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释然
脑神经胶质母细胞瘤。
恶性程度4级。
位于颞叶的瘤体难以摘除, 浸润性生长的肿瘤与李渊的脑组织几乎融为一体,无法手术,放化疗的作用微乎其微, 乐观估计, 李渊的生命还有两个月。
高副院长说的发作不是胃痛, 而是脑神经异常放电导致的癫痫。他脑子里就像有一台电刑椅, 剧烈头痛和越来越孱弱的身体让他无法承受,一旦这个开关启动, 他随时都会死在上面。
告诉她这一切的人不是宋叙, 是周凛。
他提前赶回来,没有去医院, 而是直接和她约在了W酒店的咖啡厅。
他带来了一沓资料, 非常厚。
里面记录了李渊从发病至今的所有诊疗记录。
从两年前发现到现在, 李渊一共做了两次手术。
期间放疗、化疗、联合治疗用了无数。
所有医生都说,以这种位置和恶性程度的脑瘤来说,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温白然听到这些的时候目瞪口呆, 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可能呢?
他明明只是瘦了一点、只是吃坏了东西, 他昨天还在病房里看原文书、跟她聊天的时候精神都还很好,结果周凛今天告诉她李渊已经没有几天可活了?
“这个玩笑不好笑,周凛, 他是你哥哥。”她严肃地说。
说完看见周凛沉默的表情,她脸上的血色尽数消退, 声音几不可察地发着抖,“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
周凛沉声说, 他只比她早知道一个星期, 李家里人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赶回来前周父问他,他也没说实话。
他说, 李渊的意思是不想惊动任何人。
温白然难以置信地到连那些资料都拿不起来,“怎么会这样......”
“那天我们在深大医碰见,我就准备告诉你。”周凛深呼吸。
温白然愣了一下。
那天......她去深大医调试设备,恰好碰到他们从电梯出来,她下意识猜是不是有谁生病了,可她怎么也想不到是这么严重的病。李渊看起来那么淡定,她根本没当做一回事。
李渊那天确实带周凛去拜访了几个旧友,后来到医院,他和肿瘤科主任谈话时让他在外面等。周凛好奇,上午和那些商界人士见面他都没有避开他,现在不过见个医生而已,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他又折回去。
门后却隐约传出瘤体持续增长、压迫情形不容乐观、最多还有两个月,这些术语名词周凛一个都听不懂。
他打电话给蒋世金,让他帮忙查查。
蒋世金现场上网搜索,将结果一条条念给他听,也禁不住后怕,“靠...你让我查这干什么?你病了?不是吧大哥,你不要吓我,这病真的会死人的!”
周凛当时和他反应一样,谁病了?是那个主任?还是...李渊?
怎么可能会是李渊?
他才从国外念完书回来,姨妈这段时间还在疯狂催他结婚,对了,他不是还有个异国女友。
温白然也记得这件事,“对啊,她知道吗?难道他们是因为这个分的手?”
周凛沉重道:“如果我说根本没有这个女友存在,你信吗。”
“怎么可能呢,我还看过他们之间来往的书信......”话到这里,她猛地一怔。
脑瘤的伴随症状其中一条是精神障碍。
生长在颞叶部的肿瘤压迫了神经组织,致使神经功能产生了器质性改变,李渊再怎么复古浪漫,也不可能同一个不存在的人通信长达三年之久。
温白然从前天真地问过他,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吗,你怎么确定她给你的这些信息都是真的呢?
