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明野怎么都没想到,尤心艺会这样对他。
不顾脸面,跑到学校宿舍楼大喊‘14届电子信息工程专业明野,渣男脚踩两条船’,闹得人尽皆知,只能称小儿科!
真正让明野气愤无法接受的是,谁惹她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怎么能往他实习公司发投诉邮件、给家里打电话,说他素质低,人品差,恋爱出轨搞大了小三肚子不负责。
草!!
一早上被上级谈话,被同事看乐子,家里长辈轮流骂。
他忍无可忍,借打印资料的空隙拨出号码。
“嘟、嘟……有事?”尤心艺轻快的嗓音好比一把稻杆,顿时引怒火烧旺。
“尤心艺!”明野咬紧牙关,控制音量道:“我都说了,不是不陪你打竞技场!我最近真的很忙,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
不打招呼,突然就炸!
“是你啊。”对方一副才认出他的做派,怠慢地说:“你忙呗,关我屁事。”
“忘了告诉你,我已经出国了。”
明野:!!
“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你——”
“跟你说什么,你算什么东西啊。”
她竟哈哈地笑。
“没搞错吧明野?我包男模都给钱的,从头到尾没在你身上花一毛钱就是嫌脏啊,服啦,驴脑子啊,你到现在没懂呢?”
笑声并着电流扭曲,明野几乎能想象自己狰狞的表情:“嫌脏,你还睡?”
“你是蟑螂,我就是蜘蛛,捏死之前玩一下而已。”
尤心艺不以为意:“不过我这人就是大气,好歹哄了我一阵子,抛开性格孬、臭穷酸、活又差,你做狗腿挺够格的。”
“怎么样,收到散伙礼物了?喜欢么?”
“……为什么?”
手中的纸捏成团,明野气得几度失声,好不容易才问出来:“为什么突然这样对付我,乔鸢,是不是因为她?”
他十分清楚,尤心艺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可全世界唯一能让她动真格、做到如此地步的人,只有乔鸢,只能是乔鸢。
乔鸢一定跟她说了什么!他的怨恨尚未出口,尤心艺那儿倏然一静。
“我一直觉得你挺牛皮的,论厚脸皮。”
没了嬉笑,她的用词既尖锐且刻薄:“听说你有下跪求婚?想想你干的那些事,明野,就这样你也敢提结婚?张嘴前有动过你那猪头脑哪怕一秒钟么?”
“像你这种垃圾货色超级巨婴,打个游戏都能上瘾,为了装X到处骗钱。什么时候才能像幅人样?你能担的起什么责任啊我也是不理解,活腻了纯犯贱是吧?!”
“凭什么怪我一个人头上?!”
明野怒极反叱:“明明是你——”
“我求你啦?我拿钱砸你、跪下来脱你裤子叫你一定要去网吧通宵打游戏?谁把刀架你脖子上威胁你出轨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乔鸢早就跟你提分手了!”
“没感觉你痛快分手呗,顺坡下不就得了,谁教你吃着碗里想锅里,你爸还是你妈啊?笑死人了,一提家人你倒装上了,搞多孝顺似的,怎么出来做人没带一点家教啊?”
“不就冲着她好看有用能给你长脸么?装得像模像样,实际上就算一天,不是一时兴起,没有半途而废,也不因为她拿得出手,她好说话,你真心实意喜欢她,你有么?”
分不清谁的呼吸粗重急促,最后,尤心艺轻飘飘抛下话:“她对你够好了,明野。”
手握把柄,却未置死地。
严格来说,她对她俩都挺忍者神龟。
所以才轮到她动手。
“我不打算回国了,你就慢慢烂着吧。”
“要让我听说你再去找麻烦,我有钱,有的是时间弄你爸妈。哦你爷爷几岁来着,人老了应该经不起刺激对吧?挂咯,加油上班,记得把你欠别人的钱补上。”
挂断电话,明野气急败坏,转头迎上满室死寂。
“我……”
毫无解释的机会,经理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来我办公室一趟!”
