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裴照松大脑空白,已经停止运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他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明珠神色冷淡,头偏向一边,不想再看他,也不想再去重复。
多说无益,说再多遍都改变不了她要分手的想法。
她顿了几秒,忽而掀开被子爬到另一边下床。
裴照松惊慌失措,以为明珠要走,赶紧起身绕到另一边去想拦住她。
明珠没走,但是她的举动也差不多,她打开衣柜,把自己的衣服从衣架上一件件取下来放床上。
裴照松走到她身旁,去拉她的手,试图去阻止她的行为,“你不要这样,你先冷静好不好?”
他已经心痛到无法呼吸,尽量维持着镇静,但仔细听,尾音带着轻微的颤抖。
明珠把他狠狠推开。
裴照松绝望地往后倒退几步,毫无办法。
明珠接着收拾衣服,在衣柜和床之间来回反复。
不知反复了多少趟,她累得气喘吁吁,心脏像是被揪着,又因哭泣着,呼吸不顺畅。
她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这样才能勉强活着。
她从来没发现自己衣服这么多,她拆了好多个衣架为什么还没有拆完。
好烦,明明她到这里来也没有多久。
她实在没力气再去拆衣架上的衣服,她不想要了,转过身去叠衣服。
叠几件就走,她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
她不断地暗示自己,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但她完全没法控制
自己的身体,整个人瑟缩着在发抖。
裴照松心又狠狠抽搐,上前去握着她颤抖的手,把她往自己怀里拉,“明珠,你先冷静,你不要冲动,先冷静好不好?”
他想让她先冷静下来,她这个样子很不对劲。
明珠一边抽出自己手,一边使劲推他。
裴照松终是怕弄疼她,不得不放开她。
明珠抽身出来,弯着腰继续叠衣服。
裴照松在她身旁一直劝她冷静,伸手去拦着她叠衣服。
明珠气急,把手上的衣服一扔,恶狠狠地看着他,冲他吼道,“我他妈要怎么冷静,你说啊,我怎么冷静。”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掉的不安在此刻终于像火山岩浆一样喷发出来。
“她问我工作,问我学历,问我家庭,问我父母,她什么都问了,就是没问我的名字,真可笑,我到现在才明白……”
明珠说不下去,到此刻才如梦初醒。
她的名字重要吗?不重要,他的妈妈根本不看重“盛明珠”这三个字。
同事们的看法不无道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原来她和裴照松之间有巨大的鸿沟,无论是家庭背景、学历、认知、阅历都不匹配。
她当初没有思考那么多,只凭着一腔热忱就栽进去。
现在尝到苦头,她要接受事实,为自己的孤勇买单。
裴照松一颗心千疮百孔,疼痛到麻木。
他迟钝地摇了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明珠唇角扯了个苦笑,“对了,她还问我们什么关系,我也想问你,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顿了顿,敛了唇角,悲痛万分地说,“原来你从来没有提过我,原来你真的只是和我玩玩。”
她更没法接受这个事实。
“不是的。”裴照松慌张地否认。
“不是么?”明珠质问他,“那她为什么这样问,觉得我们是一夜情还是长期的炮友?”