李渊从来都是不在意外表的人,灵魂伴侣追求的是灵魂共振,只要对方的灵魂可以和他共鸣,他曾一度不在意她的性别。但温白然的话还是在他心里埋了一颗钉子。
有天他心血来潮,调查了一下对方在信里提过的家庭住址,发现那只是加利福尼亚州的一家花店,店主是一对白人夫妻,他们膝下无儿无女,也没有与人通信的习惯。
从这里开始,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随着他把所有得到的线索一一追查下去,发现它们全都是真实存在的,但又都不是对方在信里描绘的那样。直到他注意到对方提到常去的一家咖啡馆竟然是他旅游时去过的手工艺品店,他才察觉到诡异。
在被诊断出中度精神分裂后很长一段时间,李渊还是不相信一直在跟他通信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他觉得这不可能。
李家从上数五代都没有精神病史,而他生活的环境也一直是积极健康的。
他认为自己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疯掉。
于是他再次到医院进行了一次全面的体检。
就是这次体检,他被确诊。
脑胶质母细胞瘤,晚期,三级。
需要尽快手术。
医生根据肿瘤的大小推测他已经患病有一段时间了,问他除了精神方面的异常难道没有其他任何症状吗,怎么能拖到现在才来治疗?
李渊试着回忆,发现前驱症状其实出现的很早。
一开始是头痛,但他从小就有这个毛病,是在少年班高强度学习留下的,多休息就会缓解,他也从没当回事。后来一些轻微的肢体障碍和记忆力衰退,他也只以为是那段时间联洁的事让他焦头烂额,没有睡好。
唯有自己与自己通信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没法解释。
……
周凛回去后查了很多资料,非常非常多,那些英文病例他全都用翻译软件逐字翻译,拼拼凑凑加上连猜带蒙,一直到天亮,他还是觉得这不可能。
李渊怎么可能得这种病?
他怎么可能得了这种病还瞒着所有人?
电梯里,他瘦弱的背影浮现在眼前。
周凛终于明白他常年穿长袖长裤不是因为怕冷,而是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
他不想被看到。
他用若无其事回应所有关心和好奇。
‘哥,你怎么变矮了?’
‘嫌你哥老了就直说。’
他与他开玩笑讨论“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结婚生子。
周凛那时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但听到这四个字还是条件反射地感到一阵无名的恐慌。
原来是真的。
他的有生之年,还有两个月。
周凛一度激动地认为这一定是搞错了。
病名、生病的对象、生病的结果,通通都错了。
李渊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只剩两个月可以活?
他和主任在医院办公室门口告别时看起来那么健康,就连那个主任也是满脸微笑地和他说话,哪有医生对一个快死的人是这种表情的?
周凛懊恼地低下头,“你不知道我多希望这是一场噩梦。”
咖啡厅里人影来往,背景声的蓝调爵士悠扬轻快。
周围到处都浮动着假日的欢乐气氛。
温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消息来的太突然,突然到她连周凛坐在她面前都觉得是假的。
李渊怎么会、怎么会病到这种地步?
她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这不可能。
她问周凛是怎么拿到这些资料的?
这里的病历全都是私密的,很多看起来都是在国外期间的治疗记录,如果不是李渊本人把这些交给他,他不可能找到。
周凛说:“我威胁他助理。”
温白然睫毛一闪,威胁?
