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裴林的车在即将驶向高速路口时被他叫停。
坐在副驾驶位的秘书小余回头,见裴林整个人沉在漆黑的一片阴影里，抚着额头在揉眉心，疲态尽显,看着还有几分孤单落寞。
他跟着裴林很长时间,裴林是个工作狂，大多数时间都在工作，这样一天高强度的调研和来返程根本算不得什么，裴林这个人从来不会说一句累。
可是,自从裴林见了他儿子后,车上就一直笼罩着一层厚重阴沉的低气压,联想到裴照松临走时的话,小余猜想父子俩应该是吵架了。
小余很快收回思绪,公式化的口吻问道，“厅长，什么吩咐？”
裴林仍然揉着眉心,只是动作渐渐放缓,变得慢条斯理起来,闭着眼睛似是在思考。
半晌,他放下手,睁开眼，“去看看初宜。”
小余明显愣了一下,许久没有听见过的名字,赶紧应道，“好。”
旋即，司机把车开到裴初宜家楼下。
小余问，“厅长，需要我帮您叫她吗？”
裴林拿起自己手机翻着通讯录,“不用，我给她打电话。”
裴初宜接到裴林的电话很是意外，裴林说在她家楼下，她更加震惊，连忙和丈夫打了声招呼后，下楼去接裴林。
小余一直盯着窗外看，在看到裴初宜小跑着过来的那一刻，他立马回头说，“厅长，人来了。”
话落，小余便下车去给裴林开门。
裴林下车，站在车旁等着没动，目光一直跟着裴初宜。
裴初宜跑过来站定，小喘着气，惊讶地问，“爸，您怎么过来了？走，快上去坐一坐。”
小余识相地走到一边等着。
裴林沉默地盯着裴初宜看了许久，缓声说道，“不上去了，我就过来看看你。”
裴初宜怔了怔，没再强求，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父女俩面对面站着，都拘谨着，不像其他父女那般亲密，两人好像不大熟悉的样子。
裴初宜找着话题打破尴尬，“听说您今天过来调研。”
她看了眼旁边停着的车，不确定地问，“您一会儿还要回去吗？”
“嗯。”裴林点了点头，“临走过来看看你。”
“那您……注意安全。”裴初宜斟酌着说。
裴林话锋一转，“过年回来呆了几天？”
“两天。”裴初宜一板一眼地回答他的问题，“陪爷爷奶奶吃了几顿饭，妈和小松也在，刚好您在外地考察。”
裴林接着问，“小辰长高了吗？好带吗？”
“长高了一截，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比较贪玩。”裴初宜答道。
裴林若有所思，而后罕见地笑了下，“做妈妈会比较辛苦。”
裴初宜愕然，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不像是裴林会说出来的话。
裴林在她的心目中一直都是严肃权威、沉默寡言的形象，极少数会有这般柔情的时刻。
见裴初宜惊奇地看着自己，裴林不自在地偏头看向一边，回避着裴初宜的视线。
他沉吟片刻，抬起手挥了挥，“你上去吧，我走了。”
裴初宜摇了摇头，微微笑着，“您先上车，我看着您走。”
“好。”裴林欣慰点头。
小余适时过来打开车门，裴林弯腰坐进去。
裴初宜站在一旁耐心地等着。
车门关闭，裴林降下车窗。
裴初宜道别，“爸，您路上慢点儿。”
“嗯。”裴林说，“你上去吧。”
“好。”裴初宜应着，却没动身。
裴林按着车窗，忽而停下，叫道，“初宜。”
裴初宜闻声弯下腰去看。
裴林唇闭着，目光静静地落在前方，沉默一瞬后，转而看向她，“有空多回去陪陪你爷爷奶奶，还有……”
他顿了顿，“小松妈妈。”
裴初宜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回应。
几秒后，裴初宜方才回过神来，“我知道，爸，您也要保重身体。”
“嗯。”
裴初宜目送着裴林的车离开，不知道裴林为何突然这么反常。
她边想边往家走，思前想后，她决定还是打个电话。
裴初宜电话打来时，裴照松正在阳台上抽烟。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作响，他走过去滑过屏幕接听。
裴初宜在电话里问，“今天爸来调研，你和他见过吗？”
“见过。”
“他来找的你？”今晚让裴初宜惊讶的事太多。
