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林淮叙并?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但他相信童安鱼一定从他的失常中感受到了。
他心乱如麻,肯定没办法很好的隐藏情绪,他觉得?他需要时间,去解决这个?注定无解的问题。
他费尽心思整垮的,居然是?她?家的公司,让他们如此真切恨着的,原来是?她?的父亲。
林淮叙第一次扔下所有工作,不跟任何人联系,独自一人乘地铁,来到金水河边,撬开瓶啤酒,边看河水边喝,静静的清醒一整晚。
他想明知荟渴望的离婚,想林德失控发?狂的憎恨,想他们四?个?发?小被迫中断的学业和未来。
又想童安鱼在他身边的每时每刻,一点一滴。
他只觉得?十分割裂。
他一边和她?谈着恋爱,一边想办法让她?倾家荡产。
他喝掉最?后一口?啤酒,单手将易拉罐捏瘪。
这件事并?没能拖延太久,很快元晴他们就知道了,居然还是?童安鱼不解他的失态,主动去问的。
元晴,冯俊达,孔嘉树自然没有他那么克制,他们的反应堪称天崩地裂,然后童安鱼就也全明白了。
明白他为什么失态,为什么避而不见。
她?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单纯。
得?知前因后果,居然没想着动用季院长或是?谁的权力将他们按死?,反而很傻的要将司氏的股份转让给他。
他望着她?的脸,雨水混着她?的泪,他想知道那些泪的踪迹,于是?让唇在她?脸颊,下巴,脖颈,锁骨游走,可惜咸味很快就被雨水冲掉了。
她?居然又十分信赖地抱住他,和以往每次一样。
林淮叙又气又恼。
一个?人怎么能傻成这样呢,童安鱼。
我手里握着能搞垮你家的0day漏洞,只要我动动手指,把?它发?到外网。
林淮叙几乎不用过多思考,都能想到很多种报复司家,让她?很惨的方法。
但他将那份股份转让合同?撕了,让它随雨水冲到下水道里,然后他在童安鱼的锁骨上用力咬了一口?,看她?疼得?发?抖挣扎才松开。
他希望她?能深刻的感受到,他们之间横亘的鸿沟,顽固的宿仇。
这样的他,是?不该信任的。
她?果然吓坏了,像被主人放逐的小猫,眼中带着哀求和希冀,却?一点点后缩。
林淮叙没有拉住她?,没有安慰她?,而是?转身走进黑暗的楼道里。
冯俊达他们知道,几位家长也就都知道了。
林德暴怒:“你居然跟司湛的女儿在一起?,荒谬!我们不等了,现在就把?漏洞发?给黑客,今晚就发?动攻击!”
另三位叔叔也赞同?。
“淮叙也是?不知道,我们嘉树也被骗了,先别怪他了。”
“免得?夜长梦多,我去联系黑客。”
“淮叙,这事之后你就不要再跟她?见面了,她?如果知道是?你发?现并?泄露了漏洞,也一定会恨你入骨的。”
林淮叙却?说:“再等等,她?说要把?自己在司氏的股份补偿给我。”
林德:“什么?”
林淮叙淡淡道:“拿到股份,先出售套现,然后再对司氏动手。”
“好小子,你这招够狠!”
“不愧是?淮叙,脑子就是?活。”
“那姑娘可真是?个?恋爱脑,居然为了你失心疯到这种地步。”
林德巴不得?司氏更惨一点,于是?说:“就按你说的,再等等。”
林淮叙已经没再上学了,他靠着阳台,身子一半暴露在月光下,一半藏匿在昏暗中,面无表情。
林德亲自给他请的假,说外公外婆病故,林淮叙要回?海市处理?丧事。
至于这说辞是?否吉利,林德才不在乎。
元晴,冯俊达,孔嘉树也请了假。
元晴特意从美国飞回?来,一整夜未合眼。
她?抵达海市时刚好是?四?月十一日,有位明星在海市举办演唱会,演唱会的名字叫‘再见十八岁’。
粉丝蜂拥而至,她?在地铁上挤挤攘攘好久才到家。
到家不久,就收到林淮叙的微信,约他们见一面。
元晴完全没多想,匆匆洗了把?脸,上了个?淡妆就赶去约定的咖啡厅。
她?并?不知道,林淮叙发?给她?和孔嘉树的见面时间,比发?给冯俊达的晚一个?小时。
野象咖啡厅刚好在演唱会场馆附近,晚上七点,如约开唱,歌声?震耳欲聋,场馆里沸反盈天。
冯俊达双手插兜,从地下通道晃悠出来的时候,看到林淮叙正靠在露天座位上吸烟。
林淮叙穿了件薄T恤,宽松牛仔裤,身形显得?格外薄瘦。
烟雾飘过他薄情的眉眼,将他衬托的像一具没有情绪的石膏像。
桌面的烟灰缸里已经插了五六根烟蒂,他显然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
冯俊达对林淮叙并?没什么好脸色。
哪怕林淮叙不知情,也是?跟司湛的女儿谈恋爱了,这件事本?身就很恶心,就像烙在脸上剜不去的疤。
“叫我们来干嘛,听你忏悔?愤恨?”冯俊达拉椅子坐在了林淮叙对面。
他顺便看了一眼表,已经过时十分钟了,元晴和孔嘉树还没来,他不禁皱起?眉。
以元晴偏心林淮叙的程度,不该迟到这么久。
场馆里突然响起?架子鼓声?,震得?他眼皮一跳,隐隐不安。
林淮叙懒倦地直起?身,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漫不经心问:“你想听我忏悔什么?”