他耸肩,表情有些乖戾,“就是你想的那样。”
可怜的助理先生在挨了一拳后忍着鼻血将保险柜打开,将这些交给他去复印。
温白然听完眉头皱得更紧,很快又松开。
虽然在意料之外,但以周凛的个性又在情理之中。
他说得累了,身体顺着沙发椅往下滑,整个人摊在那,脑袋仰靠着椅背,双手捂住脸使劲地揉搓,像是要把自己从这场噩梦里叫醒。但很可惜,睁开眼,什么都没变。
“他就是这种人,从小就有主见得太过分,连那些大人都拿他没办法。否则怎么会到现在为止除了他助理谁都不知道他的病情。妈的。”他低咒一声,不像从前的张扬,沉闷得都不像是在骂人。
温白然感觉的出来他的愤怒。
这种愤怒已经持续很久了。
周凛自己也知道。
这几天在外地,他身边一个熟悉的人都没有,项目上要学、要记的东西很多,每一分钟都过得很充实。这种充实和他从前的生活很不一样。他能感觉到大脑在持续运转,而不是一片空白。
每当入夜,他躺在床上,听房间里电器的运行声,他在这空寂的噪响中慢慢看透自己愤怒的本质是因为无能。
他什么都做不了。
生活,工作,感情。
温白然。
李渊。
他不知道怎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他无法接受又完全解决不了的事。
他感觉自己的热烈被封进了无边严寒,厚到无法穿透的冰层把他身上的火一点点熄灭。
他感觉自己快消失了。
可他又不能就这样消失。
他现在是唯一知道李渊病情的人,或许还是唯一能去给他收拾后事的人。
这要人命的唯一不断煎熬着他,他好痛苦。
痛苦的直到把这些都告诉温白然,他才发觉这几天原来过得这么痛苦。
他原本和李渊一样,准备将这件事对她瞒到底。
周凛偏过了头,半边脸埋进身后墙壁的阴影中,那双炙热的黑眸此时灰蒙蒙一片,暗暗地看着她,“然然,这段时间真的发生太多事了。我有点扛不住。”
他扯开嘴角,苦笑的气音拖长在潮湿里。
温白然很久没听到他这样叫她了。
心还是会痛。——是哀其不争的怜悯,是了解他如果不是无路可走,绝不会在这种时候对她露出软弱。
他们在酒店门口分开。
温白然说:“这件事我想还是要告诉你们家,如果他真的快...阿凛,这事太大。”
她心痛地说不出那个字,一说就哽咽。
周凛说他知道,这次他回来就是要和李渊商量什么时候把他的情况公之于众,但他肯定说不过他,到时候估计还是会先斩后奏。
他自嘲,以前遇到这种事肯定就直接说了,至少不会这么犹豫,但现在一想到李渊那副破身体没法和他争执,他就下不了决心。
他神情太低落,阴天的江面又一片浑浊,连天气也溶进这叫人心碎的场景里。
温白然第一次感到他的无助。
以前都是玩闹,周凛从没下定过决心走进这种无助里。
现在不一样,他没有选择地被推进这个境地。
李渊仿佛是要用生命教会他,他前半程的安稳人生结束了,往后他要面对的才是真实。
周凛这朵开在温室中的玫瑰,终究是要面临风雨。
温白然心底默默叹息,主动上前抱了抱他,“阿凛,以前的事都微不足道了,但你听着,你现在必须扛起李渊。”
“他把对自己生命的知情权交给了你。只有你。”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没有面对过死亡,从不知道人命是什么。
但此时此刻,她除了提醒他这件事的重要,安慰他要振作,什么也做不了了。
“阿凛,这次你一定要长大了。”温白然像从前那样抚着他的后背,告诉他。
周凛垮塌的肩膀在她手中一怔,而后慢慢松懈,下巴搁在她肩头,重量却斟酌着不敢彻底交付。
她没有动,他才一点点用手臂环住她。
收紧,再紧。
下雨了。
脸上不断感受到细微的湿意,它们在眼睫上结成细密的水珠。
连周凛的声音也湿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到了今时今日,他的恐惧还是只有她能懂。
她却已经释然,“没关系,都过去了。”
属于夏天的热烈已经结束。
秋天真的来了。
风雨飘摇着在热闹的街角凋零。
宋叙坐在车里,看温白然从他怀里退出,周凛哀恸的目光追着她,还在留恋那个拥抱。
然后——
四目相对。
隔着两百米的长街。
周凛看见他。
认出他。
宋叙寡淡的眼皮轻轻折起。
仿佛在说: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好不甘心的呢。
霎时间所有脆弱都从脸上剥离,周凛烈火的本性烧皱眉心。
车门这时拉开。
温白然上来。
属于街角的云雨被关在门外。
女人轻声道:“走吧。”
宋叙冷淡的视线轻蔑调转,银灰色车尾扬长离开了这片街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