“不是，我找的他。”裴照松言简意赅地说，“我找他有事。”
“什么事啊？”裴初宜问。
面对裴初宜的疑问，裴照松选择沉默。
裴初宜佯装生气地说，“行行行，连我都不说是吧。”
“不是。”裴照松否认道，“有些事不想让你掺和，裴初宜，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他停顿了一下，沉着声说，“我希望你幸福。”
裴初宜一瞬怔然，然后半开玩笑地回道，“你这什么语气，搞清楚我是你姐，你是我弟，你别一副老练的语气跟我说话。”
裴照松哑然。
裴初宜敛了玩笑的口吻，认真补充一句，“小松，我也希望你幸福。”
“嗯。”
裴初宜终于想起正事，“对了，晚上，爸爸他过来找过我。”
裴照松一愣，神色凝重，把手里的烟灭在烟灰缸里，问道，“他找你做什么？”
“说来看看我，跟我说了两句话就走了。”裴初宜猜想，“大概和你见了一面，也想着过来见我一面吧。”
“我知道了。”
裴照松不知道裴林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样，是迁怒宋老师，还是置之不理，还是会好好思考他的问题，然后面对正视。
他拿不准，他的父亲，他不能说百分百的了解。
当然，如果裴林真让自己摸透吃准，那他就不是裴厅长了。
这类人有多少真情实意，哪怕是他的父亲，他也不太相信，有时候演着演着，就成真的了，或许他们自己都辨不清到底假意里掺着几分真情。
从知道自己要走这条路，他就发誓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这些年，他只看到裴林在一味地回避，回避提到裴初宜母亲，回避他的母亲，回避感情，只用工作麻痹着自己。
裴林展示给他们子女的一面，更多的是严肃和威严。
刚好，他今晚挑战了他的权威。
裴照松重新回到阳台上，又点了一支烟在抽。
他不后悔这样做。
裴林身处高位太久，阿谀奉承的话听太多，是该听听其他声音，正视自己的问题。
这边。
裴林不得不承认裴照松的话句句属实戳心，经这么一说，他更不知如何面对宋巧玲。
一路上，他回想了很多往事，那些他以为快要遗忘的旧事，其实都一件件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他没办法忽略，只是在自欺欺人
罢了。
他犹豫，也矛盾。
回来还不算太晚，因为提前招呼过他会当晚回去，知道宋巧玲会等他，心事重重的裴林便在外面兜兜转转好几个圈，想着夜深宋巧玲或许没等到他已经睡下，他可以暂且缓一口气。
他还是低估了宋巧玲，亦或是他从前在刻意轻视宋巧玲对他的感情。
进屋时，玄关的灯亮着，应该是为他留着的，因为客厅的灯关着，只有电视屏幕发出的一点微弱光线。
家里阿姨的房间紧闭，想必已经睡着，只是沙发上仍有一个身影，正是宋巧玲。
裴林进屋动作尽量轻手轻脚，避免发出声音，宋巧玲还是察觉到，此刻已经醒来。
她站起身，正想说什么，裴林已经开口。
“巧玲，以后不用等我这么晚。”裴林率先丢下一句话后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宋巧玲习惯他的冷淡，但今天的裴林格外疏离淡漠。
她怔在原地。
*
明珠这段时间一门心思在她的广播电台上，她把自己大几千粉的短视频账号改了一个官方的名字，准备发一些切片上去。
电台毕竟收听的人数有限，还得靠其他渠道打开宣传。
广播节目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很多人对幕后的人还是充满期待和神秘。于是，明珠偶尔会把自己录音时候的视频录下来，再后期剪辑处理发上去。
因为人美声甜，很快就赢得关注，纷纷留言说每天听电台，这么甜的声音主人竟然也是个美女。
有好评的同时，也会有某些恶臭猥琐的声音。
明珠没大在意，以前她发自己的视频也遇到过这类评论。只是现在再有这种评论，评论区的人都会群起攻之，替她出头。
明珠思忖着也不能一直以貌示人，能留住观众还得靠内容，短视频时代内容为王。
于是，她把每天做的电台内容，比较有趣有意义的也剪辑下来发上去。有的还引起网友共鸣，有人说这个投稿的人他认识要去问问是不是他朋友，诸如此类。
