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三年后。
六月初,京城正处高温盛夏。
“姐,欧洲那边的工程组说需要帮忙找几个本地工匠试制传统工艺部件。”小助理跑到蔺寄真身边说。
蔺寄真正在跟跨国物流运输的总负责人打电话。
明天晚上八点过海关绿色通道的那批鲜切花材,其中有四件单品价值超过五十万,需要安排武装押运车辆。
蔺寄真对小助理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布展来到最后一周的冲刺阶段,蔺寄真每天都到现场把关,在国家会议中心的展览博物馆一直忙到中午,小助理又跑来提醒,说JohnnyRita和Eira已经到下榻酒店了。
JohnnyRita,荷兰人,是位气候科学家,专程来华参加国际气候峰会的。
对方还有一个更为出名的身份,景观建筑大师,是荷兰的国宝级大师,也是欧洲和中东皇室的御用花艺师,她的工作室在全球都很有名。
峰会期间会包含多种展示全球气候的文化互动,蔺寄真得知对方要来华后,便通过各种关系联系到了对方,谈合作意向。
而这也正是打动JohnnyRita的点,最终她和工作室承接下了这次的展览活动。
JohnnyRita提前说过,她这次来华主要是参加气候峰会的,所以这个项目她的门徒Eira会是主负责人,并且花艺展来华后的现场组装指导也会全权交给Eira。
一直以来,蔺寄真都跟Eira保持着邮件往来沟通,每天同步项目进度。
现在既然对方落地了,蔺寄真便将项目目前的进展全部汇总给了对方,并欢迎了师徒平安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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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放在玻璃茶几上,年轻的女孩跪坐在拥有270度落地大窗的酒店客厅地毯上,葱白指尖点击发送,将邮件回复过去。
JohnnyRita捧着一杯气泡香槟走过来,玩笑道:“Eira,如果我是你我才不管这些狗屁工作,我要立马去见myhoney。”
静雾被调侃得脸颊微红,接过对方弯腰递来的冰可乐,假装没听到,岔开话题说:“Johnny,你今天有想去逛的地方吗?”
JohnnyRita有一头金色的头发,站在明媚的客厅里闪闪发光,她夸张的摇摇头,“不不不,我不要出门,你们京城太热了,我开完会要立马离开。”
静雾仰头看着她,故意委屈的努努嘴道:“但是你之前还说,下飞机后你要立马去爬长城,Johnny。”
“雾雾,” JohnnyRita难得的说了她仅会的几个中文词汇之一,继而用英语道:“不要欺负老年人。”
静雾被她逗笑。
JohnnyRita可是个时尚女魔王,哪里老,即便五十五岁,皮肤变得松弛,眼角长出细纹,但没有谁比她穿嫩粉色的吊带裙短裙还自信。
静雾坦白道:“好吧,Johnny,老实说我现在也不太适应这里的气候了。”
JohnnyRita:“所以我说,你就别回来了,跟在我身边不好吗?再过两年,等我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你后,你就能坐到我的位子上了,然后我就可以美美飞北极去做我的气候课题啦。”
静雾震惊得微微睁大了眼:“Felton如果听到了这些话要气死的。”
Felton是JohnnyRita的第一个徒弟,是欧洲王室成员里的一个王子,已经跟了JohnnyRita五年。
“他已经被我pass掉了,他现在有了不良嗜好,已经不是个能专心做好事情的人了。”
“但是,Johnny,你再清楚不过,我已经在走毕业流程了,并且我没有申请继续留在荷兰的签证哦。”
“那我只能将我的事业传承给Conan,刚好她没有什么家族集团要继承。”
Conan是国际足球巨星的女儿,静雾和她不仅是JohnnyRita的徒弟,还是校友。
静雾在大四下学期申请到了毕业后去荷兰的瓦赫宁根大学读景观建筑研究生。
国外的课程非常注重实践,工作室项目几乎贯穿整个学习过程。
尤其荷兰拥有全球顶级的景观设计机构,这些机构通常与本地的瓦赫宁根大学合作密切。
JohnnyRita是瓦赫宁根大学的客座讲师。
静雾在第一学年结束后通过学校内推进入的实习机构也是JohnnyRita的设计机构。
