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李英才怀疑,自己是骨子……
直到几天后,李英才都怀疑,自己是骨子里犯贱。
他跪在门边,忍着膝盖的刺痛,承受着自己所不愿承受的侮辱。
他是感到痛苦的。
他的身体会累,会疼,他的尊严被践踏。
他受到威胁,无法还击,无法脱身,只能寄希望于施暴者出够了气,放他离开。
而就在此时,命运终于少见地眷顾了他,将完美的脱身机会摆在他的面前,让他能够顺势离开。
重来一百万次,他也想不到,自己的答案,居然会是拒绝。
他为什么要拒绝?
他不知道。
他只是跪在门边,在不愿承受的屈辱与痛苦中回想着,她这几天回来,看上去都很辛苦。
她是一直都没人照顾的吗?一直独自吞咽着生活的疲惫。
他不想给她添加任何其他的压力了。
赵宇航为他保留了橄榄枝,让他如果改变主意,随时联系。
而他的选择居然就是跪在王明昭家的玄关,等她回来,给她换鞋。
李英才无法理解这种下贱。
却也无法控制。
他就在那里等着,等着门锁被打开的声音响起,好让他给她脱下外套,换上拖鞋,找出家居服,让她轻松地休息一会儿。
今天的王明昭也有些疲惫。她好像真的每天都是这样的。
李英才沉默地给她挂好了外套,转头见她坐在沙发上,活动着自己的肩膀。
他顿了顿,开口:“我给你按一下吗?”
“嗯。”王明昭应了一声。
李英才就走上前去,握住她的肩膀,轻轻揉捏。
他看着她的肩膀,她的脖颈,觉得那里的弧度很美。
她很漂亮。哪怕是这样的细节,都让他觉得漂亮。
哪怕被她那样地伤害,他都不得不承认,她在他的心里,一直都很好看。
李英才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刹那间移开了视线。
他如今不是她的男朋友,以后也不会再是了。他没有放任自己的心动,很快逼迫自己平静了下来。
他只是垂下眼睛,轻柔地给她按摩肩背,想让她舒服一些。
与情爱无关。
李英才的手机就是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是二院来的电话。
“你好,是李梅和李槐的家属吗?”电话那头携着明显的焦急与不安,随着劣质扩音器的声音在空气之中扩散,“他们两个是你们接走的吗?”
劣质手机的音量很大,不用开免提,整个屋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明昭听了这话,顿了一下,忽然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一言不发,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跑去玄关拿了包,伸手打开门,边走边掏车钥匙。
“我没有。”李英才急切地冲着手机回应,随王明昭一起下楼,“什么意思?李梅不见了吗?和李槐一起不见的吗?报警了吗?”
两人很快到了停车场,开门上车。晚上没那么堵,王明昭一路超速,半个钟头就到了医院。
到的时候,警车已经在那里了。
李英才看了监控,清晰地看到李槐把李梅带出了医院。
“我们在查沿途监控,你们不用着急。”看李英才脸色发白,执勤民警安慰,“这年头到处都有监控,这么大的人,跑不没。”
“我能一起看监控吗?”李英才问道。
“一般我们看就行了。”民警道,“我们这么多人呢,你们等着就行。”
“就让我看看吧。”李英才恳求道。他平素不善言辞,如今大脑空白,说话更是干巴。
“麻烦让他看看吧。他就这一个妹妹,真的对他很重要。让我们在这儿等着干着急也不是办法。”王明昭开口,双手合十,“他是华大的,记性很好,又很熟悉他妹妹,比生人认得快,肯定能帮上忙。”
道路监控到底也不是什么机密,民警被王明昭说服,把他们带去了看监控的地方。
王明昭说得没错,李英才真的很擅长这件事。十六倍速的监控,他一眼就能看到重点。
就这么一路看下去,总算找到了位置,李英才和王明昭一起上了警车。
从始至终,李英才的脸都是白着的,不见血色。
这可能也是民警没反对他们一起上车的原因。
他坐在警车上,双拳紧紧地握着,脊背挺得像根竹竿,浑身都是僵着的。
王明昭坐在他的身边,看了他一眼,就侧了侧身子,伸出胳膊,把他抱进了怀里。
“没事,”她把他抱得紧紧的,温暖他僵硬冰凉的身体,“很快就到了。这事从头到尾反应都很快,根本来不及出什么事。”
李英才半天没说话。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哑着声音开口:“她刀口还没长好。”
“快长好了。我昨天才问过医生呢。”王明昭抱着他,像拍小宝宝一样,轻轻地拍打他的后背,“她用的一直都是最好的药,恢复得可快了。”
