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晚上六点,飞机准时降落在肯尼迪机场。
顾袅这次要来纽约是因为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明晚要在曼哈顿岛某酒店举办的慈善晚宴,为了下一次的加沙地带救援项目筹集资金。
而她主要负责在晚宴上演讲,为这次活动做背书。
从机场到曼哈顿的路上太堵车,花了快两个时才到酒店。
顾袅拧着眉,焦急张望着外面大桥上连成一片的红色尾灯,几乎完全不怎么移动的车流,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本想晚上还能有时间去看看Simon,现在来看,等她忙完再赶去长岛,恐怕儿子早就已经睡了。
前阵子她一直在非洲参加救援项目,只在视频上和Simon通过电话,心里别提有多想。
位于市中心的五星酒店内,大堂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耀眼的光,空气里也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
顾袅拿出银行卡刚准备递给前台办理入住,就听见身旁有人叫她。
“太太?”
林特助一看见顾袅出现在这里,有些惊讶。
之前都是他周末送Simon坐私人飞机到波士顿,顾袅很少会来纽约。
顾袅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神经下意识有些绷紧:“林助理。”
一旁的关姗姗看见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精英男人叫顾袅太太,有些懵了。
“顾老师,你前夫是在这家酒店工作啊?”
他现在名下的产业太多,她想躲
也躲不开。
顾袅顿了顿,只能扯了个谎:“对,他是...部门经理。”
听见她的话,林特助的表情也微微僵了一下,很快让前台把她们的房型升成了豪华套房。
自家控股的酒店,哪有让太太住普通房间的道理。
办完之后,林特助就立刻离开了,生怕多留下去会暴露什么,顾袅这才放下心来。
来负责和她们对接的两个人都是联合国基金会纽约分部的工作人员,其中一个男人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国字脸,身材高壮,看上去踏实稳重。
另一个男孩稍年轻些,穿了一身名牌,脖子上挂着志愿者实习的牌子,肤色白皙,五官俊朗,看着顾袅露出些许不太信任的目光。
见状,施峰轻咳一声,有意提醒他收敛些:“小董,别看顾教授年轻,人家可是UCL的心理学博士,之前还做过演员呢。北城大学第一个被哈佛主动邀请访问的女教授,主攻的就是儿童教育领域。”
“顾教授前两天才刚从非洲的救援项目里回来,马不停蹄就过来了,很辛苦的。”
闻言,董明泽轻哼了一声,有些不屑的目光扫过她精致到看不出年龄的面庞,脸上还是写满质疑。
刚从非洲回来,皮肤还能这么白?
这么年轻,谁知道学历和名头都是怎么来的。
一行人正在等电梯,施峰压低声音,替他解释:“顾教授,您别放心上,他年纪还小,才十九,来刷背景实践的。”
闻言,女人回过神,冲他微微一笑:“没关系。”
顾袅也的确没有在意,这几年出入各种场合,受到这种异样的眼神也不是一次两次,对方应该也是有些家世背景的,如果只是普通的实习生,不会敢这么不加掩饰地看不起人。
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林助理在这里,他该不会也在。
这几年里,她只和儿子见面,每次都是他让人把Simon送到她在的地方,从没和他面对面说过话。
一想到可能会见到他,她就控制不住浑身紧绷。
显然,越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一旁专属的VIP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三四个西装革履的人。
被簇拥在中间的身影格外突出,男人长身玉立,居高临下站在那里,白衬衫勾勒出的身型宽肩窄腰,再到被西裤包裹住的长腿,俊美到无可挑剔的一张脸,让关姗姗不禁看直了眼。
没想到会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见他,顾袅浑身一僵,目光下意识移开。
这六年时间过去,好像岁月也没在他的面庞上留下什么痕迹,和从前似乎没什么变化。
通身的气场,周围一时间鸦雀无声,施峰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那阵对上位者的畏惧感油然而生,忍不住心惊胆战,本来不打算上前同乘。
可这时,男人却抬了抬眼,薄唇轻启:“上来吧。”
