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年关工作确实忙。
裴照松手头一堆事,除了跨年和春节的宣传方案,还有年度总结、述职报告和民主生活会等等。
明珠不是不明事理的人,知道他手里很多材料要写,自己心里的那点不安暂时被她忽略掉。
好几次她睡不着,还陪着他在书房加班。
她就坐他腿上,窝在他怀里抱着他,只要和他呆在一起怎么都行。
有时候看着他写完一句话删掉又重写,明珠不理解,问他怎么不让其他人去写。
以前的领导,这种述职材料都会指定人去写,单位里有好几个笔杆子,根本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裴照松笑她,还说她在怀疑他的实力和水平。
明珠说他装逼,最后免不了被他咬上两口。
到后来,她也不问了,静静地陪着他,就连他敲键盘的声音也不觉得吵人,反而还很催眠。
裴照松不时亲亲她脸颊,蹭蹭她头发。
两人越来越有默契,这样的状态彼此都很满足,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直到宋巧玲的到来打破了宁静。
宋巧玲知道岁末年初工作忙,裴照松没时间回去看她,她有的是时间,便主动来看裴照松。
年前的一个周末。
宋巧玲来得早,到达时才早上10点过。
一进门,宋巧玲就发现不对劲。
玄关处新添了一个组装的鞋柜,全部放着女士鞋。她再打开原有的鞋柜,发现里面也是同样的情景,整齐地放着一双双女士鞋,什么款式的都有,看着像是长期生活在这里的女主人。
宋巧玲皱了皱眉,心里大概明了。
她往客厅走,环视一圈,屋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符合裴照松的生活习惯。
目光扫过茶几,她顿住,定睛仔细看,一个拆开的避孕套盒子,旁边还有几个未使用过的,杂乱无章地扔在那儿,大概是还没来得及收拾。
宋巧玲神色僵住,眉头紧拧。
她再往卫生间走去,不用去刻意发现有女人存在的痕迹,仅是洗手台上和置物架上摆满的瓶瓶罐罐就说明一切,全是女人使用的护肤品一类。
宋巧玲很快退出来,朝卧室方向看一眼,房门紧闭着,里面的人大概还没起来。
裴照松不是爱睡懒觉的人,她不知道裴照松在没在里面。
但良好的修养让她不会直接过去敲门,也不会在客厅里扯着嗓门大喊。
她来到客厅坐沙发上,静静地等着。
卧室里,明珠睡得迷迷糊糊。
裴照松早已起床,给她说过出门买菜,让她一个人先睡着。
没了裴照松的温暖,明珠始终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再睡不着。
闭着眼睛赖了几分钟床,她掀开被子出了卧室。
昨晚两个人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从客厅到卧室,裴照松折腾她太久。
明珠全身快要散架,加上起床气没散,晕乎乎揉着眼睛,埋头走着。
转过拐角,模糊视线里瞥见客厅里一个人影。
明珠以为是裴照松回来了,朝那边走去,“裴照松,你怎么才回来啊,害我都没睡好。”
她说话时音调拖着,像往常撒娇那样。
话音落下,屋里陷入沉默。
明珠没有得到回应,不满地皱着眉抬起来头来,正准备张嘴,却看见几米远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傻眼了,什么起床气和睡意,通通散去,人瞬间清醒,只觉嗓子眼紧涩,再发不出一声,呆呆地愣在原地。
这是位中年女士,尽管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她化着一个淡妆,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黑色丝绒裙,勾勒出纤细腰身,一看就很注重保养,整个人端庄典雅大气,很有大家风范。
明珠忽然意识到。
她好像是裴照松的……妈妈?!
裴照松和她太像了,不仅是眉眼处,举手投足和给人的感觉都太像了。
明珠迟疑地叫了声,“……阿姨。”
宋巧玲神色严肃,但还是没什么情绪地嗯一声,问道,“小松呢?”
明珠见她不大高兴的样子,忽的紧张起来,说话变得磕磕巴巴,“他……他好像……买菜……去了。”
宋巧玲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落在明珠身上。
她上下打量着明珠,脸色越来越难看。
明珠被她太过直白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见她忽变的脸色,猛地意识到什么。
她低下头看自己身上,脸唰地红透,脑子里轰然一声。
她没想着屋里会进来人,便没换衣服,内衣也没穿,身上就穿了见白色蕾丝吊带睡裙,很短,就在大腿根部往下一点的位置,一双白花花的大长腿很是晃眼,整个人看着别有风情,又纯又欲。
更要命的是,她露出的锁骨下方一片白皙肌肤,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吻痕,一看就是刚经过情事。
明珠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此刻只能硬着头皮抬起头来,还是礼貌地询问,“阿姨,您喝水吗?我给您倒杯水。”
“不用。”宋巧玲冷冰冰的话语掐断了明珠的想法。
明珠只能抱着手臂,微低着头站在原地,好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
宋巧玲向她确认,“你们是什么关系?”