John了她的老板。
瓦大的毕业流程强调自主性和实践性,所以第二学年静
的毕业。
。
JohnnyRita说:“Eira,我需要去睡一觉倒时差,你可以自由活动,尤其是去见你的那个他。”
JohnnyRita知道孟晏珩,因为这两年孟晏珩时常飞荷兰,而他的车时常停在JohnnyRita的工作室楼下。
那些老外也是很八卦的,也会趴到玻璃窗上吃瓜。
JohnnyRita回卧室休息后,静雾仍旧坐在客厅地毯上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JohnnyRita是非常精益求精且严谨的老板,而欧洲的大学又是著名的宽进严出,临近毕业的最后这半个学年,静雾超级超级忙,几乎所有精力都扑在学校和设计机构里。
她在新的人生锚点上开启了新的航行,找到了方向,找到了成就感,找到了自我价值。
但回首走来的这一路,从静雾跟孟晏珩说想出国读书起,后来的每一步都很不容易。
在静雾所学的领域,瓦大是最难申请的学校,除了对文化成绩,语言成绩,作品集,简历等有极高要求,国外的知名大学都讲求推荐信。
大四寒假,孟晏珩送静雾去英国皇家园艺学会RHS课程项目,拿到了一封极具含金量的推荐信。
而能够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是一回事,执行起来是又另一回事,能坚持下来更是另一回事。
到后来真正入学,离开国内,静雾应对起来都说不上完美,甚至磕磕绊绊。
她度过了好长一段适应期,要每天晚上和孟晏珩打着视频,听着他给她讲故事抱着小熊才能睡着。
情绪时不时反复脆弱,不知道哭过多少回。
她一哭,孟晏珩就放心不下,等她一醒来,孟晏珩就到她身边了。
她抱着他嚎啕大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静雾不需要心理医生,她只需要孟晏珩。
孟晏珩陪她最久的一次是她刚入学第一周就迎来了她的第一个独立项目。
静雾压力超级大,怕做得不好,怕失败,怕别人对她流露出失望的眼神。
她的思维还局限在亚洲人的体系中,还没有适应西式教育对过程与结果,成功与失败完全不一样的定义。
孟晏珩如定海神针般在荷兰待了一周,直到她的第一次课程项目结束。
虽然孟家完全有实力让她走一条更轻松的路,但孟晏珩并没有干预。
每一步都是静雾自己踩出来的,她才踏实和有底气。
三年走过来,每一步的印记都是清晰的,有没有进步,有没有变好,静雾心里完全清楚。
不止孟晏珩看到她成长会感到开心,静雾自己也高兴,越来越自信。
今年年初,静雾曾给心理医生打过一次电话,她想知道自己算不算已经过河了。
心理医生给她出了个题目,静雾回答完之后,对方肯定的说:“Eira,你过河了。”
心理医生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你要爱自己’,‘你要关心自己’这样苍白的鼓励。
也意味着,在心理医生这里,她潜意识里没有这类回答的提醒。
所以,当她的回答中自主的包含着对自己的包容和爱时,这就是心理医生判断的依据。
Eira会对自己说没关系了,她会爱自己了。
落地窗外的天很蓝,太阳很明艳。
静雾在客厅cheek完接下来的工作后才回到自己的卧室。
这一次,她马不停蹄的结束答辩后跟着JohnnyRita回国。
她带回国的行李箱有三只,最大的两只装满了各种设计稿。
因为这次参与国际气候峰会的展览项目,从主题,设计到最后的落展JohnnyRita都交给了她。
JohnnyRita更多的时候只是在旁为她把关和提点。
静雾很感激JohnnyRita给她那么大的发挥空间,给她那么宝贵的实践机会。
这与在学校里锻炼和实践的那些独立项目不同,严格意义上来说,这是静雾职业生涯上的第一个独立项目。
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最小的一只行李箱,里面装着她的换洗衣物和从荷兰带回来给亲友的礼物。
并且,静雾这两年有了习惯,回来先给婆婆报平安。
这两年沈静兰经常给静雾发消息打视频。
沈静兰关注着荷兰的天气和新闻,时不时就会提醒她该加衣还是该带伞。
又或者转发社会新闻给她,说这几个地方危险,没事不要去。
但其实静雾每天出门都有司机,还有两个女保镖,裴姨都跟过去照顾她了。
尤其那边的饮食,只要裴姨有什么需求,隔天就会有飞机给她空运过去。
