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明珠大脑像被抽了真空,久久一片空白。
她坐在椅子上，两眼呆呆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男人亦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直勾勾的。
眼睛的底色已经被温柔替代,在眼里逐渐晕染成更深的柔情。
他的目光亦如从前那样慑人心魄,一如既往地具有压迫感，但不是带着强势侵略，而是直白的、坦荡的，纯粹到让人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明珠很快败下阵来,沉沦在他的眼波流转里。
几秒后,她快速地眨着眼睛移开视线。
思绪渐渐回笼,与此同时,明珠又陷入了另一种沉思。
的确。
有裴照松的纵容,她才能站在这间办公室里，坐在这张椅子上，不然她早就被发配边疆坐冷板凳了。
一直以来,裴照松都在包容她。
她拍桌子甩脸色,吹胡子瞪眼,到后来使小性子,哭来骗他等等,都是在他的默许下进行的。
潜意识里知道谁好拿捏，谁惹不起。
所以才会在这个人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得寸进尺。
好比她面对盛朝阳和何淑仪。
她从小就知道盛朝阳无条件满足她,宠她上天,所以从小在盛朝阳面前无法无天。
而何淑仪虽然也宠她，但是不会无条件妥协，有时也会严厉批评她。一个眼神，她就不敢再吭声。所以在何淑仪面前，她会收着点。
她确实是天怕地不怕的性格,不管是谁，工作上有意见她也同样会找去。
她忽然意识到，如果一开始面对她的各种挑衅，裴照松拿出应有的态度和手腕，可能拿捏她比碾死蚂蚁还要简单。
在这里面，官大一级压死人。
没准儿她早就已经离职了。
明珠思考了这么多，脸皮倒是薄了起来，忽而觉得没脸见裴照松。
她面上尽量保持着镇定，面无表情，像机器人注入命令一样，冷不丁来了一句，“打扰了。”
说完，她准备起身，装作若无其事出去。
其实是逃。
她就不该来这儿摸老虎屁股的。
“别动，坐好。”
裴照松用近乎命令的语气叫住她。
明珠动作一顿，当真像机器人执行程序，乖乖坐在椅子上。
裴照松从椅子上起身，明珠目光一直紧随着他，看到他走过去关门。
她转过身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背抵在桌边。
好像现在她和他独处，关门的次数越来越多。
明珠见他关好门，迈步朝自己走来。
她原以为他会和往常一样，只站在她面前而已。
裴照松确实站在了她面前一步的距离，而后，他慢慢的向前俯身。
明珠瞳孔猛地放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直到他弯腰的弧度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低，脸越来越近。
明珠怔怔地看着他，随着他的动作，不由地往后仰。
桌沿抵着她的背，她往后倒的空间有限，最后退无可退，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脸一点点靠近，五官在一点点放大，距离在一点点缩小。
最后，他双手撑在桌上，就在她的两侧，把她整个人罩在身下。
他的脸就在眼前，咫尺距离。
明珠大气不敢出，屏着呼吸。
尽管如此，微弱的呼吸还是和他的气息慢慢融在一起，像两根藤曼交缠着。
明珠能感受到他炽热的、新鲜的气息扑洒在脸上，她不争气地感觉到脸颊升起了一股热意。
明珠眼神渐渐迷茫。
裴照松深深地注视着她，似是思考。
许久，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他不急不徐地开口，“盛明珠，有些事，有些话，我不强求你能理解我，但我还是想和你说。”
明珠懵懵地看着他深邃的眉眼，怔了两秒，点头。
裴照松见她给了回应，嘴角轻轻提了一下。
他说，“我现在关上门和你说话，仅仅是以裴照松，我这个人和你讲。”
顿了一下，他接着说，“但是，在这里，我不只是作为裴照松这个人，我还有其他的身份。这个单位，这里面的每个人，都需要我负责，包括邱芸，包括你，你们都是单位的一份子，我要平衡每个人的利益，维护每个人的权利。”
“我不是在和你强调身份和地位的差异，我和你一样不在乎这些东西。我也不是说要牺牲你个人，或者偏袒你个人。只是就事论事，你做错了我同样会批评你，就像你以前迟到被扣钱，你工作没做好让你重做。”
“摆在台面上，我有我需要站的立场和原则。我们这不是私企，老板出钱说了算，这里面有它的规矩，我不要求你体谅或者理解明白。但是例行公事，必要的流程，该走的还是要走。”
“但是私下，我只是裴照松这个人，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盛明珠，我会永远偏袒你。
他在心里说。
裴照松说了许多，也不知道她听进去了没。
只看发到她无意识地眨巴着眼睛。
他接着说，“今天我和你在这里，在这间办公室里，就不简单是裴照松和盛明珠。现在，关上门，你我什么都好说，但是门一旦打开，会有许多双眼睛盯着。”
上次林耀来单位闹，他就想要告诉她这些。
终究是忍住。
在这间办公室里，关上门还好说。
关上门，他和她可以抛掉那层上下级的身份，她哭他可以哄，哪怕她刚才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吹胡子瞪眼的，他可以全部接受。
也许，关上门都不一定是安全的，更别提打开这扇门会怎样。