低沉性感的嗓音入耳,关姗姗瞬间又是浑身一酥麻。
他发了话,一旁的酒店副总经理立刻微微往旁边站,微笑招手让他们进去。
仿佛在他周围的空气都有些静止,众人都纷纷上前,顾袅没办法,也只能跟着进入电梯。
她刚走了神,是最后一个进去的,只能站在他正前方。
人一多,空间就显得狭小逼仄。
不知经过哪个楼层,电梯微微震荡了下,灯光也忽而闪动起来。
顾袅穿着高跟鞋,身体因为惯性后倾,险些没站稳。
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男人的掌心干燥温热,顾袅瞬间屏紧了呼吸,当然知道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是谁身上的,又好像暗蕴着危险。
颀长有力的手指微微收拢,明明隔着衣料,也像是点着了火,烫了下她的肌肤。
下一秒,等她重新站稳,那只手便收了回去,仿佛只是出于绅士礼节扶了她。
电梯里似乎没人注意到,又或者说也许有人看见了,却没敢多瞧。
到达了指定楼层,电梯门打开,顾袅想也没想,快步迈了出去。
直到身后的门合上,才彻底隔绝掉那道无法忽略的视线。
背脊一松,好像浑身都出了汗似的。
“刚才的那个人是....”
关姗姗总觉得男人眼熟,刚想问是不是哪个明星,下一刻就听见施峰回答:“那位就是顾董事长。”
在美的华人应该没人不知道,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也不为过的,不管在哪个国家,男人的履历之辉煌,几句话是不可能说清的。
不是只在中国的富豪榜上榜上有名,而是世界富豪榜,短短几年从对冲基金发展成了庞大的金融集团,燕城的产业更是做得风生水起。
听完施峰说的,关姗姗还在止不住地回味,咂舌感慨:“真是资本家,感觉他身上哪一样东西我都买不起。如果明晚的晚宴能请到他来就好了。”
这种级别的有钱人随意发发善心,恐怕就够他们一年的KPI了。
施峰被她最后这句话吓了一跳,笑着说:“顾董事长哪是我们这种小人物能请来的,我在纽约组织过那么多场慈善晚宴,今天也是第一次见到他真人。”
关姗姗当然也知道自己是有些痴人说梦了,虽然他们偶尔也会接触到不少业界名流,但也高攀不上。
两个人闲谈着,并未注意到旁边的顾袅神色不对。
想起刚才电梯里的那幕,她心里忍不住开始担忧。
如果他坚持不放手,她不见得能打赢官司,把儿子抢回来。
毕竟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没人比她更了解。
最好的方式还是和平解决。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变了,他看起来也和从前不同,也许孩子的事他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他们之间的过去,是他们的事,但孩子是独立的个体。
一行人到了小会议室里,施峰用电脑投屏,一边给她讲解。
“顾教授,明天晚宴的流程我们大致是这样安排的,首先是主持人的开场发言,然后是播放我们项目的介绍视频....”
等他一页页地把PPT过完一遍,顾袅才温和出声。
“第十三页铺出来的调查数据有些问题,经历战争后的儿童可能存在心理创伤的概率是57.82%。第三十四页,Eudaimonia,这是希腊语,在心理学背景下翻译成实现幸福感会更贴切一些。其他都很好,辛苦了。”
施峰有些惊叹她的细心,刚才他过流程的速度很快,明明看见女人没有低头用笔记什么,没想到竟然连具体的页数都记住了。
“好的顾教授,我等下就改。”
一旁坐着摸鱼的董明泽也终于放下手机游戏,瞥了顾袅一眼,眼底神色微微动摇。
女人的黑发被随意用铅笔拢了起来,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明明画的是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妆容,却在她的五官上显得格外精致,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说话的语调也柔和从容,不急不缓,让人听着便觉得安心可靠。
很快,就有酒店的工作人员来给他们送盒饭,顾袅拿起手机,看见微信里的未接来电,从椅子上起身:“你们先吃,我出去给学生回通电话。”
等她出去之后,施峰才出声感慨:“顾教授真负责。”
关姗姗不能更同意,认可地点头:“老师是这样的,很细心认真,也很拼命的,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我以前就是顾老师的学生,她对谁都一视同仁。”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要靠才华。”
话聊到这,施峰忍不住好奇打听:“我听说顾教授都有儿子了?”
