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待顾宴朝离开后,办公室里,休息室的门被用力推开。
江沁月满眼震惊地看着面前斯文清隽的男人,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
她知道他这几年泡在实验室里沉心研究的是哪方面的实验,当年他们还没分手的时候,她去过他的实验室。
那时候她还问过他,谁会资助这种天方夜谭一样的变态实验,如果是研究长生不老她还能理解。
现在答案明了。
他们到底丧心病狂到什么地步了?
江沁月气到浑身颤抖,手脚并用地去打他:“周翌,你疯了吗?你们还是人吗?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你行医执照是花钱买的吗?”
顾宴朝不正常这件事她早就知道,她只是不知道周翌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没有医德的衣冠禽兽了。
江沁月恶狠狠地瞪着他,威胁道:“你等着,我要去医疗协会举报你,你这辈子别想当大夫了!”
看着她泼辣的样子,男人却波澜不惊地拉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离开:“你想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她要去找郁子听,让郁子听想尽所有办法也要带顾袅走。
周翌嗓音很淡,目光凝着她:“不会真的走到那一步的。”
女人动作顿住,一双明艳的眼眸困惑不解:“什么意思?”
她刚才都听得一清二楚,他们打算这么做了。
男人摘下鼻梁上的银边镜框,露出一双淡漠漆黑的眼,揉了揉鼻梁,眉眼间有些疲色。
“他会放弃的。”
他只是觉得,真的可能会伤害她的事,顾宴朝最后还是不会去做。
周翌撩起眼,视线上下打量她。
冬天的温度,她也光着腿,棕色长靴一直盖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根,上面搭了一件黑色夹克,很有设计感,挑染的一缕粉发在耳边若隐若现。
“你想去告诉顾袅,或者去医疗协会举报,都随你。”
见他淡然又笃定的模样,江沁月也微微冷静下来,精致的眉头拧了起来,有些犹豫了。
他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开口问她:“我明天启程回纽约,你呢?”
这话问得有些亲昵了,女人冷冷扯起红唇:“我也,我回去结婚。不过不好意思,不打算请你。前男友那桌坐满了,没你位置。”
说完,她就转身,走的时候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周翌看着震动的门板,耳边是她刚才最后说的话,冷静自持的眼底有刹那间的崩裂。
门口响起敲门声,有护士探头:“周医生?”
男人拿起桌上的镜框带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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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客厅。
江沁月从袋子里翻出一件衣服,拿给顾袅看,邀功似的说:“给我干女儿干儿子做的小衣服,看看怎么样?我自己缝的。”
还不知道孩子的性别,她就特意做了一件蓝色一件粉色的婴儿装,给几个月大的小孩穿。
拿在手里只有小小一件,布料柔软亲肤,只是这样摸着,心口仿佛也塌陷下去。
顾袅认真点头,朝她笑:“好看。”
江沁月看着她,乌黑柔顺的长发垂落在脸侧,这段时间孕期反应严重,她又瘦了些,整个人却显得更加温柔,掌心总是下意识抚在小腹上。
手边还放着一本字典,她这几天在给孩子想名字。
江沁月都听丁舒甜说了,那天娄书慧来了片场,两个人起了争执,顾袅怀着身孕被自己的母亲打了一巴掌,之后娄书慧就再也没有来过。
为了这个孩子,她已经放弃了太多,甚至快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可孩子的父亲呢,又在计划什么?
见状,眼眶又是忍不住发酸,她心里一横,什么也不管了,把在医院里听到的一切全盘托出。
随着她话音落下,客厅里也彻底安静下来。
顾袅神色怔然,许久才回过神来,握着衣服的指尖缓缓收紧。
片刻后,她低垂下眼,轻轻笑了。
就算听到清除记忆这种听上去天方夜谭的话,她竟然觉得一点也不意外,是他会做出来的事情。
原来这些天,他没有回来,是在计划这个。
他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知道她早晚会知道秦海生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所以提前那么长时间就做了准备。
江沁月担忧地看着她的神情,咬了咬牙继续道:“要不我去帮你找郁子听,我们就像之前那样....”