没过两天，后台有人私信她，可不可以讲解一些政策知识，普通人有时候想办个事不知道怎么办，网上搜也没弄明白，需要一个官方解答。
明珠把这一情况反映上去，很快得到回复，于是和相关部门建立合作，宣讲他们的政策，比如农业局宣讲惠农补贴、人社局就业招聘等等。
她电台短视频两头抓，忙得不亦乐乎。
裴照松没她联系方式，只能用其他号码给她打电话，她心情好的时候接听回应两句，心情不好听到是他声音直接挂断不理。
不能及时联系，在单位里，还要时刻担心会不会被看到，怕惹她生气，裴照松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找她，因此想约她吃饭一直没成功。
这周刚好轮到他们单位上街文明实践。
办公室排了一个执勤表，明珠被安排在周五下午。
文明实践的地方是某街道，主要是捡垃圾、铲除“牛皮癣”小广告、劝导横穿马路等不文明行为。
同事们分头行动。
明珠的任务是铲除“牛皮癣”，发了一个小铲子给她。她穿上红马甲，在附近的居民楼转悠，看到墙上有小广告铲掉就行。
过会儿，明珠铲掉两个贴着的小卡片，绕进一个楼道巷子里，墙上刚好贴了一个小字条。
她继续铲，只是这个真是“牛皮癣”，贴得很紧，撕不掉，位置还很高。
明珠用小铲子刮了两下，手臂抬太高，很吃力，刮不掉。加之，她没干过这些，自己指甲太长，不大方便。
这时，余光瞥见拐角处有个人身影，她偏头去看，裴照松朝她走来。
明珠淡淡看他一眼，面上没什么情绪，回过头继续刮着墙上。
裴照松走到她身边，自然从她手上拿过小铲子，“我来。”
明珠没抢着做，他要做就做，自己抄着手玩不好吗？
她往后退开几步，和他隔开距离，转过身去玩手机。
裴照松两下铲好，走到她面前，“晚上一起吃个饭，去我那里好不好？”
明珠收起手机，没好气地说，“不去，不做，不约。”
裴照松一听，意识到她什么意思，脸沉下，严肃地说，“不许这样说。”
“怎样？”明珠扬了扬眉，挑衅的语调，“本来就是炮友关系。”
“……”
裴照松心一抽，目光紧紧盯着她。
明珠不耐烦地说，“月经要来了，不约，行了吧。”
裴照松叹口气，低下声音，“七七，一定要说这些气我吗？”
明珠没坑声，把头偏向一边没看到他。
“我知道你马上生理期，我都记着的，难道我除了想和你做那些就没其他了吗？”裴照松眼里溢满悲伤。
明珠无所谓的语调，“不然呢，那炮友关系当然只关心有没有时间。”
“我只是单纯想要和你在一起。”裴照松心在阵阵抽痛，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委屈。
和她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他也会心满意足。
明珠没说话。
这段时间她对他恶语相向已然常态。
裴照松低声下气问，“好不好？”
明珠心烦意乱，“再说。”
她朝前面走去，裴照松跟在她身后。
他们不知道身后的拐角处躲了其他人。
因为撞见两人的谈话，所以特别留心两人的举动，直到这天结束，看到明珠上了裴照松的车。
一下午明珠肚子都在隐隐坠痛，果然，她跟着裴照松回去没多久，月经造访。
她生理期痛经倒还好，只是腰偶尔会胀痛，下午一直站着忙活，导致腰痛不已。
明珠窝在沙发上一点不想动，连吃饭喝水都是裴照松端过来喂的。
饭后，裴照松坐她旁边，抱着她给她揉腰。
明珠没抗拒，人都跟着他回家了，没必要再矫情。
只是等到差不多时间，她还是让裴照松送她回去。
裴照松挽留她，明珠斩钉截铁地拒绝。
*
新一周上班，刚到单位，明珠就发现氛围很不对劲。
从楼下到上来，碰到的同事们都在有意无意地看她，眼神意味不明。
关系较近的同事更是直接来广播室找到她，问她和裴照松什么关系。
童佳薇听到，吓得赶紧解释，“明珠，我什么都没说。”
明珠点头。
那同事见童佳薇反应这么大，看来是真的，便说，“有人撞见上周五你和裴部在一起。”
明珠恍然明白，但不确定是不是被偷听了。
她破罐破摔，无所谓的态度，“就那样啊，炮友。”
“啊？还真是？”同事大为震惊。
“嗯。”
旋即，这事像台风袭卷一般在单位里迅速传开，当事人亲口拍板说的还能有假不成。
过后，时不时有抱着怀疑态度的人来问明珠是不是真的。
