在原地,迎上周西凛的视线。
他眉宇之间的情绪复杂难辨,目光就像一把不算锋利的刀子,慢慢地从她脸上刮过,带着刻意的折磨。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得冷酷无情。
温侬抿紧唇,沉默地跟上去。
回程的车里,气氛比之前更加诡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三个人都成了哑巴,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有车载电台兀自聒噪着,主持人插科打诨后,一首歌的前奏突兀地响起,是草东没有派对,主唱嘶哑绝望地喊“杀了他,顺便杀了我,拜托你了”……
温侬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只觉得这一刻特别黑色幽默。
车子最终停在温侬家楼下。
程藿没有下车,只是闷闷地说了声“到了”。
周西凛推开车门,绕到车尾,沉默地把行李箱拎下来。
温侬下车,接过箱子拉杆,低声道:“谢谢。”
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周西凛没应声,站在路灯的光晕外,身影半明半暗。
程藿在车里,也没有说话。
温侬不再停留,拉着箱子,快步走进小区。
她一路步子没停,直到回到家,把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她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回到自己的卧室,把箱子随意放到墙边,她走到书桌前坐下,那股心绪难平的滞闷感越来越重。
她起身,打开窗,晚风的淡淡凉意驱散了许多阴霾。
她对周西凛是否听到那句话并不十分看重,只是周西凛的反应让她有些意外。
她一边自恋地幻想他大概有那么一点喜欢她了,她这么久的小心思没白费。一边又在心里自嘲地扮鬼脸,他那样的人,有大把随意可挥霍的滥情,却唯独坚固的真心不容易得到,她又怎么可能轻易走近。
她兀自出神片刻,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在一堆旧物里翻找。
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纸壳边缘,她将它抽了出来。
三中每年都要分班,每一次暑假之前都要进行大合照,这一张是高一结束时的大合照。
穿着统一蓝白校服的少男少女们挤在一起,笑容灿烂,照片微微泛黄,却定格了青春最喧闹也最仓促的瞬间。
温侬的目光越过一张张早已在记忆里模糊的脸,精准地落在了照片后排角落的两个身影上。
程藿和周西凛站在一起。
那时的程藿,头发还是乖顺的、偏长的学生头,刘海快要遮住眼睛,笑容阳光,带着点傻气。而他旁边的周西凛……
温侬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少年。
十六岁的周西凛。
大概是每一个女生青春期里都出现过这样一个男孩,他帅的全校皆知,同学之间到处流传着他的各种传说和故事,他明明就在我们身边,能天天见到,可我们却接触不到。
周西凛就是这样的人。
照片上的他,穿着同样宽大的蓝白校服,身形却已格外挺拔。
他的头发比现在长得多,带着青春期特有的不羁的凌乱,碎发垂落,几乎要扫到眉梢,微微遮挡住他那双,即使在静态照片里也显得过于锐利的眼睛
。
他的眼神,透过纸面,至今仍能直直看进人心里。
第一眼看,是锋芒,张狂和不可一世,可再深看一眼,便是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带着刺的,会拖着人一起下坠的阴沉。
他是耀眼疏狂的,又是阴沉颓丧的。
再阴沉也耀眼。
再耀眼也阴沉。
像出着太阳的暴雨天。
很矛盾,但在他身上又很合理。
盯着他的眼睛,温侬的记忆不自觉又被拉回那个十月微凉的早晨。
她转学不久,恰好学校组织合唱比赛,她被班主任匆忙插进队形里,临时开始练歌。
比赛第一次彩排,会根据评委打分选择出场顺序,班主任对此很看重,而她本身唱歌就有些走调,加上刚转学过来,排练时间短,和大家也不熟,特别害怕拖后腿,无形中增加许多压力。
彩排这天早自习,她偷偷溜出了教室。
教学楼旁边的乒乓球场这个时间没有人,倒成了她的避难所。
她坐在冰凉的台阶上,看锈迹斑斑的铁网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墙虎藤蔓,深秋的灌木丛依旧茂盛,在晨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这样的静谧,让她感到很安心,于是便一遍遍小声哼唱着歌,试图找到正确的旋律。
唱得正投入,旁边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声。
她吓了一跳,赶忙收住声音,猛地转头望去。
十米开外,另一个入口的台阶上,周西凛就坐在那里。
他没穿校服,一身黑,大半个身子被茂密的冬青灌木遮挡着,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侧影,口中叼着一根棒棒糖,一侧腮帮鼓起。
在她投去目光的瞬间,他微微侧过脸,目光穿透稀疏的枝叶,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探究,像掠过草尖的风,让温侬瞬间屏住了呼吸。