不管怎么说,这种一定会对大脑有损害,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知道她想说什么,顾袅静了片刻,随后摇了摇头,轻声打断:“不了。”
她不逃了。
被他关在这里的两个月里,顾袅已经提交了研究生项目申请。
昨天夜里,她收到了学校发来的录取通知。
十月秋季入学,那时候她应该已经生完孩子了。
他之前总是试探她的心意,这一次,她不走,因为她也想看看他会怎么选择。
如果他真的选择了那样做,她也就可以彻底斩断所有留恋,带着孩子离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犹豫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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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城,小区的公园里,随着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散落的枯叶。
秋千悠过了头,坐在上面的小女孩没抓住,啪得一下向前摔倒了,撇嘴哭了起来。
一个穿着黑色大衣,身型修长的男人蹲下来,帮她把掉在地上的玩具捡了起来,擦了擦上面沾的灰尘,又把她抱了起来,重新放回秋千上。
“抓好。”
小女孩听话地抓紧秋千旁边的绳索,看清他的脸,忘了眨眼睛。
低低沉沉的声音,很好听,肩膀也好宽,像老师让他们画的山峰,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
他半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动作轻柔地帮她把裤子上沾的泥土擦干净。
她终于想起眨眼睛,礼貌地道谢:“谢谢叔叔。”
像葡萄般黑黝黝的大眼睛望着男人,眼里写满了期待。
“你可以推我吗叔叔?”
男人顿了顿,随后绕到了她身后,秋千很快轻轻摇晃起来。
小女孩的脸上浮现高兴的神色,又提醒:“轻一点,我会害怕。”
就这样慢慢地荡了一会儿,小女孩突然看见不远处走来的身影,眼睛一亮。
“叔叔停一下。”
等秋千被男人扶住停稳了,她跳下来,开心地呼唤:“爸爸!”
一个眉眼刚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眼尾布着淡淡的细纹,下巴有冒出的细微胡茬,身上穿着棕色夹克,黑而挺立的短发下是一双锐利的眼。
陈炜弯下腰一把将女儿抱起来,自然看见了刚才顾宴朝推着她玩秋千的一幕,笑着打趣:“自己也快有了,还这么羡慕。”
男人唇角勾了勾,没有回答。
看见陈炜的女儿,他只是鬼使神差地想到顾袅小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样。
她应该会比陈炜的女儿更可爱些,摔倒了会哭,也会和他说谢谢。
只可惜,他没见过那时候的她。
陈炜看着他出声,“我还以为你今年不会来了。”
每年秦海生的忌日,顾宴朝都会来找他,在他家里吃上一顿饭。
明明已经富可敌国,却还是放不下那些陈年旧事。
陈炜拿出打火机点燃,递给他一根,看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再一次沉声开口,语重心长劝道:“你做的是正确的选择,不管换成是谁,都会这么选。只是我们都没想到会是那种结局。”
那年,他还是燕城刑警队的副队长。
为了逮捕那几年里在燕城称霸一方的秦海生,警方废了几年的力气,却始终无可奈何,每一次在码头都只能扑空。
最后上级下了命令,要求他们必须在一个月里拿到秦海生走私的切实证据,他们只能铤而走险,去找顾宴朝合作,想要套出秦海生下一次用码头走私偷渡的准确时间和地点。
他们将窃听到的内容,关于秦海生怎样计划让他顶罪
的录音放给他听。
秦海生知道自己已经被警方盯上,原本打算带着段婉婉逃到海外,把所有罪名推到顾宴朝身上,让顾宴朝代替他坐牢。
可他们没想到的是,即便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会被冤入狱,男人还是拒绝了。
直到听到秦海生和同样从商的好友廖政的对话。
廖政帮助秦海生计划假死脱罪,洗钱,再转移资产到海外,那时候顾袅就会被他顺理成章地收养。
一个三十几岁的成年男人,为什么会想要收养未成年的女孩子,他们都心知肚明。
这是只有他们,死去的秦海生,活着的廖政才知道的肮脏秘密。
那个可怜的女儿,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成了保命的筹码,拿去和别人做交易。
