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有时过泥潭 是谁才整天被我弄得像小狗……
在反复确认真的是温衡学校打来的电话后, 温言在第一时间叫了车。
她一颗心七上八下乱跳,就担心温衡会出什么事儿。
还好陆知序给温衡选的学校,离京大不远。现在也不是上下班高峰期, 不塞车过去就二十分钟。
她催师傅快点儿, 师傅慢悠悠从后视镜瞟她,反过来教训她小姑娘办什么事儿不能急, 要沉着, 这样以后结婚了才不会随便被男方拿捏。
这感慨来得太突然,温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后眼风一扫, 瞧见师傅手臂上一胳膊的抓痕才了悟, 哦,这是位常被媳妇儿拿捏的。
于是温言皮笑肉不笑地说谢谢您啊, 我早结婚了,儿子都九岁了,您再这么慢悠悠地开我怕我儿子在学校打死个把人。
师傅悻悻:“小姑娘脾气可真大, 打死人了通知您老公啊!您在这儿干着急也不顶用不是?有事儿让爷们儿顶上!”
虽然絮絮叨叨,但可算闭了嘴, 将车速飞地提起来。
温言一愣,居然觉得师傅说得在理。
从前是她习惯了温衡的事儿全都由她亲力亲为,但现在哪有让陆知序继续置身事外的道理。
她给陆知序打电话。
陆知序接起电话时还讶异,嗓音带笑:“怎么今天这么主动啊。上完课了?我叫一白来接你。”
春风过境般的愉悦。
但温言可没他这好心情。
眼瞧满城树梢挂满渐渐枯黄的树叶,在窗外飞驰闪过,一路萧索的黄看得温言颇烦躁。
“陆知序,你给温衡挑的什么学校。温衡从来不跟人打架的, 但是刚才老师来电话说他把人打得都流鼻血了。”
手机那头疏忽静了。
春风停摆,温言仿佛能看见霜雪在他身上漫延的过程。
而后听他笑了声:“臭小子,还挺厉害。”
“陆知序!”温言生气了。
“别急。一白, 打电话问问我儿子学校,怎么回事儿。”
她听见陆知序不紧不慢的从容。
声音还算平静,却有种肃杀意味,和窗外秋叶倒是相衬。
自从父子相认后,温衡在陆知序这儿就痛失大名,对谁满口都是我儿子。
温言腹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强调是他儿子,生怕还有谁不知道么,不如扯个横幅写我是温衡他爸,挂身上去学校得了。
她勉强耐着性子等了会儿。
他们的呼吸缱绻在电流里,有些酥麻。
好一阵儿,李一白还没联系上人。
陆知序瞳孔透黑,食指搭落在桌上,没了耐心。
深潭似的启唇:“我十分钟后到学校,你要是先到了,别管什么原因,别骂我儿子。”
“温衡不会随便打人。”温言语气比他还硬几分,“这是我亲手养大的儿子,我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怎么可能骂他。
一丝清隽的笑从话筒那头溢过来,咬着她的耳朵:“你能这么想就好。”
“乖。”
温言脸一红,很想说这人夸她的频次越来越变态了,眼下这都什么时候了,他怎么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儿子。
可一转念,又好像读懂了他的笃定和波澜不惊。
既然他和她都那么确信温衡不会无缘无故打人,老师打来的电话也只是说别人受了伤,那至少说明温衡人是安全的。
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有陆知序在,什么事儿,都能解决。
温言紧张的心情刚平复下来,又惊觉自己如今居然对陆知序依赖信任至此。
她靠向后座,闭眸缓了缓。
再睁眼,落叶已不萧瑟,一路澄澈明净的纷飞的黄,分明是清朗而醇厚的。
似酒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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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言赶到老师办公室时,陆知序还没到。
温衡耷拉着个小脑袋,背对门口站着,他对面是同样低头在止鼻血的小男孩儿。
对方父母已经到了,当父亲的在窗边来回踱步,时不时推搡自己儿子脑袋一把,骂上几句,当母亲的抱着双臂坐在沙发上,翘着美甲观赏,顺便不耐烦地催问:“温衡家长到底什么时候才到?”
温衡老师夹在中间,赔笑:“快了,温衡妈妈说已经到楼下了。”
温言适时敲门。
沙发上的女人转过脸来,上下一打量,随后才面露不屑:“你就是温衡妈妈?听说还是京大老师?真是怀疑我们国家高校都混进去些什么吃干饭的,大学老师还不会教个小孩儿么,瞧把我们谢子平打成什么样儿了,你看看。”
她这一转脸,温言好险没被闪到眼。
对方处处穿金戴银,说话间还将手上红宝石的戒指转了转。
看得出很有钱了。
“妈咪。”温衡扑过来,仰头,小小的委屈,“对不起,我不应该动手的。”
“看到没,这小孩儿自己都承认动手了。老师,这还有什么不清晰的?我要求温衡在明天的亲子运动会上,向我们子平道歉!”