“是的,都五岁了。就是前夫不当人。”
当年顾袅因为怀孕退圈,不少传闻说她是隐婚嫁给了某个富商大贾,原本都以为和郁家有关,等了大半年也没听到什么婚讯传出来。
但在关姗姗看来,顾老师的前夫真是抠门,但凡给的钱多,哪需要她这么拼命赚钱,还非要请最好的律师打抚养权官司。
不过看Simon那么帅气精致,父亲的脸应该错不了,说不定之前还是
靠顾袅养着吃软饭的小白脸,还要霸占儿子,简直十恶不赦。
并不知道里面的聊天内容,顾袅刚挂了电话,简单和学生说过论文该怎样修改,转头就看见附近那道西装革履的身影。
她有些意外:“林助理?”
知道顾袅不想被旁人听到,林特助特意放轻了音量,把总统套房的房卡递给她。
“太太,董事长在顶楼等您。”
无数次纠正过他身边的人不要这样叫她,一点作用都没有。
顾袅接了过来,细眉拧紧,觉得这房卡像烫手山芋。
他要是有话跟她说,让助理转达就好了,或者在哪里不行,偏要在酒店房间里。
可她迟早要和他面对面聊孩子的事,没办法逃避。
顾袅没办法,和会议室里的人说了一声,随后才进了电梯。
到了顶层,整层楼只有一间套房,不需要去找门牌号。
她站在门外,先是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没人回应。
她只好用那张房卡刷开门,滴声后,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客厅里灯光昏暗,沙发上搭着一件西装外套,没看见人。
顾袅只好抬脚往里走,客厅玻璃门外连通着的是户外露天的无边泳池,月光盈盈,池水随着晚风摇曳晃动,波光粼粼,似乎和夜幕连接成了一片。
躺椅旁立着一道修长背影。
男人刚游过泳,乌黑的碎发还在往下滴水,白色浴袍被洇湿几处,带子松垮挂在腰上,手里拎着毛巾。
听见动静,他撩起眼看过来。
视线猝然撞上,她呼吸不受控制滞了下。
他还是凌厉的,那股子邪气始终都在,没被岁月磨平,只是比过去更会隐藏,在外人眼里只剩下稳重矜贵,瞧不出太多戾色。
刚才腰间被他触碰的那一下似乎还在发烫。
记忆突然晃回那天,他突然说要放她走,最后也没有真的用机器清除她的记忆。
到现在她也没搞清楚,当年他为什么突然改变了想法。
原本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有很多画面总会淡忘。可真的见到他,又好像他带来过的所有感受都刻骨铭心,一点都不曾消失。
沉默间,顾宴朝也在看她。
她也成熟了,眉眼里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妩媚,纤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好似怎么都折不断。娉婷地站在那里,离他不到两米的距离。
不是梦境,是真实的。
相顾无言片刻,顾袅找回声音,顿了顿主动开口:“我想和你谈谈,关于Simon的事。”
礼貌又疏离的口吻,听得男人神色微冷。
他眼底的暗色不着痕迹压了下去,声线很淡。
“谈什么。”
冷漠的态度,顾袅并不意外。
那么多是非恩怨,对对错错,她当年就分不清,现在也不想再深究什么。
这些年他都没有娶妻生子,一个人带着儿子。
看见他真心地对Simon好,就算他当年执意把儿子从她身边抢走,她也不怨了。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有多闹人她知道。
当时不和他争抢孩子的抚养权,是因为那时候的她刚刚二十岁出头,的确还没有资本,找不到方向,生活也不安定。
定了定思绪,她的红唇微动,轻缓出声:“这些年你把他照顾得很好,我很感谢你。”
细细柔柔的嗓音入耳,像一阵风似的轻轻拂过他的心口,白天因为儿子在学校闹事压着的那股烦躁彻底没了。
虽然语调过分客气,但他可以忽略。
男人眸色暗了暗,不受控制地抬脚靠近她,缩短和她的距离。
鼻间萦绕着的,女人身上的香气更加真实。
嗓音压得低而磁,“怎么感谢?”