陈炜发现了,顾宴朝好像并不关心自己会不会坐牢,他更在意的是,那个女孩的未来该怎么办。
没了父亲,她还能依靠谁。
原本只要秦海生主动认罪伏法,面临的也不会是死刑,没人希望看见他死。
他们只想将人缉拿归案,却没想到对方会当场拔枪自杀。
或是因为他不愿沦为阶下囚,另一种可能,是他想用自己的死报复顾宴朝,秦海生有多聪明,他知道自己的死,会成为两人之间永远的一根刺。
在陈炜看来,于情于理,他们做出的事都是正确的。
唯独最后的结局,对一个人来说显得太过残忍。可他们都身不由己。
他看得出来,无论过去多少年,顾宴朝的心里始终有愧,他在后悔,可就算时光倒流一次,他也依然没有其他选择。
陈炜心底也有些沉重,看着天边飘渺的云,沉声道:“如果她真的放不下过去的事,你不如告诉她实话,当年秦海生到底是怎么为她打算的。”
男人喉结微微滚动,唇线抿紧:“我不会告诉她。”
他灰暗的,惨淡的前半生里,是因为抓住了那抹白色的裙角,一切才变得不同。
当初知道段婉婉和孩子的事,她就已经难受成了那样。如果知道这些,她只会更痛苦。
在她心里,他早就是彻头彻尾的坏人,但秦海生不是。
她痛苦的记忆已经太多,他不能毁了她心里最后一点父亲的好。
陈炜看着他的神色,静默许久后才开口。
“人这一生总得想清楚,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就像当初我选择不做警察了,是为了让家人安心。”
就像他,在家庭和理想里,选了前者。
世上有太多事情,都不能两全。
只有在真正面临选择的那一刻,人们才能看清自己的内心,天平的哪一端更重。
究竟是自己更重要,还是所爱之人更重要。
“你呢?想要她开开心心地活着,还是想她一辈子留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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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顾氏集团总部大楼。
一个年轻女人等在门口,穿着一件驼色大衣,棕色齐肩短发,唇角有两处浅浅的梨涡。
看见不远处驶来的豪车,丁舒甜上前一步,又被旁边的保安拦住。
这时,看清是她,邵应摆摆手,一旁的保安立刻退了下去。
后座车门被打开,男人被西裤包裹的长腿迈出。
他身上的气场太盛,隔着两米距离都让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很快,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上前。
“那天盛导带着娄教授来过片场,就是怀孕的事曝光的那天。”
“娄教授打了袅袅,让她把孩子打掉。”
听见这句,男人眸色一沉,深邃的眼底像是有什么在刹那间碎裂开来。
丁舒甜呼吸发颤,又接着说:“还有新闻说你出事的那天,她在剧组晕倒了,送到医院之后才知道是怀孕了。医生说她胎气不稳,从那天开始她就一直在吃药,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她还去山上的庙里给你求平安符。”
“如果当时没有这个孩子,她不一定能等到你回来。”
顾宴朝是偏执极端的性格,所有人都知道。但顾袅,只是表面看上去柔弱,实则倔强又执拗,认定的事情就要去做。
如果没有孩子,她真的觉得,顾袅会跟着他一起走。
曾经在英国那几年,有多少次,顾袅生病高烧,做梦时叫的名字都是一个人。
丁舒甜动了动唇瓣,声音不自觉掺杂上一丝哽咽:“就算你不关着她,她也没地方可去。”
她们受了委屈,还可以回家。
可顾袅呢,她还能回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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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顾袅醒来时,发现佣人已经把她的行李整理好了。
终于还是到了他带她回去的那一天。
回去之后不久,他应该就会让周翌给她做那种手术。
顾袅走出别墅,就看见男人倚靠在车旁,神色微怔住。
西裤笔挺修长,轮廓线条似乎比之前更冷,望向她的眼眸里似乎无边无际,深不见底。
她在医院修养的一个多星期里,他都没有出现。
明明没有多长时间,却又像是很久没见他。
静默间,冷风吹拂而过,顾宴朝也在看她。
女人安静站在那,腰间的弧度已经十分明显,四肢却还是像柳条似的纤细,长发半扎起,素净着一张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
心底挣扎了许多天的念头,忽然在见到她的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顾袅上了车,发现并不是去往机场的路。
