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不知道啊,没看见他人……”
“你们谁看见了吗?”
“没有,看见的时候就这辆车在这!一个人都没看见,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哎。”
……
零零碎碎的声音,许听宁努力分辨其中有用的,但她脑子还有许多其他的念头疯狂地挤进来。
车成了那样,人不见了,能发生什么事?还能发生什么事?!
她也不想信邪,可每次以为她和他都能朝前看,奔赴各自未来的时候,老天就总是不遂她的愿。
上次他走了,留她一个人去复读,在那个两人最熟悉不过的地方,一遍遍孤独地自责、想念……直到最后明白失去了最爱的外婆和他。
那这次呢?他又要让她一个人了吗?!
“姑娘你去哪儿,别跑啊,东西都掉了,哎哟,小心千万别摔了!”
老保安在身后喊着,许听宁顾不上回应,跑向十几米外的煎饼摊子,喘着气问老板:“那边……您有看到那边车上的人……上哪儿去了吗?”
煎饼摊每日六点就出摊,老板正揉着面,旁边还有顾客。
“看、看是看到了,但是没看清,只知道是被撞了,然后拦了个车,好像是去医院了。”
许听宁眼睛里蓄满隐忍水光,听完无焦的瞳孔闪烁一瞬,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板听不真切,问:“姑娘,你说什么?”
“……没死就好。”她说。
老板愕然,又听她嘴唇发抖着问:“您有听到是哪个医院吗?”
她甚至不敢问伤到哪里,大衣撕裂成那个样子,伤了、残了?她不敢继续想。
“这我不知道。”老板打量着她,安慰道,“不过姑娘你别着急,要不再问问其他人。”
她如今的身形,又遇上这样的事,别人看她的眼神也带着同情。
许听宁点头,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在包里翻找,拿出手机,咬着唇,根本没人能问,霍涔身边不爱带助理,又跟家里不亲近,别说这一会儿联系不上,就是十天半个月联系不上,也不会有家人在意。
她跟自己说要冷静,要像当年保姆跟她说霍涔找不到准考证的时候那样。她点进通讯录,拨着他的号码,心脏紧紧揪着,想着即使他接不了,医护、警察听到肯定也会接通。
就这么几秒,手机屏幕湿了一片,她在身上胡乱擦了擦屏幕,紧紧看着通话界面“霍涔”两个字,有无数丧气的念头挤占了所有的氧气,让她大口喘着气。
早晨阳光稀薄,寥寥晨练、上班的人从路边经过,看一眼,又移开。
一声突兀的刹车声,出租车急急停下,车门利落开阂,高大清瘦身影出现在路边。
霍涔穿得单薄,衬衣西裤好几处褶皱污痕,黑眸狼狈冷寒,朝着那辆马上就要掉了门的车子望去,余光扫到不远处一抹柔弱身影,再一定睛望去,人狠狠怔住。
“听宁!”
他喊她的名字,对方却没有回头,似乎只顾着手里的东西。
霍涔步伐凛冽,狂奔过去,扶住她发抖的肩膀。
许听宁这才猛地回过头,像被噩梦惊醒,惊恐害怕又迷茫,然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错乱地上下打量,最后轻声哽咽。
“霍涔……你吓死我了……”
没说完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从她早已蒙眬如水潭的眼睛里往下滚。
霍涔觉得整颗心都要碎了,想要搂住她,先被她抱了满怀。
他们的抱姿并不舒服,因为激动发着抖,却谁都不敢用力。
霍涔太高,只能弓着背,小心地避开她的肚子,轻轻揉着她的头。
“听宁,我没事。”
“没受伤?!”
“你自己不是看到了。”
许听宁将信将疑:“车……那你的车怎么回事?”
霍涔低低叹气:“就是停在路边,刚拉开车门一辆电动三轮撞过来了,车门坏了,我没事。”
许听宁拽着他的衬衣,语气里带着生气:“那你刚去哪儿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说来话长,当时还有一人路人被撞到,我送对方去医院,才发现手机摔坏了,本想着马上就能赶回来的。”霍涔说得避重就轻,当时的情况远比这复杂。
为了拿到那个礼物,他昨晚上跟霍商东起了冲突,是夜里才赶回奶奶这里的,又不得不开始远程处理棘手的工作,单单视频会就开到了凌晨。
有那么一瞬间,他累到真想把公司打包卖出去算了,但看到对面楼上许听宁窗子亮着的那盏灯,他碾灭了烟,转身继续开始加班。
后来忙完了,他也没了睡意,冲澡换衣服,开车到了老城区那家网红张记肉包铺。天未亮,门口的队伍已经很长,大多是外地的游客来这里打卡。
其实在他和许听宁小的时候,这铺子根本没这么多食客,许听宁喜欢周末拉着他来这家吃包子,也只是因为图它离家远,这样两人就要并排坐很久的公交车。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喜欢自己的。
霍涔买完再折回来,刚刚好六点,老院车位紧张,他没开进去,车子停在路边。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早就不是毛头小子了,还会提前这么久等女人。
两边的店陆续开了,小摊车也零星推了出来。
霍涔怕搁在副驾上的肉包凉了,下来把它放进后排的保温箱里。
路灯已经熄灭,视线并不清晰,一辆改装的用来拉泔水的电动三轮车停在他车左后方,车主大概去了旁边的店里,钥匙还插在上面。
他扫了一眼,重新回到驾驶座那侧,拉开车门刚要上去,听到了一声惊呼。
那辆三轮车不知怎的失了控,车头顶着一个年轻男子朝他撞过来。幸好速度并不快,霍涔下意识往一边躲开,顺势拽住车头上的年轻男子往旁边拖。
几乎是再晚一点,年轻男子就要被挤到两车之间,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那辆豪车就没那么幸运了,三轮车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人家的车头没事,豪车的车门却肉眼可见地摇摇欲坠。
没来得及心疼车,霍涔手拎着的年轻男子面容痛苦,呻吟不断,大概是伤到了腹部,人又吓傻了,站都站不起来。
路上人不多,三轮车主连人影都没,霍涔的车是开不了了,只能打了辆车,把年轻男子送到医院。
本想着折返一趟时间是够的,谁知送到后,医生反倒是拦着霍涔不让走,最后好歹是赶了回来,但还是晚了一步。
“那你可以借个手机给我打嘛!”知道他没事,许听宁理智回来了一些,瞄见有路人,不想自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被围观,问他,“你车现在怎么办?”