方才还戳着谢子平脑袋埋怨的男人这会儿换了副嘴脸,搂着谢子平走过来,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老师脸上的笑有点儿挂不住了:“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子平爸爸,子平也不是完全没错……”
“什么!”穿金戴银的女人尖叫着打断老师,“你说我们子平被打得鼻子差点儿歪了是有错?没有这种道理。我跟你说,只让温衡道歉不可能,我要求对方父母一起道歉。”
“哦温衡没爹是吧?那就让我们‘京大教授’好好带着他儿子在全体家长面前跟我们子平道歉,也算是给她儿子做个表率了吧?”
女人喋喋不休,男人紧随其后附和道:“对,不然今年给你们学校的赞助,我们谢家也要仔细考虑考虑了。”
温衡的拳头又捏紧了。
温言瞧见了,拍拍他的手:“不管对方说什么,不可以动手哦。”
“妈咪。”温衡委屈,“谢子平说你的钱来路不正,还说我没爸爸。”
一直低头的谢子平脸上有一抹愧色,朝后挪了挪,半边身子躲到父母身后。
温言也不生气,笑眯眯揉揉他脑袋:“所以妈咪要夸夸温小衡勇敢维护我和爸爸的心情呀,只是打人稍微有一些过激了,我们下次可以换更温和一些的做法,对不对?”
温言今天穿着烟粉色的衬衣,下身搭一条灰蓝大摆裙,整体笔直顺滑的成衣线条显得她整个人干净利落。
锁骨处的法式飘带巧妙柔和了庄重典雅,瞧起来清冷又不失格调。
她对温衡说话时嗓音放得软,和咄咄逼人的谢子平父母一对比,高下立判。
温衡用力点点头:“妈咪说得对!”
他转向老师,提出自己的诉求:“老师,我可以为我动手道歉,这是我的不对。但同时,谢子平也要为他的言论负责。”
温衡老师在心里几乎叹出一口长气——这才是真正有教养,有涵养的家庭啊,根本不把你们说的污七糟八话当回事儿。也就只有这样的家庭,才能养出温衡这样不卑不亢,讨人喜欢的小孩儿了。
……可惜。
在捐了一整栋教学楼的谢家面前,老师都不知道要怎么才能维护这点儿不卑不亢。
老师头疼起来。
谢家那对的确有点钱儿的父母一见这场面,立时闹开。
“我们家子平哪里说错了?这小孩儿是没爹啊,有爹怎么不见来?”
“现在的小孩儿真玻璃心,实话就不要怕人说!”
老师劝了一句:“子平爸爸,有些话就算是事实,最好也不要在小朋友面前讲。”
子平妈妈立刻不干了:“懒得和你们废话,要么道歉,要么撤赞助,老师你自己选吧。”
老师心里嫌恶,但实在不能表现出来。
她为难地看着温言:“温衡妈妈,你看……要不让温衡道个歉?毕竟动手了,确实不对。”
子平爸爸插话:“是要在明天亲子运动会上道歉,对方家长一起。”
他们反复提起亲子运动会,温言倒好奇了:“这亲子运动会什么来头,非得在上面大张旗鼓道歉,你家小孩儿口出恶言让这么多人知道了,不嫌丢人吗?”
“你!”谢子平妈妈被气得脸通红,鄙夷道,“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平头老百姓。”
老师安抚地看看温言,好心解释:“是这样的温衡妈妈,咱们学校的孩子家长们虽然比较忙,但是大多数都是比较知名的名流人士,也看重对孩子的教育,每年的亲子运动会,大家一定都会全家一起出席陪孩子参加活动的。”
言下之意,可以结识各界达官显贵,谢家非要温衡在众人面前道歉,也是想借着踩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孩儿给他们做桥。
毕竟谢家是靠这两年发了点财儿捐了楼,才把谢子平送进来的。
除了钱,他们可以说半点儿底蕴都无。
往年运动会,谢家父母在场上和其他父母攀谈,都找不到切入口,着实被冷落了几年。
今年有温衡这么好的借口送上门来,不可能不借题发挥。
老师心里门清,可是看温衡妈妈一脸温笑的模样,似乎还没明白里面的门道。
温衡老师觉得自己愁肠都快打上结了。
“这样啊。”温言笑眯眯,“那我们温衡更不可能道歉了,反倒是谢子平小朋友,似乎应该为自己的不当言论道歉呢。”
“哪句说错你了?”谢子平妈妈彻底不耐烦了,“瞧你身上,连件上台面的首饰都没有,能给温衡穿得起这些名牌限定?又穷又要装,我们子平哪句说错你了?”
温言眼睛含笑:“上一句。”
“什么?”对方没理解到,一愣。
温言眉眼软得像化开的山雾:“说我们温衡没爹那句。”
“嗤,就算有,能是个什么货色,赶紧定好道歉时间,没功夫跟你们在这儿白费时间。”
“陆氏,陆知序。”沉稳的男声传进办公室,“这样的货色,不知道能不能入你谢家的眼?”
“陆氏?哪个陆氏?”谢子平爸爸下意识还在追问。
谢子平妈妈已经有些反应过来了,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压低了嗓:“……在京市能有几个陆氏!你下个月不是还要去参加陆氏那个项目的投标?!”