“你别这样说,不要这样说……”裴照松已经语无伦次,好半天才组织好语言,“我……我是准备过年带你回去见他们的,我之前想过先给我妈说一声,考虑到很多原因,才没有提起,当然这都是我的问题,现在看来都是借口,是我没做好,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也替我妈向你道歉。”
他想着过年带回去正式介绍,到时候长辈都在,由不得宋巧玲一人做主。
他怕提前给宋巧玲说,以宋巧玲的性格会马上跑来见人,他怕吓住明珠,却没不想到宋巧玲已经坐不住跑来。
归根到底,还是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明珠冷笑道,“提前说了就能让她看得上我吗?您是什么人啊,裴大部长,我们家怎么攀得起您这样的权贵家庭。”
“你不要说这些话。”
裴照松根本没法承受她的这些话语,像一根根刺扎得他好疼。
他走上前去,想要把她抱进怀里。
只有抱住她,才能让他有真实感。
明珠挣扎着推他,一拳一拳锤着他胸口,“你走开,不要碰我。”
裴照松不放手,抓着她的手腕,强行把她抱进怀里紧紧地箍着她。
明珠手脚并用,打他,踹他,嘴里叫骂道,“你滚啊,不要碰我,我们已经分手了,你给我滚,别他妈碰我……”
无济于事,裴照松仍由她打骂,就是不松手。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睛,摸着她的后脑蹭她的秀发,好像这样才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不要说这些话,不要说分手。”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最后魔怔一样只说着,“不要,不要……”
“我说了不要碰我,滚啊,你给我滚开……”
明珠使出浑身力量推他一把,从他怀里挣脱,没忍住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响亮的耳光突兀地响起,世界安静下来,一切禁止。
裴照松怔住。
明珠亦是。
僵了一瞬。
明珠把头偏向一边去,不想再去面对他。
她不是故意要打他的。
她的心也很痛,被压得喘不过气,胸腔剧烈地抽噎着。
裴照松顿了几秒,脸上火辣辣的痛都不及心里一分一毫。
他牵起她的手放唇边亲了亲,再吹吹,仔细检查她的手有没有受伤。
“痛吗?”他柔着声问。
闻言,明珠哭得更厉害了,咬着唇克制着哭声。
他对她真的是无条件包容,不管她怎么闹怎么发脾气,他都照单全收,从来不会对她说一句重话。
即便现在挨了她的耳光也毫无怨言。
她猜想,他大概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待遇。
裴照松把她的手心贴着自己的脸,“你打我好不好,你不要哭。”
“你打我,你打我,你想怎么样都行,但是不要哭,不要说分手,不要说那些……”
不要说那些令人伤心难过的话。
他会痛的。
明珠的手被他拿着一下又一下地打在他的脸上。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她到底心软,抽回自己的手,嘴里念叨着,“疯了,疯了……”
他疯了才会让她一下下地打他
眼泪呼啦啦地还在流,明珠全身颤抖着,重新去叠衣服。
衣服像是和她作对,乱糟糟一团,根本就叠不好。
她毫无头绪,气急,使劲去撕扯手里的毛衣。毛衣被她扯得变形,但撕不烂,被她气恼地扔地上,连带着看床上堆积的衣服也不顺眼,索性一齐把床上的衣服全部推到地上去,最后崩溃地瘫坐在地上,靠在床沿边痛哭流涕。
从始至终,她都在刻意压抑自己的哭声。可现在,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她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糟糕透顶。
她的哭声震耳欲聋,每一声都万分沉重,像是一把铁锤砸在裴照松心上。
他跟着蹲在她身边,把她圈进怀里,“宝宝,你别哭,不要哭好不好……”
明珠头埋进臂弯里,挣扎着,叫喊道,“你走开,滚开,我不要和你一起,我要和你分手。”
见摆脱不了他的束缚,她抬起头来,猛地推开他,瞪大眼睛愤怒地说:
“裴照松,我讨厌你。”
裴照松被她推倒往后仰,手撑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
听到她最后一句话,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不知该做何反应,他已经不会呼吸。
脑海里闪过许多场景,她对他说,裴照松,你真讨厌。
可现在,她说的是,裴照松,我讨厌你。
完全不一样。
她不再假装凶巴巴地嗔他,不再对着他撒娇说这句话。
他从她湿漉漉的眼睛里看到了厌恶,对他的厌恶。
她真的讨厌他。
明珠不想去理会已经化成一座雕塑的裴照松。
她靠在床沿边,缓缓转动着脸,环视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屋里的一切都变得讨厌。
讨厌的床,她和他在这上面做过太多亲密的事,每天晚上她都要躺在他的怀里才能入睡。
讨厌的被套,那是她亲自选的,他亲手换的。她买了好多套,都是她喜欢的款式和颜色,他说只要她喜欢就好。
讨厌的衣柜,她说要把她的衣服和他的并排放在一起,后来她的衣服越来越多,她说要霸占全部的衣柜,他点头说好,还笑说他的衣服拿个麻布口袋装上就行。
讨厌的梳妆台,讨厌的镜子,讨厌的蓝牙音箱,讨厌的香薰,讨厌的纸巾盒……
还有讨厌的他。
更有讨厌的自己。
这屋里新添置的每一样东西都充满意义,是她和他的见证。
她无法忽视。
眼泪无声地流,止不住地流,视线每掠过一样物品,眼泪就从眼眶里滑落下来,沿着脸颊蔓延到唇角。
明珠暂且冷静下来,口中尝到咸咸的味道。
她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脸,一片濡湿,这才意识到她原来已经留下了这么多的泪水。
多没出息啊,盛明珠,为讨厌的男人流泪。
她可以因为一点微小的疼痛流泪,可以为朋友打抱不平流泪,可以因为被爸妈批评了流泪,她怎么能为了一个男人流泪呢。
可是心好痛,原来心痛也会掉眼泪。
她不能控制。
真是讨厌死了。
她不想再去一一细看,蹲在地上,弱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把自己封闭起来。
裴照松精神恍惚,但目光一直紧随着她,他低下眸,看到她光着脚,于是起身绕到另一边去拿上她的
拖鞋回来,再次蹲下去,一只腿半跪着。
“地上凉,先把鞋穿好,我们先起来好不好?”