车窗外的街道风景逐渐从城市的高楼林立,变化成了稍显破败萧条的小镇。
她知道,燕城并不是他长大的地方,只是他们相遇的地点。
二十岁之前,他都一直生活在这里。
他没有带她回美国,而是带她来了他曾经的家。
苏冷玉跑了,他就一个人住在这里,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他的亲生父亲派人来杀他,他不想牵连别人,才去了燕城。
再后来,就是遇到了她。
这栋老旧居民楼里的人似乎对这辆豪车并没有过于惊讶,看见顾袅这张陌生的面孔,纷纷朝她露出热情的笑容。
单元楼下的藤木摇椅上坐着一个戴花镜的老太太,旁边还有个四五岁的小孩正蹲在一旁玩玩具。
听见车声,老太太一抬头,看清下来的人:“是阿朝回来了啊。”
看见男人身旁的顾袅,老太太瞬间了然:“这是你老婆?长得可真漂亮,年纪比你小不少吧。”
“是漂亮。”
他没回应第一句话,只回了后半句,冷冽的声线听上去也比平日里柔和。
顾袅的心口微微一跳,指尖不受控制蜷起。
老太太虽然年老,但眼神颇好,一眼看出女人宽松衣物下遮掩的小腹:“你老婆怀孕了?”
他微微颔首,声线低沉:“嗯。”
“好好好,男孩女孩啊?”
他的嗓音虽淡,却礼貌:“还不知道。”
老人家又笑呵呵地说:“男女都好,你可不能重男轻女啊。”
“嗯。”
街对面传来小商贩的叫卖声,顾袅被吸引,目光下意识看过去。
是卖冰糖葫芦的,顾袅以前没吃过,但听秦海生说,他们其实是北城人,她却没怎么去过北城。
她只是最近很馋酸的,看见就有些走不动路。
顾袅忽然听见他低声道:“在这等我。”
他知道她怀孕之后爱吃酸的。
她就只是多看了一眼,他就明白她在想什么。
顾袅呼吸滞了滞,就看见男人已经迈开脚步朝着马路对面走了过去。
“阿朝是我看着长大的,只是面上看着不好相处,其实他做了好事,也不爱说。”
顾袅闻声回过头,只见老太太看着不远处那道高大的身影,一边叹一边回忆:“他妈妈走了之后,没人给他交学费,他就自己去打工挣钱养活自己,捡废品,我们都说他是个争气的,别的小孩上学都学不明白,他自己看书都能懂。他妈妈偏不信,连他上学的钱都不给出。”
“就是前面那个坛子里,阿朝小时候和人打架,摔了一身泥,可皮了。”
顾袅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看见了那座破败的花坛,失神间,好像看到了刚才描述的场景。
他们的孩子如果出生了,会不会也像他小时候那样?
老人家又收回目光,望见她隆起的小腹,眉目慈祥:“有家了,两个人以后好好过日子,我老伴之前就说,他从小就顶天立地,长大了肯定会照顾人,会疼老婆。有的男人有钱了就变坏,他不会。”、
顾袅呼吸屏紧,喉间像是被什么塞住了,说不出话。
不多时,见顾宴朝回来了,老太太笑眯眯地止住了话头。
顾袅垂眸看着他手里拿回来的,红彤彤的山楂外面裹了一层薄如蝉翼的糯米纸。
竹签有些粘手,他索性拿着喂她。
她眼睫动了动,还是顺着他的动作,轻咬了一口。
又酸又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像是涩进了心底,被她咽了下去。
发丝不听话地散下来,又被他抬手拢回了耳后。
男人温热干燥的指腹若有似无蹭过肌肤,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弄了下。
“这儿没电梯,抱你上去。”
害怕压着她的肚子,他只能抱她,不能像之前那样背着她。
十几年的旧楼,铁门被拉开时还在嘎吱作响,腐朽得厉害。
屋子里许久没人居住,灰尘在空气里飞扬,客厅的沙发被罩着一层塑料布,依稀能看出曾经苏冷玉装点过这里,墙上还有已经脱落的碎花墙纸。
这是他二十年前居住的家,只有他一个人的家,冷清寂寥。
顾袅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里面的卧室。
外面简陋,里面也是一样。一张看起来单薄坚硬的单人床,一张掉漆的书桌,灰暗得没有一抹亮色。
书架上摆着很多书,大多是金融数学一类的,因为太久没人动过,书架上蒙了一层尘土,甚至连一盏台灯都没有。
了解他过去的人寥寥无几,他一个人从这里走出去,满身伤痕,最后又回到这里,区别是多了一个她。
顾宴朝弯下腰,凭着记忆从桌子下面某处尘封的角落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借着外面的光线,顾袅看清了,他掌心躺着一条玉坠。
东西灰蒙蒙的,看起来也很陈旧,并不是多昂贵的玉石,成色浑浊,上面刻着的平安两个字已经被岁月碾磨得看不太清原本的样子。
她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他母亲给他的。
对他来说意义特殊,怎么能随随便便给她?