…
他就这样被开除了。
“都怪尤心艺!”
“都怪乔鸢!”
“都怪她们!!工作泡汤了,实习没证明,我怎么毕业,怎么跟爸妈交代!”
当事人持杯崩溃中。
晚八点,明野赶到港河,约耗子吃夜宵。
说什么夜宵……不就是负能量抱怨大会么,一口啤酒一句骂,没完没了的,早知道今晚就不出来。
耗子想着,随口附和:“是有点倒霉,撞上疯婆子了,不过莉莉还好吧。”
“谁让你想不开呢,好端端女朋友放着不要,招惹第二个干嘛?再不济你先分手啊,给自己弄一个渣男名号……”
“我们早就分手了!”
明野一听便急,红脸频频捶桌,声量大得吓人:“是她看不上我!你听不懂么,说几遍了!生日前我们就分手了!!”
啊是是是,对对对,所以分手前你就沉迷网游不能自拔了,天天跟别的女生组团打本、挂YY,那不就是出轨么?
自己给自己锤死了,难怪那天饭桌说不上的古怪,无良一老实人酒醒就闹着割席。
耗子嘴上说:“行行行,分手了,我听到了,你继续喝吧,赶紧的。十点以前我得回去,不然地铁停了,太晚洗澡吵到合租室友,又得挨说。”
说着,他头也不抬,噼噼啪啪敲打键盘。
“……”
江流潺潺,晚风吹得红帐下灯泡摇动,电线特别脏,弄得光也旧了。
一桌烧烤黯然失色,净是死去的动物,死掉的肉,香味也是臭的,臭得令人发指。
耗子敷衍的态度摆在眼前,毫无掩藏。明野再也不能骗自己说,已经毕业了,甭管学校里怎么传,总不可能缠他一辈子,绯闻毁不掉他。
哈。他早就毁了,不知从何时起。
朋友开黑没他位置,吃饭不喊他。
无良、吴应鹏、耗子一个接一个搬走,同学各奔东西,实习来到新环境,他忙着应付尤心艺,结果尤心艺同样拍拍屁股走了。
光剩下梦江湖那个烂摊子,一开始自由自在,新鲜刺激。他学指挥,做帮主,于限定的世界内一呼百应,所向披靡。
代价是什么呢?
颠乱的作息,透支的消费,疾速萎缩的现实人脉和征信分数。
以及接不完的催债电话、恐吓短信。
让人不忍直视的余额。
若不是再三保证,今晚纯碰头,不借钱,可能耗子都未必肯出来。
虽然人出来了,随身携带笔记本电脑,何必呢?特地在他面前摆样子,在苍蝇蚊子缭绕的路边摊上写代码。
你原本是这么奋发的人么?
想讽刺我吗?
他究竟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明野不明白。
耗子也不明白。
半年前,明野有朋友,有女朋友,尽管专业成绩一般,起码为人像样。
他多仗义啊,多圆滑,哥几个有事一块儿抽烟商量,没事上号虐菜,大学该玩就玩,该爽就爽,大不了出社会重新做人,以后有的是社畜牛马老实人可做。
本以为大家都懂的道理,可谁成想。
怎么就被一个破网游吸了魂呢?
明野,找他说话不理,约他打游戏推脱,那就算了,没什么。你爱玩别的,哥们尊重你,不勉强你,可你不能骗人啊?
嘴上一套一套的大道理,要奋发上进,最近在忙做简历,把兄弟都感动了。大伙儿凑钱给你买行装,烧光脑细胞替你兜底,完事儿发现从头到尾你耍的猴。
真情实意给你唱猴戏呢,可不可笑?