明珠惊得抬起头来,怔住。
这还能是什么关系,难不成以为她是什么人。
她回答,“男女朋友关系。”
宋巧玲接着问,“在一起多久了?”
“两个多月。”
“现在是同居住一起吗?”
“嗯。”
宋巧玲长长地叹一口气,又问,“你父母知道你们同居吗?”
明珠不知她这样问的意图是什么,还是如实回道,“知道。”
宋巧玲被噎住,不知做何点评。
她接着问,“你在哪个单位上班?”
“就在电视台。”
“和小松一起?”
“嗯。”
“哪个学校毕业的,学什么的?”
“Z大学播音的。”
“你父母呢,家里做什么的?”
明珠摸不着头脑。
尽管宋巧玲坐着,她站着,两人有视角的高低差。
但明珠反倒处于下风,宋巧玲完全是一副高高在上居高临下的姿态在看她。
问的问题也很尖锐直白,像是在查户口。
明珠还是老实回答,只是在宋巧玲的冷厉的眼神和脸色下,声音越来越小。
她说,“我爸爸是小学教师,妈妈在做生意。”
“什么生意?”
“就是经销商,做日化品的。”
宋巧玲冷哼一声,“还挺大。”
明珠就算再笨再迟钝也听出了这是冷嘲热讽。
更何况她明显地从宋巧玲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鄙夷。
忽而鼻子发酸。
明珠埋着头,眼睛睁得老大,强忍着把眼泪倒逼回眼眶。
她像个无措的小孩,绞着手指,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让裴照松的妈妈这样。
连带着对她的父母也充满蔑视,她尚且因为他的关系在这里,可是她的父母有什么错,要遭受这样的眼神。
几分钟后,门口有动静。
裴照松提着菜进来,往饭厅走,瞥见一个白色人影。
他一边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边说,“在那儿做什么,不多睡会儿吗?”
明珠没应声,也没回头看一眼。
裴照松纳闷,走过去,还笑着问,“怎么了?”
余光瞥见沙发上还有一个人影。
裴照松偏头看去,坐着的正是宋巧玲。
他震惊地问,“妈,您怎么来了?”
宋巧玲冷着脸看他,“过来看看你。”
明明屋里暖气片烧的正旺,裴照松却感受到空气凝结成冰。
他看一眼宋巧玲,再看一直埋着头显得很无措的明珠,突然明白过来。
他走到明珠身边,摸摸她头,想把她抱进怀里,却被明珠偏头躲开了。
他一顿,心脏跟着一紧,低下头去温柔地说,“你先去床上盖着,别着凉了。”
明珠听闻,愣了两秒没动,随后直接转过身去进了卧室。
一个眼神和表情都没给裴照松。
裴照松目光一直紧随着她,直到看到她消失在卧室门口。
卧室门被关上,很轻,轻到连空气都静止似的。
无声的举动像是在裴照松心上丢了一个惊雷,炸开一个洞。
他不知道明珠和他的母亲发生了什么,但眼下的情景肯定是不愉快的。
以往她生气都是重重地摔门,才管不了那么多。可这次她懂事到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太平静不是好的预兆。
裴照松眉心开始突突跳。
他转过身去,又问一遍,“妈,您来做什么?”
宋巧玲冷笑一声,“我不能来吗?只怕我不来,还不知道你现在居然这样。”
裴照松沉着脸,“哪样?”
宋巧玲也没拐弯抹角,直接了当地说,“小松,你真是糊涂,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裴照松一听,瞬间明白宋巧玲意有所指。
他眉毛紧皱,脸更沉,“妈,我看您才是糊涂了,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你……”宋巧玲语塞,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大概是没想到一向听话的裴照松居然会顶撞她。
她顿了顿,“你是不知道这些手段,万一她赖上你怎么办?”