连老师都吃惊地站了起来:“陆总……怎么会是您?!你是温衡的……?"
“至少是你谢家这辈子都难以望其项背的那个陆氏。”陆知序嘴角扯着讥讽,回答了谢家,才转头看向老师,一派金尊玉贵到和谢家画风不搭的气质,慢条斯理点头介绍,“温衡,我亲儿子。”
温言转过头,看儿子扑进那道颀长优雅的身影怀中直喊爸爸,笑弯了眼。
狐假虎威,原来真的很爽啊。
老师倒吸了口气。
随即眼睛一亮,那她这下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她一拍桌子,定了调:“子平爸爸妈妈,这件事儿其实错不在子平,也不在温衡。”
“两个都是好孩子,子平能说出这样的话,一定是平时在家里听到了什么不该在小孩面前说的话。”
“所以今天这事儿也就算了,非要道歉,恐怕也得是您二位和温衡父母道歉了,您二位说呢?”
谢子平父母跌坐在沙发上,畏惧又恐慌地怯怯睨陆知序一眼,试图挽回:“陆总,我们不知道温衡是您儿子……他和您也不一个姓啊?”
“哦?所以呢?”陆知序眼眸黑漆漆的,像能吞噬什么似的。
他一不笑,气势就唬人。
这会儿更是刻意放出锋芒来,镇着两口子:“换做是别人,你们就可以仗势欺人了是吗?”
“我记得,下个月投标的名单上,似乎有个谢家?”陆知序慢条斯理弯了弯唇,“放心,我会记得回去让人划掉姓谢的,免得二位费事。”
“不费事不费事。陆总再给个机会可以吗?”谢子平爸爸一迭声求饶,狠狠一巴掌拍在谢子平脑袋上,“跟你同学道歉啊!明天,去会上道歉。我们再也不敢了,陆总行行好,成吗?”
说着又要去打谢子平。
陆知序这下彻底冷了眉目,抬手拽住对方手腕,狠狠一扯,咔哒一声,将对方半条胳膊卸了下来。
“小朋友不是你们蝇营狗苟的工具!”他的气息称得上危险。
谢子平爸爸哎哟一嗓子叫唤出来,疼得冷汗直冒,却在陆知序风暴狠戾的眸子里,一声不敢吭。
是他们判断错了局势,只能受着。
只求对方可以消气……
成年人唯唯诺诺,谢子平却突然冲出来,抓住陆知序的胳膊一口咬下去,哭得声嘶力竭。
“你打我爸爸,我咬死你!”谢子平哭着冲老师喊,“凭什么要我道歉,我家给学校捐了整整一栋楼!”
陆知序不动声色。
本来以为小孩儿还有救。
他掐着小孩儿脸颊,把胳膊从谢子平嘴里弄出来:“谢子平是吗,懂得维护父母,这很好。但也要学会分清是非。”
“明天开始,你们不用来了。给孩子转个学吧。”陆知序淡淡道。
他转身,走到温言面前,弯腰抱起温衡:“走吧,回家陪儿子吃饭。”
温言戳戳他手臂:“行不行啊,要不要打破伤风啊?”
陆知序睨她一眼,压低了嗓,俯身在她耳侧说:“一会儿回去让你看看行不行。”
……温言脸一红,这人一对上她,真是永远没个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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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三口的背影融在夕阳里,连谢子平都能感受到那份幸福。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以为没爹的小孩,却可以被那么好的男人抱着,他的爸爸只会打他,骂他,说他不会来事儿。
“完了,全完了。”男人瘫倒在沙发上,满脸痛心。
谢子平擦掉脸上眼泪,平静地质问老师:“老师,我爸爸不是捐了一栋楼吗,一栋楼还不够让温衡给我道歉吗?”
老师叹口气,也对这孩子的执迷不悟有些头疼了。
“子平,一开始错的本来就是你。”
“何况……”老师顿了顿,闭着眼,拆穿成人世界的谎言,“如果你非要用几栋楼来衡量对错的话,温衡爸爸,捐了大半个学校。除了你们家和别人捐的几栋楼,整个学校几乎都是他投出来的,这个理由,够了吗?”
谢子平喃喃:“原来是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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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山墅。
一家三口吃完饭洗漱过后,温衡就被赶去睡觉。
“过来。”陆知序仰躺在主卧温言那张沙发上,半眯着眼喊从刚才起就东摸摸西搞搞,压根不知道在忙什么的女人。
“怎么,怕我吃了你啊?”
“……”温言眼神游移,“那什么,我明天早八。”
陆知序睨她,抬起胳膊指指上面的牙印:“不是担心我不行?你躲什么。”
好问题。
她有什么可躲的呢。
温言蹭过去,坐他旁边,理直气壮道:“我今天第一时间就给你打电话了,你就这种态度跟我说话啊?”
陆知序将她捞在怀里,压着她的颈深深地嗅。
慢悠悠开口:“怎么,跟我讨赏啊?”
“你怎么跟条大狗似的,老闻我。”温言扭着腰躲了几下。
却不想,陆知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笑得胸腔都震起来。
“温言,我看你是忘了,是谁才整天被我弄得像小狗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