她们不敢去问另一个当事人裴照松，就只能来打搅她，明珠被问烦了。刚好去新闻部拿资料，还没进门就听到邱芸等人在议论。
邱芸可算逮着她一个机会。
有人说，“裴部不是有女朋友了吗，怎么和盛明珠搅在一起？”
“谁知道呢，有人可真够拼的，上赶着爬上去。”邱芸冷嘲热讽。
另有人冷笑一声，反驳道，“瞎猜什么呢，明珠就不能是裴部女朋友吗，万一明珠就是裴部的女朋友呢？裴部是那种人吗，有女朋友还要外面勾搭。”
“呵，你不也是猜的吗？”
……
“明珠。”有人回头看她站在门口。
明珠嗯一声回应。
刚才替她说话的同事走上来，拉着她手臂小声说，“你赶快澄清，她们乱说呢。”
明珠对同事微微笑了笑。
“盛明珠，你真是裴部女朋友啊？”有人问。
明珠冷冷回道，“不用在背后瞎猜了，我一次性说清楚，不是，不是
，不是。”
她连说了三遍否认道。
“那真是……那什么啊？”那人不好当面说出口。
“对啊，炮友怎么了。”明珠冷眼环视一圈，看着大家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她身上，她忽而觉得挺可笑的。
明珠唇角挂了抹讽刺意味的笑，语气轻蔑，“谁上赶着爬上去，真他妈的搞笑，谁想睡啊，自己去啊，他还求着上我的床呢。”
这个他指的谁不言而喻，现场的人目瞪口呆。
明珠动了动唇，小声骂了一句转身离开，却发现门口站着裴照松。
他听见了吗？
她顿住。
明珠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心里又疼又爽快，她心里的委屈始终铭记着，她没法消化掉，只能口出恶言对待他，可是他从来不会对她发脾气，仍然包容她哄着她。
可刚才，她那几句话和以往不一样，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他贬得一文不值，不知道他听后会怎样。
她心里烦躁，没理会，直接走人。
裴照松确实听完全程。
他听到传闻，便去广播室找她，童佳薇说她去了楼下，他立马跟着去，还没进门就听到她们在里面说话的声音。
他脚下千斤重，移不开一步。
她现在连他们是男女朋友的关系都不愿承认。
的确，是他对不起她。
他不在乎她说的那些，他只在乎她在极力撇清他们是情侣关系。
裴照松低着眸掩下眼底流露的悲伤，一颗心早已通到无法呼吸。
明珠的话语激起千层浪，人人都在私下议论。
按理说，裴照松早应该出来解释否认，毕竟明珠这意思是他上赶着找她，他堂堂一个单位一把手，别人话说到这份上，多影响声誉啊。
可裴照松什么也没说，像是默认。
于是，大家又在猜测，明珠不是他的女朋友，两个人还在一起，那明珠不成了小三？！
总之，传来传去，衍生出了许多版本。
有说裴照松潜规则，有说明珠为上位不择手段……
周子茜找到她，问她怎么发展成这样子。
明珠嘴硬，面上还是风轻云淡，扬言爱怎样怎样，她现在挺好的。
从一开始，明珠说他们是炮友关系，其实是带着点报复性质说的。
因为宋巧玲当时就是这样认为他们的关系，所以她就想用这样的说辞报复。
/：.
后来被其他人知道，她没想那么多，也没去考虑结果，只顾着心里的委屈，一定要好好发泄才舒服。
没成想，这事传播太快，被别有用心之人检举到纪.委，纪.委其实也关注到此事。
裴照松被请去约谈。
很快，单位里所有人知道约谈的事情，议论纷纷，不知道纪.委会怎么处理，有人说保不准挨个处分。
明珠知道这事因她而起，被纪.委找上门不是什么好事，她心里过意不去，也很担心。
她想问问他情况，这就意味着她要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可她这会儿还不想。
此时的明珠还端着，不想去低头妥协。
纠结等待一天，明珠辗转难眠。
第二天上班，她到广播室的时候特意去他那边晃一眼，看到他办公室门紧闭。
她一颗心更加忐忑不安。
过了会儿，周子茜给她发消息：【松哥让我给你说一声，他回家一趟，身边没其他号码，给你打不了电话】
这么久时间过去，明珠才收到他最新情况，她悬着的心没能落地，反倒沉到底。
她不知他这时为何会回家？
难道说他已经受牵连被停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