那股强势迫人的气息又逼了上来,顾袅指尖一蜷,纤长眼睫动了动。
他靠得有些近,这时候推开他很可能惹他不满,儿子的事情就不好谈了。
顾宴朝也没想到她真的会主动上来。
年龄摆在那里,有很多冲动,多少还能克制住。
可真等她就这样面对面站在不远处,语气温和地和他说话,又让他觉得浑身躁动难耐,好像变成没吃过没碰过的毛头小子似的。
下一句话,又像是一盆冷水浇下来。
“儿子在你身边五年了,我要接他回来。”
要,而不是想,不是跟他商量的语气。
她主动来找他,没想着回来,只想把儿子带走。
男人眸色微沉,眼底仿佛积蓄着惊涛骇浪。
片刻后,他忽而轻笑,薄唇勾起:“你成天和那个姓靳的律师出双入对,当我是死的?”
她找谁当律师,明天他就能让对方失业,从这里滚出去。
听见他的话,顾袅神色一怔,有些错愕。
原来他都知道。
就算没见面,她这几年里一举一动,做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
很快,她回过神,听着他刚才的语气,便知道他又动怒了。
好好说果然是不可能的,他也没那么好说话,顾袅也只能断了和他协商的念头。
她微微抿紧唇:“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刚说完,她转身就想走,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特别的铃声,Simon的电话。
顾袅连忙接起,接通的瞬间,就听到对面传来可怜到不行的哭腔:“妈咪!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要见不到你了,我不走....”
紧接着又传来佣人无奈焦急的声音:“小少爷,您快上车吧,别让先生知道了...”
顾袅刚想说话,电话那头就被挂断了。
她只得看向男人,焦急追问:“你要送他去哪里?”
顾宴朝唇线抿紧,淡声道:“他最近不听话,每天惹是生非。”
他对儿子一向严厉,耐心也不多,顾袅不知道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明明早上那会儿打电话时还好好的。
她脑中混乱一片,只能极力镇静下来,试图和他讲道理:“Simon才五岁,已经很懂事了。你不能要求他和十几岁的孩子一样....”
看着她红唇一张一合,说的话他是一个字没听进去。
和他在这里争论这些没有意义,想起刚才电话里儿子的哭声,顾袅心乱如麻,着急得转身想走,身后那阵熟悉的脚步声逼近,手腕被他从身后牵住。
他慢条斯理出声:“我不同意,你想怎么见他?”
不管过了多少年,混蛋还是那个混蛋,本性难移。
他不但抢走儿子,现在还不打算让她见。
就算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生气,只要遇到和孩子有关的事,她就很难保持冷静。
女人气得胸口不停起伏,原本红润的脸色也微微苍白。
刚才那小子在电话里演得有点过火,真把她吓着了。
他刚才还有些冷硬的语气缓和下来,像轻哄似的:“没不让你见。”
高大的身影覆了下来,顾袅咬了咬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周身好像都被他身上沉洌的男性气息包裹着,像被一张大网笼了进去,无处可逃。
她垂下眼睫,心跳不知因为什么加快,试图避开他侵略感极强的视线:“你想怎么样?”
月光将她映照得更加白皙,发丝微微凌乱,大衣领口下方那一抹莹白若隐若现,男人眼尾微挑,嗓音不觉哑了几分,幽深的目光在她面颊上缓慢流连。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