冯俊达嗤笑一声?,翘起?二郎腿:“听我爸说童安鱼要把?自己股份给你,行啊,果然还是?小白脸好使,连复仇都比我们带劲。”
他又是?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
林淮叙听着没生气,反而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
他拨开咖啡杯的盖子,饮了一口?已经散去热气的拿铁,反而问道:“你怎么迟到了十分钟?”
冯俊达眉头紧了一下。
这问题实在莫名其妙,他们之间的聚会,迟到算什么事吗?更何况才十分钟。
“你什么意思?那俩不是?比我还慢?”
林淮叙放下咖啡杯,突然掀起?眼皮,盯着冯俊达的眼睛,一字一顿说:“如果你早来十分钟,就能亲眼看到我把?0day漏洞发?给司氏安全应急响应中心。”
“你他妈说什么!”冯俊达腾身而起?,膝盖撞得?桌子猛烈颤晃,将拿铁掀洒一地。
“我说我把?漏洞提交司氏了,所谓股份是?我用来拖延时间的。”
“我操你妈的林淮叙,你个?狗杂种,老子打死?你!”冯俊达脾气火爆,情绪激动,抡拳向林淮叙脸上砸去。
林淮叙偏头一闪,堪堪躲过他一拳,却?更激的冯俊达失去理?智。
他咣当?一脚踹翻木椅,拽飞木桌,整个?人如发?狂的野兽般,不管不顾地朝林淮叙砸去。
而这次,林淮叙没再躲。
演唱会上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伴随着冯俊达用力砸下来的拳头,让林淮叙有种天地旋转的晕眩。
钝痛好像被共振掩盖了,他的心脏也随着歌声?的节拍在跳,先是?越来越快,直至巅峰,再慢慢滑落,归于沉寂。
他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儿,喉咙一痒,一股腥热的液体涌了出来。
他听到演唱会上的第十一首歌结束。
如他所料,元晴比约定时间提前十分钟到达,他听见在歌与歌的间隙,元晴惊恐的尖叫声?——
“阿叙!”
“住手!冯俊达你住手!”
冯俊达被元晴死?命拉住,双手关节挂满了血,他望着一片红慢慢恢复了理?智,喘着粗气僵站在原地。
元晴大哭大喊,推搡着他:“冯俊达你疯了!你要打死?他吗!”
冯俊达被她?推的后退,却?一语不发?。
元晴蹲在地上,泪流满面,哆嗦着手拨打急救电话。
躲在一旁的女店长见打斗终于停止,这才敢出来,警告道:“我已经报过警了,你,你别想逃。”
冯俊达迟钝的神经已经经不起?更多思考了,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紧接着到的是?孔嘉树,孔嘉树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听元晴哭着说了亲眼所见,他立刻用惊恐的眼神看向冯俊达。
冯俊达觉得?他们用看杀人犯的眼神看着自己,可明明是?林淮叙犯了错。
救护车很快来了,只能一个?人跟车去医院,元晴自告奋勇。
进了救护车,林淮叙用仅剩的那点意识说:“我要做伤情鉴定。”
他的声?音是?沙哑含混的,像被刀片割过,医护赶紧禁止他说话,告诉他会提供的。
检查发?现林淮叙左侧第五六根肋骨断裂,刺穿纵隔内血管,骨折断端移位明显,与心脏极其接近,情况危机。
四?月十二日零点,林淮叙被紧急推入手术室。
两小时后,他因合并?并?发?症被送往ICU监测生命体征。
两天后,林淮叙恢复意识,被送入普通病房。
元晴,孔嘉树,几家的父母,林德都在,突然发?生这种事,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丰富。
他们看着林淮叙,露出那种迷惑的,迟钝的,焦虑的,担忧的眼神。
林淮叙扫视过他们,见所有人小心翼翼,就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主动权。
冯俊达父亲先开口?:“淮叙,我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冯俊达他是?冲动了,不是?有意的。”
冯俊达已经被公安机关拘留,只等林淮叙这边的伤情鉴定出来。
达到轻伤水平,冯俊达必然要判刑坐牢,除非他拿到林淮叙的谅解。
林德的白发?似乎更多了,他脸上沟壑纵横,以至于肌肉抽搐着也无法填平凹陷的两腮。
他说:“冯俊达进去前说你把?漏洞提交给了司氏,是?真的吗?”