时间完全静止了。
他看着她,表情很淡,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随口说道:“加油,《青苹果乐园》唱得不错。”
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不久的微哑和一种懒洋洋的腔调,话落,懒散地扯了扯嘴角,弧度很浅,带着点恶劣。
但目光始终是没有温度的,冰冰凉凉。
随后他抬手,将棒棒糖从嘴里拿出,青绿色的糖果在晨光里散发亮亮的光泽,一转头便被他弹入垃圾桶丢掉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子后面沾上的尘埃,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转身走了。
温侬坐在原地。
脸颊早就烧得滚烫。
她明明唱的是《青春修炼手册》……
清晨微凉的风吹动他额前过长的碎发,黑色衣角被风鼓起,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教学楼的拐角。
初见那天,她能感觉到她已被他深深吸引,可在这一刻,她才清晰地感觉到,心底某个地方,无法挽回地塌陷了一块。
原来对一个人动心,并不需要他在篮球场上投出漂亮的三分,不需要他在表彰大会上熠熠发光,不需要他在叛逆嚣张中展现校霸的魅力,也不需要他每次露面就引发女生们的尖叫和轰动……
只是青春里一个最平常的早晨,晴朗的天空和许多个日子无异,晨光洒下来,照在他不那么明媚的眼中,让她看到了本该鲜衣怒马、肆意飞扬的年纪里,一缕颓丧的灵魂,就足够了。
后来,在无数个独自咀嚼心事的日夜里,温侬总会反复想起他的眼神。
他才十五岁。
多么年轻的生命。
可为何,他那双眼眸里,如此多的情绪,像被命运过早地打碎了棱角的琉璃,折射出的光是破碎的,而痛是血淋淋的。
人的内心都有一道不被理解的窄门。
或许他十五岁的灵魂,早就提前穿过了岁月的窄门,在门后刻下了不属于那个年纪的碑文。
……
目送温侬的身影消失在大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只剩下两个沉默的男人。
程藿还坐在驾驶座,车窗降下大半,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脸上的表情是心如死灰的颓然。
而周西凛站在原地,眼神锐利,阴沉,刺人。
二人久久没有言语,直到周西凛转过身,一个眼神的对撞——周西凛抿唇上了车,程藿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发出低吼,像受伤的野兽,一头扎进更深的夜色里。
半小时后,引擎声在寂静无人的海边熄灭。
这里不是景区,没有灯火。
夜色深深,天空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星月隐匿,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模糊成一片混沌的暗影。
四下无人,只有风穿过礁石缝隙的呜咽,更添荒凉。
“嘭!”一声闷响。
程藿拎出一打刚买的冰啤酒,粗暴地摔在车头引擎盖上。
周西凛倚着车门,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捏住钥匙片,精准地卡进瓶盖边缘的锯齿下,手腕猛地向下一压,瓶盖应声弹开。
他面无表情地将开了盖的啤酒递给程藿,又用同样的方式给自己开了一瓶。
冰凉的玻璃瓶身沁着水汽,握在掌心,寒意刺骨。
两人无言地碰了一下瓶身,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程藿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随即重重地把酒瓶顿在引擎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说那话什么意思?‘不喜欢头发短的男人’?摆明了是告诉我,咱俩都没戏!”
他总是这样一点就着,脾气秉性都写脸上。
周西凛握着酒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喝,只是垂眸看着瓶口冒出的麦芽香气,眼神沉在浓重的阴影里。
程藿见他沉默,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下他的小腿:“喂!说话!你别忘了你他妈也翻车了,二十万,咱俩谁都捞不着,白折腾一场!”
“操……”周西凛抬眼,“你他妈还真惦记那二十万?追上了你真打谱要那笔钱,拿女人当赌注,不嫌自己缺德?”
他语气淡淡的,甚至有点颓废的懒散。
程藿却还是被他骂得一愣,他张了张嘴,想骂回去,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只能悻悻地再次拿起酒瓶。
几口酒下肚,那股不甘心又涌了上来。
看着漆黑翻涌的海面,唉声叹气:“妈的好不甘心啊……好不容易心动一回就要放弃了……”
周西凛依旧沉默。
不远处海浪拍打着黝黑的礁石,发出低沉而永恒的轰鸣。
程藿在旁边嘟嘟囔囔没完。
直到他已经说累了,周西凛的嘴角才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你笑啥?”程藿被他这声笑弄得莫名其妙,火气又上来了,“装啥逼呢?玩什么深沉?”