三月份风暴潮那会儿,沈静兰更是每天一个电话的打来,有时候还要熬时差。
沈静兰本来是特别不愿意折腾的人,但这两年孟延博要是去欧洲出差,她也会跟着去。
夫妻两会转道去看看静雾。
当初还去考察过静雾的住宿地址,最终静雾住在瓦大学校里具有历史意义的贵族公寓里,是孟延博去运作的。
静雾逢年过节有时间会飞回来,每次回来前都会跟婆婆说一声,下机后也给她报平安。
前两天静雾跟婆婆聊天,说过要回国做项目。
静雾坐在床边拨通视频。
视频接通后,静雾甜软的声音先喊了人,“妈妈。”
沈静兰凑近屏幕道:“瘦了。”
这段时间静雾在忙毕业答辩的事,沈静兰没打扰她,最多只发消息,快有一个多月没给她打过视频了。
静雾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捧起自己的半边脸颊,有点高兴道:“真的吗?这几年我体重一直在往上飙,还是第一次往下降呢。”
沈静兰看她像个小孩似的,跟着笑了笑,“是不是太累了?”
静雾躺倒在大床上,高举着手机说:“这几个月确实有点忙,因为毕业季嘛,也正常的,不是很累。”
沈静兰又问,“你这次回来待多久,有时间的话我带你去泡泡温泉,做做SPA。”
静雾努努嘴,“不知道,这次回来好忙。”
沈静兰现在已经习惯她年轻貌美的儿媳妇撒娇了。
但婆媳两一开始打视频的时候,其实都有点尴尬,尤其静雾特别紧张,最开始两人都只会重重复复聊一些‘今天吃了吗?’‘身体还好吗?’‘累吗?’‘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这些。
现在沈静兰不会再一板一眼的认真庄重的戴上眼镜,必须在她的书房里,尤其背景要假装无意的对着她的那一面荣誉墙。
特别是当她又获得了什么奖项,她一定会摆在静雾能看到的视角,而静雾每次果真都很细心的看到了她的新奖项。
沈静兰就顺理成章的娓娓道来,低调炫耀一下自己的荣誉。
然后收获儿媳妇崇拜的小眼神。
静雾一直没发现婆婆是故意的,但随着每次聊天越聊越多,次数越来越频繁,频繁到习以为常,频繁到真的像一家人一样。
甚至静雾偶尔都觉得,她和婆婆更像是母女关系。
静雾现在都能把放松的把手机放在支架上,一边跟婆婆聊天,一边挑选她出门要穿的衣服。
静雾还会问沈静兰的意见。
沈静兰如今知道了她喜欢绿色,会说:“苹果绿的这套很衬你。”
“那就穿这套。”
“你告诉晏珩你回来了吗?”
“没有,我打算给他个惊喜。”
静雾看他的行程表上,他这周末在家休息。
“好,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有时间你们俩一起回来吃饭。”
“好的,拜拜妈妈。”
“拜拜,雾雾。”
挂了电话后,静雾换上衣服。
是一套两件式的夏季高定套裙。
圆领,短袖,小香风的高腰上衣,以及荷叶边包臀短裙。
从头到尾都是又嫩又明媚的苹果绿,是炎炎夏日里的一抹清新色。
也衬托得冷白的肌肤更加的白皙细嫩。
静雾在房间里哼着歌捯饬。
用卷发棒卷了头发,脑袋上用可爱樱桃抓夹扎了半个小丸子。
还浅浅的化了个淡妆。
最后拿上墨镜,穿上一字带的银色高跟凉鞋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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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国信集团的董事办都增添了两张00后新面孔。
李秘书最近就在亲自带两个实习生中的那个男生。
小男生长了一张小奶狗的脸,性格跳脱,八卦,整天穿得花里胡哨,丝毫不稳重。
而这正是他在终面战胜其他专业能力同他一样优秀的面试者的原因。
却搞得今年市面上的那些大厂面试培训班都在解析国信集团今年招人剑走偏锋的原因。
曾经嫌董事办整天太轻松的几个秘书助理在这三年忙得脚底冒烟,忙到麻木不仁。
这两年集团里更是没再有老板和老板娘的八卦可以聊。
已经十分需要这种还没被世俗污染过的新鲜血液来急救工作的枯燥乏味。
尤其这两天孟董不在,小男生每天逗得姐姐们咯咯笑不停。
李秘书路过看见,指了指坐得歪三斜四的小男生,在一片笑声中点名,“尤靖,给我注意点。”
小男生这才收敛了点。
李秘书去老板办公室里拿了今天要签的公文出来,小男生立马凑上前,“师父,您今天又要外出呀?”