而且，他身上背着的责任和担当，让他必须站在应有的角度和立场去评判有些事。
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就该尽到他应有的职责。
这是他工作的态度。
明珠听完，似懂非懂。
半晌，她微皱着眉，抬手推了推他，小声嘀咕，“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裴照松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起身，站直。
明珠身前的束缚释放，她终于可以大口地呼吸。
她按耐住乱跳的心
，抬头看男人一眼，“我先走了。”
她说话声音很小，快要被自己的心跳声掩盖住。
说完，便低着头快速走到门口，打开门出去。
明珠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楼道间。
心还在怦怦跳。
她站着窗边，脸迎着风，窒息感让她呼吸一滞，内心胀胀的。
明珠望着窗外出神，还没有从裴照松的话语里缓解过来。
她不知道裴照松为何要和讲这些。
他的这些话算得上是很私密的心声，是他的肺腑之言。
所以，以往的种种，为什么严格要求她，又处处包容她，一切都解释的通。
这完全超过了明珠的想象。
她不知道裴照松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他对她的喜欢不像是停留在浅层表面，而是深刻又具体的。
*
眨眼到了秋季开学季。
这天晚饭后，明珠买了些生活和学习用品，趁着张叔休息去看望他。
没成想居然在张叔楼下碰到裴照松。
明珠看他也提着大包小包，问道，“你来走亲戚吗？”
裴照松说，“不是，来看张叔。”
明珠微讶，“你什么时候和张叔关系这么近了。”
裴照松没答，低眸看她手上提着的东西，“给我吧，还有好几层楼。”
明珠切一声，“什么意思啊，以为我提不上去，我偏要自己提。”
随即，她提着一大包东西，跟在裴照松后面爬楼梯。
走几步，明珠就累的够呛，停在原地大口喘气。
裴照松回身，站在上面的台阶上等着她。
两人原本就有身高差，这样一上一下站在楼梯上，巨大的落差更让裴照松看她完全是俯视。
偏偏他还一副云淡风轻、很有耐心的样子。
明珠气的咬牙，誓要争口气，就不开口向他求助。
一路这样走走停停，终于到达五楼。
明珠白他一眼，把他挤到边上去，抬手敲门。
门很快打开。
张叔一看是明珠，“明珠，快进来。”
再一看明珠身后的人，诧异地问，“裴部长，你也来了，你们一起来的吗？”
明珠提着东西进去，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才不是和他一起来的。”
张叔看了眼裴照松，笑了笑。
明珠把东西放桌上，裴照松跟着一起，什么也没说。
张叔要去给二人倒水。
“张叔，你别麻烦了。”明珠问，“杨阿姨和小浩呢？”
话落，从厨房里出来一个年纪略大的女子。
“明珠，你来了。”杨阿姨身上拴着围裙，擦着手上的水，看向裴照松，“裴部长，你也来了。”
裴照松点头示意。
杨阿姨看了眼桌上的东西，“你们怎么又破费了，叫你们常来坐，不要浪费钱。”
明珠笑着说，“没事，杨阿姨，给小浩买了些学习工具，马上开学了嘛，用得着。”
“谢谢你们了。”
张叔去卧室把小浩叫了出来。
“明珠姐姐。”
“裴叔叔。”
明珠一听到小浩的称呼，笑得合不拢嘴。
她偏头去看裴照松，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
裴照松没什么表情，习以为常。
小浩马上读三年级，个子还不太高。
明珠摸了摸他的头，“小浩乖，来看姐姐给你买了什么？”
说着，便带着小浩去桌上看。
张叔招呼着裴照松坐，“裴部长，你随便坐，我们这儿地方窄，别介意。”
这房子面积不大，屋里陈设很简单，分不清客厅饭厅，进门就是一个屋，一张长方桌、几把木头凳、一个深色木头家具，还有一个老旧电视机就放在桌上。
“客气了，张叔，每次你都这样说。”裴照松坐在了一个木头凳上。
“吃饭了吗？”杨阿姨问，“我去给你们做点。”
“吃过了，杨阿姨。”
“明珠呢？”
“我也吃过了，杨阿姨，你别忙活了。”明珠回头说。
随后，裴照松和张叔杨阿姨闲聊着，明珠和小浩坐在那边桌上一起画画。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两人一起打了招呼从张叔家离开。
看这情形，裴照松应该不是第一次来。
出了楼栋，明珠忍不住问，“你怎么会来看望张叔？”
裴照松揣着手走，“你能来，我不能来吗？”
明珠白他一眼。
裴照松忽略掉，“一起走走？”
“嗯。”
走到街上，两人并肩而行。
裴照松忽的从身后绕到她另一侧，让她走在里侧。
明珠为他的贴心举动感到暖心。
这时，裴照松才开口，“那次你说给张叔去送大米和牛奶，就去了解了一下。”
明珠一愣，偏头看他，眼里闪过惊喜之色。
以前，她觉得裴照松很冷漠。现在看来，是自己带有偏见。
明珠问，“你应该不是第一次来吧。”
裴照松点头，嗯一声。
明珠一直歪着头看他。
裴照松疑惑地看着她的眼睛，“看我干嘛？”
明珠坦然地说，“我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
裴照松嘴角轻轻笑了笑。
明珠接着问，“那你为什么会因为我去给张叔送大米就想到去了解？”
裴照松手仍揣在裤兜里，转过身来。
明珠也停住脚步，转而面对着他。
四目相视。
裴照松低眸看着她，目光深深，沉声道：
“因为我认识的盛明珠，一直都是很好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