从无良翻脸,学校分岗散伙,再到流言漫天飞,总算摸清半年来究竟怎么一回事。
吴应鹏直接没话说了,就他耗子肯给脸,最后来见一次。见了不如不见。
九点半,耗子合上电脑,睨一眼塑料白桌上残羹菜肴、桌下满打满算两箱酒。
分明一口没吃,他转两百块钱,拍了拍明野肩膀:“我真得走了,明早六点半起来赶通勤,你自己喝吧,悠着点,别整太晚了。”
他扭头冲老板叮嘱:“我同学,麻烦你盯一下,别让他栽河里。”
“好嘞。”老板抹把汗,指身后,“这儿就有宾馆呢,几步路的事,放心。”
耗子放心了,抬脚没走两步,被叫住。
明野说:“帮我结个账吧。”
简直怀疑自己幻听的程度,他
错愕扭头:“你说什么??”
“我身上……就三百了。包括你刚转的两百。”后者埋着头,一条腿折叠蹬塑料椅上,声音低而粗哑。
“乔鸢说她出车祸是我的责任,让我掏房租,每个月一千八,加上手术费……”
一瞬间,有如按下定格键,耗子钉在原地看他半晌。
“老板,这桌多少钱?”
他终究付钱,又转五百给明野,表情活像打量一只赌鬼瓢虫,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全然不是那个意气风发、开朗外向的兄弟室友,并非他所认识的明野。
“你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本来我还觉着师哥不做人。”
他摇头冷笑:“现在看来,人是比你好几万倍,不怪莉莉选他。”
“……”
“……”
“……”
耗子走了,隔壁坐着一桌年轻人,玩骰子,讲话好大声,笑更大声,比今晚的江风喧哗,吵得明野大脑青筋突突狂跳。
“别吵了!”
他不由分说大吼。
“烦不烦啊你们!没完了是吗!”
啤酒涌着泡沫,不要命地往喉咙里灌。
“……他干嘛啊,发神经吧。”
“哎呀酒鬼都这样的,别理他。”
“肯定失恋啰。”
“什么欠钱、渣男的,听刚才那人说。”
他们嘻嘻哈哈,转瞬将他扔到脑后。
果然,人还是做学生比较好,大学生最好,为什么不可以永远上学呢?
继续自嘲买醉,过了很久很久,老板开始收摊,醉醺醺的明野才反应过来,耗子临走前说了什么……?什么叫,活该。
乔鸢选择陈言,不要他。
乔鸢是谁?
陈言又是谁?
谁……和谁好上了??
直到一头栽地,现实中强烈的疼痛促使回神。
他一激灵昂起头,惊觉自己正在南港纺织大学门前。黏连的上下眼皮,满身呕吐后的痕迹,难闻的气味,手机打车订单、付款记录,一切一切宣示着绝非梦境,不是错觉,他似乎……连夜回到了南港。
怎么做到的?
他不记得。
为什么来?
他明晰。
乔鸢,陈言,她们两人的名字于他心间不断打转,他气势汹汹、像一个急迫索要公道的人,丝毫不在乎路人惊讶嫌恶的目光,转头朝马路上走。
他知道她们住在哪里!
他知道这些人在议论什么!
没错,我是明野,我就是那个劈腿的人!你们想怎么样,能怎么样?
结婚出轨不犯法,警察和法律都拿我没办法,何况你们这些陌生人!除了指指点点,除了掩着嘴巴说话,颠倒黑白地用眼睛羞辱我,拿舌头贬低我,你们知道什么?!
谁才是小三!
谁才是先变心的人!
他看错了陈言,明野想,那就是个卑鄙小人!
什么狗屁师哥,真正道德败坏的人,下流险恶的货色,他们早早替他挖好了坑,推着他跳下去万劫不复!
所以才勾肩搭背啊,一口答应他冒充男朋友,无缘无故给他介绍兼职。
以往堆积的困惑、不解,全部解开了。
乔鸢则为同谋。她装委屈,装不知情,表面支一张无害脸,实则勾引、教唆、挑拨、恐吓勒索样样都沾。实在好手段!
分明是她俩先勾搭上,所有人包藏祸心,而他沦为受害者!