“她还没恢复……”李英才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王明昭却很有耐心,每一句都会回应:“没事,等接回来,我们都能治。我很有钱,多贵的药都能开。”
“李槐会害她……”
“害不了,警察都在呢。他害也得有目的呀,肯定要想办法拿到钱的。这么短的时间,他什么都干不了。”
“我……”李英才的声音在颤抖,“我害怕……”
“不怕。”王明昭把他瘦削的腰抱得紧紧的,叫他全身的每一个地方都有坚实的支撑,“我在呢。”
此时的李英才,大约还没有余力回忆起,过去遇到更加艰难的事,他都是一个人应对的。哪怕心脏跳得再快,他都没有呈现过实质性的慌乱。
想必不管长得多大,人都会像小孩子一样。独自一人的时候,怎么样都应付得来。一旦有人支撑,就一下子软弱了下来。
那天晚上,公安机关查出了一个特大的妇女儿童拐卖团伙。是李槐把李梅卖去的地方。
李槐病房还没出,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网赌,又输了一大笔钱。哪怕李英才早已让李槐和李梅分开了病房,在这样的情况下,李槐也很难不把主意打到同医院的女儿身上。
他用女儿换了十万块钱,当天就输完了。
当晚,他进了局子,连家属都没有一个。贩卖幼女,后续起诉,他怕是要在牢里蹲上好几年了。
王明昭顺手又在外网加了些拐人去缅北的号。
还是法治社会好啊,判几年就能给人续几年的命。
李梅受了些惊吓,伤口裂开了一些,但总体没什么大问题。
她甚至还有余力安慰抱着自己不撒手的哥哥,很不好意思地看着王明昭,左眼写着“我哥丢脸了”,右眼写着“你还能看上他吗”。
王明昭摸了摸她的脑袋。
这事过去,李英才杯弓蛇影,不间断在医院陪了一个周的床。期间,王明昭也来看了李梅好几次,基本都是陪着李梅,不打扰他们兄妹沟通,也没特意和他说话。
第二个周周一的晚上,李英才安顿好了李梅,便出医院坐了地铁,径直去了王明昭家。
他在门外踟蹰了一会儿,终于按响了门铃。
门过了好一会儿才被打开,王明昭穿着衬衫长裤,看着门外的李英才。
没有他照顾,她连家居服都没有换,多不舒服。他该早几天回来的。李英才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明昭。”李英才唤了声。
见王明昭没应话,李英才有些无措,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进了玄关,关上门,一面观察着她的脸色,一面慢慢地跪了下去。
“我……”他轻轻地开口,“最近太担心梅梅了,所以一直没回来。”
王明昭仍旧没有说话。
李英才摸不准她的情绪,抬眼看她,尝试着开口:“要么我……跪一夜,把这个周的补回来。”他不喜欢跪着,可他更怕她不言不语的模样。
王明昭低眼看着他,看他有着抗拒,却还是挺直脊背,双手背后,越来越熟练地跪在她的面前。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你就真的,宁愿被逼做狗,也要和我分手?
“我就这么让你避之唯恐不及?”
“不是。”李英才连忙道,“我……”
他吸了口气,板正了神色,仰头看着她,将这些天想好的话认真地说了出来:“之前是我错了。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王明昭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片刻之后,她恢复了神色,好像很不在意似的,嘴角一勾:“怎么,是什么让我们李少爷改变主意了?”
“是我想错了。是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任谁都会觉得这事滑天下之大稽。
一个人,被另一个人欺骗,控制,侮辱,施以暴力。
可偏偏还是这个被欺骗,控制,侮辱,施以暴力的人,如今竟跪在施暴者的面前,认认真真地认错,见不到一点违心的模样。
他说:“我以为,你对我并不认真,只是玩弄。是我想错了。”
李英才有自尊,有自我,有自己的坚持。
哪怕再爱,他也绝不会继续一段被作为玩具轻视和玩弄的感情关系。所以,他曾经真的不可能与她复合。
可他想错了。王明昭并不是这样对他的。梅梅失踪的那天晚上,他感觉到了。
如今,他甚至不会再相信,她真的会用梅梅来威胁他。她明明和他一样着急。
都是他想错了。
他固然很难接受欺骗,背叛,被玩弄于股掌之中,但因为是她,所以他最终还是会原谅她。
让他坚持离开的,一直都是她没有真心。
可现在,他终于意识到,她是有的。
她对他,是有真心的。
“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不想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