在这个?问题弄清楚前,他不知道对这个?儿子的情绪该是?怜惜还是?愤恨。
林淮叙嘴唇苍白,胸口?绑着厚厚一圈纱布,胳膊的滞留针孔正源源不断输入消炎药物。
由于肋骨折损端也伤害到了肺部,所以现在他连呼吸都隐隐作痛。
可他并?没表现出脆弱。
他用褐灰色的眼珠注视着他们,心平气和说:“我受的伤,至少是?轻伤二级,演唱会场馆外,公共场合暴力殴打,情节恶劣,冯俊达大概率被判三年。”
“淮叙,叔叔替他给你赔礼道歉,你们可都是?朋友啊!”
“听我说完。”林淮叙吐出一个?字都很艰难,不由紧着眉心,“我可以给冯俊达出具谅解书,让他判缓,不用蹲,但协议我要更改。”
“十年之内,我偿还你们三位投资给科林动游的所有钱,外加每年5%的利息,安全漏洞这件事,所有人都不能再提。”
病房里鸦雀无声?。
倒不是?众人真被镇住了,而是?无论他们有多愤怒,都不敢对此时的林淮叙做什么。
一旦在医院动手,让林淮叙再进一次ICU,那就要陪冯俊达去牢里作伴了。
“逆子......混账!你真把?安全漏洞递交司氏了,你为了司湛他女儿!”
“哈,我们还说人家女儿是?恋爱脑,失心疯,看看真正失心疯的人是?谁啊。”孔嘉树母亲冷笑。
“淮叙,你行,阿姨看错你了,你太让人失望了。”元晴母亲说。
看着这些从小关照他的人,此刻用愤怒的,失望的,恶狠狠的眼神看着自己,林淮叙其实有点难过。
他突然肺部一疼,猛地咳嗽起?来,咳嗽牵扯手术后的伤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疼,他几乎瞬间被冷汗湿透,双目逐渐失焦。
“阿叙!阿叙!医生!医生!”元晴急着跑出去找医生。
医生过来,帮林淮叙检查一番,调整了吊瓶的滴速,转而严肃叮嘱所有人:“病人受伤很重,你们还是?不要长时间打扰,等他好点再说。”
“我们走!”孔嘉树父亲拽过傻眼的儿子就要离开。
冯俊达父亲突然道:“等等!”
他一喝,孔嘉树父亲不解回?望。
冯父冷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他一天不出谅解书,我儿子一天就要关在拘留所,那是?什么环境,他怎么受得?了?所以我求求各位,看在俊达的面子上,答应他吧。”
其实也是?无计可施。
漏洞已经递交给司氏了,司氏必然紧急补漏,他们本?就前功尽弃,现在至少林淮叙还肯还这笔钱。
孔父:“你——”
冯母掩面而泣,崩溃道:“我儿子还在拘留所受苦呢,你们赶紧同?意他吧,俊达脾气那么硬,要被其他犯人欺负死?的!”
元父:“十年,我咽不下这口?气!”
冯母:“那要怎么办么,反正都这样了,先救俊达出来啊!”
这时候谁也不能说不管冯俊达死?活,就要跟林淮叙过不去,且不说林德心里会藏着个?疙瘩,冯父冯母也会跟他们反目成仇。
所以这条件,他们都只能接受。
林淮叙总算不再咳嗽,他将目光移向面色阴沉的林德,不带一丝感情说:“这债不是?我身上的,而漏洞是?我发?现的,我愿意替你还这笔钱,但你也要答应彻底放过我妈。”
林德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知该高兴还是?该心寒。
他儿子的确聪明,也的确心思深,令人细思生寒。
不惜赌上生命,更改游戏规则,这份激进和胆魄,是?他远远不及的。
林德没有说话,沉着脸转身就走,但沉默,也表明了态度。
孔嘉树父母也拽着孔嘉树走了,孔嘉树像个?失去了方向的陀螺,他至今都不明白,他们这些人,为什么搞成了这个?样子。
然后是?元晴父母,他们想带元晴走,可元晴执意不动,两人也没心情跟女儿在病房拉扯,便先行离开。
冯父冯母走前一遍遍提醒:“谅解书,你尽快写谅解书,俊达要早点出来!”
最?后只剩下元晴,她?眼睛里布满血丝,疲惫而伤感。
她?站在床边问:“阿叙,你是?故意的对吗?你故意激怒冯俊达,让他将你打伤,然后你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林淮叙不置可否。
元晴喃喃:“你为了她?愿意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呢?明知道她?是?司湛的女儿。”
“我喜欢她?。”林淮叙给了她?显而易见的答案。
他曾说过,他保证,不会让她?喜欢错人。
他不做林德那样的人,他的承诺,何时何地都有效。
四?月十一号,海市‘再见十八岁’演唱会圆满成功。
四?月十二号,京市五路口?最?后一班列车驶出站台。
有人用演唱会歌曲剪了对五路口?列车的告别视频,火爆全网。
那首歌唱——
[说声?再见吧
美好的梦境不会消散
你的爱枕在臂弯
心脏将毕生柔软
既然相遇是?种来自于时光的馈赠
那么离别时也一定要微笑着回?忆放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