“我让人来处理了。”霍涔道。
手机响起来,许听宁这才想起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低头给按了。
“谁?”
“没谁……我怕误了高铁,订的提醒时钟。”
霍涔眉头一皱。
“我时间有限,咱们换个地方说话吧。”许听宁看着他冷白的脸,不忍,可又不得不逼着自己狠心。
他没动,冷冷垂着手臂,薄唇抿着,一字不发。
不知道为什么,许听宁觉得他脸色白得像纸一样,她上前,想摇摇他的手臂央求,只是刚碰到他的手腕,就从他的眉眼间看到了痛苦神色。
“霍涔……你怎么了?你把手给我看看!”
没等他反应,她已经拽开了他的衬衣袖扣。
“你……”许听宁狠狠错愕,半晌也只是喃喃了句,“你疯了吗?”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霍涔红肿的手腕,只知道眼前的这种程度,一定疼得厉害,可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走……”许听宁说,然后听到他嗓音沙哑地问:“去哪儿?”
她知道他很独立,也很顽强,能自己解决,可当和他没有温度的黑眸对视,她还是重重咬牙。
“去医院……先去医院。”
她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说去医院。
霍涔是右手腕桡骨远端骨折,也难怪医生拦着不让他走。拍片子、打石膏,全部过程他都出奇地平静。
本来已经可以离开了,可他不知道怎么又发起高烧,医生给他开了药,让他输完液再走。
许听宁躺在他的输液床上,吃着小饼干,看着仰靠在旁边椅背上的他。
霍涔睡着了,许听宁觉得也有可能是装的。他不醒,她就没法子走,他拿捏她一向都很准。
“霍涔。”
他睁开了眼,侧过头,像是茫然想着什么,默了几秒:“嗯?”
许听宁看到了他眼角滑出的一滴泪,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困的,霍涔眼里有很多血丝,看样子昨晚没睡好。
许听宁心里发出一声喟叹,她小时候就有这种琢磨他的癖好,琢磨着、纠结着,别扭得不行。
她想起身:“你到床上睡吧。”
“不用。”霍涔单手把她的头又按了回去。
许听宁好奇道:“你这样能睡着吗?”
“能。刚还做了梦。”
许听宁侧着躺,目无焦点地看着他手臂上的白石膏,问:“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趴在课桌上睡着了,流着口水,睡得很香,我在旁边替你写作业。”
她扯扯嘴角:“你就不能梦点好的?”
一声很轻的笑,霍涔反问:“这还不够好?”
许听宁没回答,默了默:“然后呢?”
他又重新把头靠在墙壁上:“然后梦醒了。”
许听宁想起了他刚才的那一滴泪,张张嘴,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什么就说。”霍涔道,“别把自己憋坏了。”
许听宁视线往上移了移,只看到了他那个比她人生规划都清晰的下颚线。
“霍涔,你下巴长眼睛了?”
他依旧没看她,说:“我就是瞎了也知道。”
许听宁心想着怎么又讲晦气话,然后又听他说:“我还知道你第一次见我就喜欢我。”
许听宁微一怔,初遇的喜欢,无关复杂的情感,她和其他很多人一样始于他的外表,可能还有一点点他身上特别的东西。再后来长年累月,她也说不清了,就像她养的那盆薄荷草,什么时候根盘满了泥土她都不知道。
但她不想轻易承认,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霍涔,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普信’,嗯,就是‘普信’,你听过吗?”
本想揶揄他的,说出口,许听宁自己都推翻了,自不自信且不说,霍涔可一点都跟普通沾不上边。
“算了。”她吐出口气,“你说对了,我是一开始就喜欢你。”
他沉默了,许听宁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的,等她又重新仰头,看到他眼里尽是的颓然。
“听宁,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但我真的很喜欢你,刚分开的时候,我看见路上有人吃肉包子,都会想起你鼓着嘴嚼东西像个仓鼠的样子,听见人哭都会想,那个嘤嘤怪现在不知道还爱不爱哭了。我逼自己不去想,但是管不住自己梦见这些。”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离婚后我又开始做这样的梦了,比以前更频繁……”
她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低头,幽深的眸子有痛苦,也有压迫感。
“你也跟我一样吧?”他问。
她柔弱的身形明显僵住。
“许听宁。”霍涔轻轻唤她的名字,“能不能别丢下我,我真的不想梦醒了,你却再也不爱我了。”
许听宁心脏抽痛,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咬着牙,硬撑着自己的小面子,软弱又坚强,半晌哽着声,又有些懊恼地说:“你现在说这些干什么,高铁早都开走了,我还能怎么丢下你!”
霍涔定定看着她颤抖的发丝,足足好久才反应过来,五脏六腑像被都被拧住又猛地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