周西凛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程藿。
“老子只是看不起你。”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像冻雨,狠狠砸进程藿的耳朵里。
“你几个意思?”程藿瞬间炸毛,猛地站直身体,酒瓶差点脱手。
周西凛没理会他的暴怒,仰头,喉结滚动,灌下几大口冰凉的啤酒。
随手将空了大半的酒瓶放在车顶,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唇间。
打火机“嚓”地窜出幽蓝火苗,映亮他几分冷峻的眉眼,他深吸一口,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
抽了两口烟,他才继续道:“我看上的,喜不喜欢我,我都要搞到手。”
他顿了顿,侧过头,扫视程藿的目光有几分轻蔑:“这就是我的态度。”
程藿被他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偏执和侵略震慑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周西凛。
火光熄灭,周西凛的身影重新融入黑暗,只剩下香烟的红点和他模糊的轮廓。
这一刻,程藿忽然有些五味杂陈。
他们初一就认识,十年了,他见过周西凛所有的样子。
周西凛有个显赫的家世,却和幸福不沾边。
他经常在深更半夜带着一身被父亲毒打后的伤痕,狼狈地爬进程藿家窗户。
程藿便只能骂骂咧咧地打着哈欠从被窝爬起来,半眯着眼给他清洗涂药。
因为家庭,周西凛这个人底色其实是冷僻的,尽管他总展现出散
漫轻狂很爱玩的样子。当然,这股子冷僻之中,也有一点古道热肠的侠肝义胆。
比如,为了替被欺负的程藿出头,周西凛会孤身一人拎着棍子跟高年级的混混干架,最后鼻青脸肿地回来,挑挑眉特装地告诉程藿“老子是受伤最轻的,那些人全被老子打趴下了”。
程藿又心疼又无奈,最后骂他两句“不装会死”,再咬着牙帮他处理伤口。
当然,程藿也见过周西凛肆意张扬的样子。
他们在盛夏的林荫道上狂奔,把冰镇的汽水恶作剧地灌进彼此衣领,然后一边冻得跳脚一边指着对方破口大骂,笑得那么大声,那么无知无畏,仿佛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
是周西凛教会了程藿游泳。
他们一次次跳进冰冷的海水里,感受潮汐的拉扯和坠落的眩晕。
好几次,程藿都惊恐地发现,周西凛是真的不想再浮上来,是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拼命地把他从绝望的边缘打捞起来。
一次,又一次。
最终,他从一个游泳小白被他彻底训练成浪里白条。
周西凛总是想死,却总想让程藿好好活。
他告诉他:可以跟我玩,但别学我。
他问:学你有什么不好。
他说:我哪儿都不好。
程藿一度认为,周西凛骨子里的那股半死不活的劲儿,危险又迷人,才是那么多女生喜欢他的原因。
因为不被爱而破碎,因为破碎才被爱。
思及此处,程藿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仰起头,将瓶中剩下的冰啤酒一饮而尽。
看向周西凛的目光,都变得叹息几分。
……
从青城回来后的日子,温侬和周西凛之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温侬的生活回归到按部就班的轨道。
上课,写稿,去花店帮忙,日子在纸页和花叶间无声流淌。
十月底,海州的天气骤变,冷空气卷走了夏秋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整座城市正式跌入初冬。
十一月开始,便是连绵不绝的阴雨和仿佛永远也晒不干的空气,风裹着咸涩的海腥味,吹在脸上,冰凉刺骨。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叶子黄了,落了,又被雨水打湿,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温侬将自己埋进书稿里,敲敲打打,思绪却像窗外飘忽的雨丝,难以凝聚。
在她以为她和周西凛之间已经靠近了那么一点点时,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突然消失,她犹豫好久,终于在这天下午,点开那个沉寂许久的头像。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发出一条看似是误发的:“我现在到了,你在哪?”
可他没有回。
直到第二天早晨,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了一下,那会儿才七点,按理说周末她不会醒那么早,可就是莫名觉得有什么在指引,迷迷糊糊摸到手机。
点开看,困意一扫而光。
是他发来的,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拍的是海上的日出,视角很高,像是在桅杆上,天边是燃烧般的金红色,绚烂得近乎悲壮,将翻滚的深蓝色海水也染上了一层瑰丽的橘红。
温侬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怕如果不及时回复,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聊上天,于是回道:“消息发错了,不好意思才看到。”
他很快回:“发我这儿了,就是给我发的。”
她一时沉默。
紧接着,他竟主动发来很长一串文字:“我们接了任务,现在在靠近争议海域的边缘地带,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总之就是一项大型国际海上钻井平台的联合安全保障与应急演练任务。报酬丰厚,等我回来。”
温侬目光渐深。
看到他又发来:“语音转文字,有错别字,别介意。”
她盯着最后几个字,有些出神。
报酬丰厚意味着危险性极高。
但他说“等我回来”。
她的心跳渐渐不能平息,指尖有些发颤地在屏幕上敲下:
“注意安全。”
“等你回来。”
就在这种湿冷和灰蒙蒙的基调里,日子缓缓滑到十二月。
十二月一到,温侬就病倒了。
来势汹汹的流感断断续续拖了将近半个月,好不容易感觉快要好了,莫名其妙又开始重感。
这天下午,在花店帮忙时,温侬只觉得头重脚轻,她试了体温,果然发烧,便穿上外套独自去了附近的医院。
医院里人声嘈杂,一排排蓝色的塑料椅上坐满了人,走廊上也都排着队。
她正犹豫要不要换一家医院,视线无意间扫过角落——
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角落靠窗的位置,一个高大的身影陷在椅子里。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手背上贴着白色的胶带。
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高悬的吊瓶,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他的静脉。
是周西凛。
他似乎瘦了些,下颚线显得更加凌厉。
他微低着头,额前略长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正闭目养神。
近三个月的时间,足以让原本利落的寸头长成新的模样——他额前的发丝已经长到了眉骨上方,带着自然的垂落感,两侧和后脑的头发也不再刺棱,带着一种未经刻意打理的慵懒感。
温侬怔忡,想起她在加油站时的那句话。
仿佛感应到这束目光,周西凛倏地睁开了眼。
视线穿透人群,瞬间捕捉到了僵立在过道中央的温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