宋巧玲见过圈子里太多这样的上位事例,看到明珠身上的痕迹和打扮,觉得她不矜持。明珠长相明媚妖艳,更是和她想象中的儿媳妇大相径庭。
一问明珠工作,居然是裴照松下属,很难不去联想。
裴照松不可思议地看着宋巧玲,完全没料到她会无所顾忌说出这样的话。
怕屋里的人听见,他压低声音,但吐出的每个字夹着冰霜,“妈,您说这话就太过分了,人家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没你们那些肮脏手段。”
“清白人家的父母会让她未婚和你同居?能随便在别人家过夜的人能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
裴照松瞳孔猛地放大,血液蹭蹭地往上涨,胀得脑袋快要爆炸开来。
心里燃烧着熊熊怒火,他快要失去理智,情绪在失控的边缘。
他闭了闭眼,狠狠地深呼吸一口,尽量克制着不去和宋巧玲吵。
“妈,她有什么错需要您这样去看她,是我喜欢她,就因为我喜欢她,她和我在一起就要遭受您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吗?是我把她骗来的,就是她太单纯才会被我骗,您直接说我是强.奸犯更合适。”
裴照松声音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像是给宋巧玲当头一棒,她怎么也想不到裴照松会说出“强.奸犯”这样的字。
她猛地站起来,怒斥道,“小松,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对你很失望。”
裴照松冷笑道,“是么,我对您也很失望,您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在这里,您先到裴初宜那里去吧。”
宋巧玲怔住,半晌才痛心地开口问,“你是在赶我走吗?”
裴照松把头偏向一边,淡淡地说,“您要这么理解也可以。”
“你……”
宋巧玲被气到说不出话,她不知道自家儿子怎么变成了这样,他一向懂事孝顺,如今为了一个女人居然还要赶她走。
母子俩还未吵过架。
宋巧玲不知道再待下去场面会变成什么样,这不是她乐于见到的。
何况还有另一个人在卧室里。
尽管她不是很喜欢那个人,但她的修养让她做不到歇斯底里去逼着裴照松做选择。她对外的形象一向是贤惠优雅的。
思前想后,宋巧玲拿上自己的大衣外套走了。
人一走,裴照松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抬手揉揉眉心,深呼吸一口,迈步走向卧室。
裴照松轻轻推开门,里面的灯亮着。
他走进去,先是看到地上扔了一件衣服。
他捡起来看一眼,正是刚才明珠身上穿的那件吊带裙,皱皱的一团,还被撕烂了,蕾丝边被撕得看不出原来的花纹,边口全是细碎的线头,衣摆也被扯开很大一个口子。
心重重一跳。
他把衣服随意收好放一边,看了眼靠坐在床头的女人,她身上已经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睡衣。
裴照松走过去,坐在床沿边。
明珠一动不动,双眼无神,迷茫无焦点,兜着泪水,好像根本没看见他人一样。
她一张小脸已经被眼泪打湿,眼睛里一波接着一波地蓄满泪水,无声地掉下来。
每一滴眼泪都滴在裴照松心上,在他的心上烫一个洞。
裴照松心疼地叫她,“七七。”
明珠像是没有听见,眼睛都没眨一下。
裴照松接着叫。
“七七。”
“宝宝。”
“明珠。”
……
他一遍遍叫着,明珠始终没有应一声。
裴照松的心像是被千万根无形的针扎着,他根本喘不过气。
“你跟我说说话好不好?”他握着她一只手放唇边亲了亲。
明珠还是无声地流着泪,目光落在某处,视线却模糊。
裴照松去看她手心,里面泛着一道道红痕。
她这样娇气的姑娘肯定是用了很大的劲才把衣服撕烂。
他拿着她的手放唇边轻轻吹了吹,心疼道,“疼不疼?”
还是沉默。
裴照松从未见过明珠这样。
以往她生气闹情绪,都会趾高气昂地对他胡乱发泄一通,他哄哄就好。
可这次,他也知道不一样。
他希望她骂他打他都行,但是不要无视他,不要不理他。
裴照松伸过手去,想把她抱进怀里。
明珠侧过身躲开。
裴照松一顿,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去给她擦眼泪。
明珠把脸偏向一边,自己抬起手背擦掉眼角的泪。
擦完,她往旁边挪了挪,和裴照松隔开距离。
这个动作深深刺痛了裴照松。
他喃喃地叫她名字,“七七……”
明珠目光仍旧呆滞地盯着某处。
半晌,她终于开口问,“你妈妈走了吗?”
裴照松回道,“走了。”
“你妈妈不喜欢我,对吗?”
裴照松没有回答。
明珠明了,沉默就是默认。
裴照松,他撒不来谎。
明珠缓缓转过脸来看着他,眼泪又沁出来,蒙住视线。
她渐渐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到一颗颗眼泪掉下来,她方才看到他紧拧的眉头。
可是,这为她皱起的眉,她再也不想去抚平。
她怔怔地看着他,嘴唇翕动。
“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