明珠没应声,裴照松帮她把拖鞋穿好,抱她起来。
明珠不想起来,身体往下滑。
裴照松不想使劲弄疼她,作罢,找了一件厚外套给她披身上。
明珠筋疲力尽,直接倚靠着衣柜门上。
裴照松伸手帮她把脸上黏着眼泪的头发整理到耳后,指腹抚过她的脸颊擦掉眼泪。
明珠不想再去挣扎,也没多余的精力去纠结他的靠近和触碰。
她好累,身体和精神都疲劳不堪,只双眼无神地看着某处,小声抽噎着。
裴照松不知她在想什么,是不是还在想着和他分手。
他不要分手,她要和他分手无异于天塌下来。
他喜欢了这么久的人,好不容易走到一起,怎么能轻易放弃呢。
她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她的脚很小,穿36码的鞋,窝在沙发上喜欢把脚藏进他的肚子里,让他给她暖脚。她偏爱甜食,吃东西喝水一定要让他喂,吃不完的或者不好吃的全部塞给他。她喜欢撒娇,抱着他的腰眨着眼睛望着他,笑得甜甜的,说上两句哄他的话,他就再没有一点脾气。她从来不吝啬对他讲情话,总是会把他逗笑,她喜欢他时,眼里只有他,满眼都是爱他的模样。
睡觉时,她一定要枕在他的臂弯里,即使手臂麻木也不允许他撤走。晚上睡醒要去卫生间,一定要让他背着去。她还喜欢耍赖,早上会赖床,三分钟五分钟,不断延迟时间。她要是先醒来,一定会来吵他,捏他鼻子翻他眼皮。
太多这样的琐事和习惯都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留下深刻的痕迹,在他的心里打上烙印。
他根本不能接受没有她的日子。
裴照松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恳求道,“七七,不要和我分手,不要说分手,好不好?”
明珠怔然,缓缓转动眼珠过来看他,摇摇头,“裴照松,没有你,其实我也可以很好,我又不缺爱,你妈妈喜不喜欢我对我而言其实没那么重要,她不喜欢我,我就找个喜欢我的,我还没有卑微到需要祈求你们家人那点可怜的喜欢。”
她字字珠玑,但也是事实。
裴照松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苦涩地说,“的确,从来都是我离不开你,是我不能没有你。”
明珠冷笑一声,“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我看走眼了,我又何必在你这棵树上吊死,大家好聚好散,我也没觉得吃亏。”
“一定要说这些难听的话吗?”裴照松深深注视着她,“我们的关系就这样脆弱吗?”
“不然呢,还要怎样?”提及此,明珠哽咽着,眼里沁满泪水,“你不也只想和我玩玩儿?”
她嘴上说的云淡风轻,其实在意的要死。
她喜欢他,她没法否认,即便这样,她都不能忽视掉她对他的情谊。
她在意他的母亲不喜欢她,更在意他没在家人面前提起过她,让她很没安全感,更让她怀疑裴照松的真心。
裴照松眸光沉下,眼里溢满悲伤。
她不相信他。
裴照松没再说话,手穿过她的腿弯,搂着她一把抱起来,在床沿边坐下,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
明珠没反抗,头脑空空,只想着为什么会这样?
眼睛好酸好痛,还在流泪。
裴照松紧紧搂着她,亲亲她头发,看到她又哭,慌了神。
“宝宝,七七,不哭,不要哭,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我不好,对不起,你别哭,不要说分手,不要和我分开,我对不起你……”
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有逻辑和条理可言。
最后,他说,“你相信我,这件事我会解决好。”
明珠没应,她不想去考虑这件头疼的事。
她更在意的是——
“裴照松,你真的喜欢我吗?”
这才是她内心最不安的地方。
裴照松沉默一瞬开口,“十二年。”
“什么?”
“十二年,我喜欢你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