李秘书脚步不停,“说事。”
小男生八卦:“孟董这两天去哪了?怎么都不来上班?”
李秘书:“你觉得呢?”
小男生想起曾见老板有过身体不舒服的样子,还真敢猜,“孟董是不是住院了?”
“……”
李秘书觉得现在的年轻人脑子真灵光,一猜就猜个准。
老板确实在前天做了个肾结石小手术,现在出院后正休养在家。
由他每天将公文送去给他处理。
李秘书:“集团里要是出现这种流言蜚语,我记你头上,等孟董回来就让他开了你。”
小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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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晏珩虽休养在家,却没得个清静。
谢砚声,闻廷,应洵之组团来看他这个孤家寡人的病号。
孟晏珩在别墅前院的花园凉亭下招待他们。
三人觉得他这两年日子过得雅致得很,闲来无事就养养花喝喝茶,各种酒局宴请能推就推,提早步入了老年养生生活。
谢砚声品了一口孟晏珩泡的茶,打趣道:“孟总泡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闻廷则瞟了眼他们到来前,这人正躺在躺椅里看的书。
《庭院花卉病虫害诊治图说》
中国林业出版社。
几人再看他穿着一身休闲的米白色宽松家居服,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那温柔沉雅的人夫感都快超越他以前精明算计腹黑的老狐狸形象。
他现在甚至连他们的打趣都不回怼了,只是勾唇笑笑。
谢砚声,“你丫现在怎么越来越像应洵之了。”
应洵之悠闲品茶,温文尔雅道:“像我怎么了。”
闻廷淡淡道:“寡淡,无趣。”
孟晏珩这时才温沉开口,“确实,本来你们不来,我想午睡一会儿的。”
谢砚声:“不用变相赶客啊,我们三这都是有老婆的男人能特意抽时间来看你这个病患,你感恩戴德吧孟总。”
孟晏珩不急不缓道:“我也有老婆,我老婆出去读书了而已。”
闻廷:“孟总这33岁了就是不一样哈,越发成熟稳重了。”
应洵之:“怎么说,你这身体没大碍吧?”
孟晏珩:“小问题,无碍。”
谢砚声难得说句人话:“我说你工作还是注意劳逸结合,又不是机器,别到几十年后,我们三得先组团到你墓地蹦迪。”
闻廷:“你这次手术有没有告诉你老婆?”
“没有,她在忙毕业的事,怕她分心,也怕她担心。”
三人:“来,咱为孟总的贤惠干一杯。”
孟晏珩:“……”
几个男人无聊的坐在花园里喝茶聊天,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工作。
谢砚声没什么兴趣参与,望着花园里的一角忽然道:“孟晏珩,那片是什么花?”
孟晏珩顺着他的方向望向那一片粉色海洋,“戴安娜。”
谢砚声对他那么了然的样子挑眉:“不会是你种的吧?”
孟晏珩坦然:“是我种的,给我老婆种的。”
忽然院门的门铃响起,孟晏珩起身道:“秘书来送文件,我去拿一下。”
孟晏珩走过庭院里的鹅卵石小径,花瓣和草茎擦过他的裤腿,带着阵阵花香。
门打开时。
“Surprise,myhusband!”
一道甜美清脆的声音穿过灼热空气,直击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