步伐越来越快,明野将将飞奔。
把责任通通归咎他人,他坚信自己无辜,然后看见那两名罪犯。
他们从单元楼底走出来,一个替一个提电脑包,他头上有桃花瓣。另一个停台阶上,叫他低头,帮他摘下来。
不知说了什么,男的笑。
女生玩闹地掐一下他脖子,紧跟着也笑,从他衣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
这算……怎么回事呢?
世界陡然魔幻起来,血管、神经打结,明野顿觉心脏猛烈压缩,他张嘴欲呕。
好奇怪啊,他。
眼睛出毛病了吗,不管揉搓多少次了始终没办法相信,自己究竟目睹什么。
乔鸢和陈言,两个最无趣最寡淡的人,波澜不惊,枯燥无味,永远用同一副表情和口吻说话,好比设定的机器,死寂的山。
但为什么,两人凑到一起,却能令熔浆活生生的翻涌呢?
为什么会这么和谐啊?
为什么不是他,为什么他就不可以?
怎么回事呢?
体温忽高忽低,有种全身被蚂蚁爬遍的不适感。
赶在他们接近之前,明野下意识躬身绕道,躲开他们。躲到大树后面,不惜躲进肮脏的灌木丛里,有一道声音在催他嗡鸣。
快一点!
不要被那两轮巨大的太阳射伤!
他浑身发抖,依稀记得要质问。
慌乱地摸口袋,拿手机,打电话——打不通,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没关系,他被拉黑了,他有另一个账号,实习换城市新办的卡。他哆哆嗦嗦,打开通讯录,用尽力气按下去。
“乔鸢,乔鸢!”
拨通的一秒钟,他近乎绝望地发问:“你和陈言,你们早就好上了对吧?跟我没关系,说啊,你跟尤心艺到底说了什么!!”
“喵!”
人类真烦。
被惊醒的三花猫轻巧跳出树丛,晃一晃小脑袋,拉长身体伸懒腰,随即眯眼眸,翘尾巴,慢慢悠悠向陈言和乔鸢走来。
爱屋及乌,近段时间,它都被某人投喂熟了。
小母猫户外生存环境极为恶劣,陈言出门前就说,再碰见的话,得想办法带它去绝育,而后送去救助站。
那边新开通线上领养活动,专为条件不足的学生和工作党打造,只需每月/100元,即可领养一只猫狗,为其取名、使其参与直播出镜,或者花钱为它加餐。
活动反响不错,陈言提前携带猫条,闻声蹲下身,启用食诱大法。
“喵呜喵呜~”
小猫加快脚步,鸣着笛就过来了。
上周,尤心艺出国,乔鸢没去送她,仅仅发去一条短信。
可谓一语双关,既解释当年前者同男友外宿,她反应平淡、并未劝阻的原因;也得以提醒尤心艺,不能轻易放过明野。
此次此刻,乔鸢神色漠然,将同一句话赠送前任:“成年人需要为自己担责。”
说完挂断,正好陈言捏后脖颈将贪吃猫拎抱起身。
“喵呜喵呜喵喵喵喵喵喵呜……”猫一边吃一边大声抗议,个头不大,脾气蛮横。
陈言侧头问:“怎么了?”
“没什么。”乔鸢收回眼神,牵他的手,“好像看到一只老鼠。”
小区有老鼠吗?光天化日下蹿出来?
“保安会赶走的。”他答。
“说不定他自己知道走。你确定今天不用去实验室?”
“嗯。”
“刚好帮我把衣服缝完,下周该交了……”
交谈渐渐远去。
云跟着飘走,显出绚烂明媚的日光。
“今天天气不错。”
是谁在赞美。
又是谁,仰头久久凝望它,声音被海绵吸净。终是痛哭流涕。
“……”
太耀眼了。
太刺眼了。
一字之差,心态扭曲。
有太多事,从出发点就错了。
他抬手挡住眼帘,缓缓地、缓缓地闭上受伤的眼睛,呕出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