看见她拧起细眉,顾宴朝想了想,这个的确和他从前给她买的那些珠宝没法比。
“不想要就扔了,随你。”
苏冷玉说,这是他三岁的时候生了场大病,找大师给他求的玉坠子,能保佑他以后都化险为夷。
他也不知道自己命硬究竟跟这个有没有关系,苏冷玉抛下他走了之后,他再也没带过这玩意。
回来这里,只为了取这样东西给她。
如果这东西真的那么有用,就让她以后都平安顺遂。
苏冷玉从前总是反复跟他说,生他的时候有多九死一生。
他会提前把全世界最好的医生都找来,守在她床边。只是他不能在场陪着她,她有多恨他,多不想看见他,他都知道。
也许他不该让她怀孕,他是自私,只想着怎么留下她,没想过她会为了这些吃多少苦。
他从前总是觉得自己不会后悔,可时间越长,让他后悔的事就越来越多。
她对他,已经足够了。
为他受怀孕的苦,就算知道秦海生的死和他脱不了干系,也没有打掉孩子,可以为了他和亲生母亲反目。
是他一直对她不够好。
他们相识的十年里,她陪了他六年,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男人低垂下眼睫,唇角忽而扬了扬,眼底积蓄的阴郁忽而散了几分。
看见他笑,顾袅微微一怔。
从前他漫不经心逗弄她的时候也会笑,可他此刻的样子却和之前都不相同。
他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之前她塞在他枕下的东西,低声说:“这个你自己留着。”
她给他求的平安符,他还给她。她一个人平安就够了。
这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忽而开始震动,顾宴朝垂眼看见屏幕上跳跃的号码,转身走到外面的阳台接起。
橙红色的夕阳笼罩在男人的轮廓四周,将他漆黑的瞳色映照得冥冥不清。
他听见周翌在电话那头问:“还回来吗?”
沉默许久,没有人回答,电话被挂断了。
客厅里,顾袅找到了一条毛巾,用水打湿了,擦去柜子上的灰尘。
忽然,背后熟悉的气息包裹而来。
她身体一僵,却没有挣扎,任由他抱住。
面前灰白的墙壁上倒映出重叠的身影,夕阳坠落,被窗外的金光剪成碎影。
她背对着他,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只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宽厚的掌心拢在她的腹部,突然,像是有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的掌心。
顾袅愣了下,心像是被什么无声攥紧,听见身后,男人有些喑哑的嗓音,藏着不易察觉的惊喜。
“动了?”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胎动,里面像是有一条游动的小鱼,轻轻摇摆,便激起了一圈涟漪。
第一次,让她真实感觉到了身体里有一条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身后男人胸膛里的心跳一下下震着她,仿佛连耳膜也被震得发疼。
一滴眼泪不知为何忽而落了下来,砸落在他的手背上。
滚烫的,像是能烙印在他心底。
直至天边最后一缕余晖被收走,空气里飞扬的尘土仿佛也消失不见。
夜幕降临,整间屋子彻底陷入漆黑和冰冷。
顾袅感觉到,束缚在腰间的力道渐渐松开了,身后那阵炙热的温度也随之离开。
心脏的某一处像是被剜去了,空荡得像是能听见风声在里面席卷。
“把孩子生下来,我放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