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青溪
春末尾, 白日风柔,夹着暖意,吹得人暖溶溶。
摘云巷巷尾开着家书店, 无招牌,仅在门口立着块桃木门匾,写着“书店营业中”。
暗绛细框将临街落地窗隔成小格,镶着一排窄长桌, 高脚木椅上坐着个女生,穿着条裸粉色无袖圆领棉布拼纱连衣裙。
巴掌大鹅蛋脸被耳边落下的发丝遮住大半, 隔着玻璃都能瞧出那双半垂杏眼里的烦闷。
校考后那股要努力学习的劲头渐渐熄灭,数学书上每个字单拎出来,郁青娩都认识,可组合起来便是诘屈聱牙,生僻难懂。
一场美术集训如同按下恢复出厂按钮,做最简单的题, 也脑袋空空,答题处只孤伶伶写了一个“解”。
郁青娩气馁郁闷, 捏着笔在草稿纸上画鸵鸟。
几只鸵鸟脑袋埋在厚沙里。
将她逃避心态描绘的淋漓尽致。
赵成溪勾着校服外套, 站在郁青娩身后,看到她画第六只鸵鸟时,实在没忍住从鼻腔哼出了一声笑, 带着浅浅气音,正如窗缝吹进的软风,很惬意。
她瞬时像只被人戳颈的鸵鸟, 埋在沙层里的脑袋微怔, 动作缓慢地抬起头,扭颈朝后望去, 视野里站着一位身材修长的男生。
目光上移,徐徐对上一双水光浮动的眼睛。
细短发垂至眉骨,眼角勾着笑弧,瞳孔瑶光荡碧,清漾影落,浅浅卧蚕若隐若现。
眼睛好看是她对赵成溪的第一印象。
干净阳光是第二印象。
郁青娩捏紧坠星链铅笔,局促着不知如何开场,赵成溪却先开口,打破尴尬,“理科生?”
嗓音干净如春日溪流。
她下意识摇头,“我是文科生。”
又在心里默默补了句,声音也很好听。
“哦,你准备高考?”
她点头。
赵成溪笑一声,“那巧了,我也今年高考,不过我理科生。”
修长的手指在草稿纸那一排鸵鸟上点了下,他转过头看郁青娩,带笑腔问,“你复习数学,画鸵鸟干嘛?现在流行拜鸵鸟?”
家里老爷子是个十万诚心的老香客,散财似的捐香火钱,看到那一排一摸一样的埋沙鸵鸟,他下意识误会,当这是什么新型迷信。
六只鸵鸟,六根香,拜拜讨一好兆头。
语气没有嘲笑,只是单纯好奇,还觉得挺有趣。
气氛倏尔安静。
郁青娩摇头否认,有些羞窘地紧紧指骨,慢吞吞吐字,“数学太难了……”
赵成溪在她郁闷眸光里抬高眉骨,又猜一茬,“所以你想变鸵鸟逃避现实?”
“……”
什么变鸵鸟啊!
救命,她好想逃啊。
郁青娩脸颊在他真诚目光里一寸寸变红。
指甲在木纹桌面上摩出咯吱声响。
不禁腹诽他怎么讲话这么直白。
“我有努力学,但学不会,以前会的也忘记了。”
忘记了?
赵成溪挑了下眉,目光又在那排鸵鸟上停了停,接着抬眼看着她,“你是美术生?”
郁青娩有点震惊地望过去,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他耸了耸肩,抬唇笑,“显而易见。”
“啊?”
没理她的惊讶,赵成溪抬了抬下巴,摆出一副好好学生的语气,“要不要我教你?”
郁青娩双眸整得更大了,音量又高了几分地“啊”了一声,接着不太确定地磕巴问道,“可、可以吗?”
眼前男生往前迈了两步,手臂撑在长桌上,拽拽地“昂”了一声,“可以啊。”
他摊了摊手,指间勾了下,“笔。”
“奥。”
郁青娩应一声,将手里的笔递过去,借机正大光明地细看了几眼他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洁,连掌心的纹路都很干净。
赵成溪接过她手里的笔,戳了下课本,“哪题不会?”
她慢半拍回神,心虚地舔了下唇,抬手指了下,“这个不会。”
他垂着眼皮,扫了一眼题干,提笔在草稿纸上列示,手背因用力而露出明显青筋,三两下得出正确答案。
唇角抬了抬,刚要给她讲题,便看到旁边的人走神了。
“走神呢?不听了?”
郁青娩拉回脱轨的思绪,像是心思败露般心虚,垂着小扇子似的睫毛,不敢看他,左顾而言他地找借口,“你的字挺好看的,很干净。”
跟人一样干净。
后面她比没敢再走神,上课还专心,更有一瞬间觉得数学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讲完最后一题,郁青娩缓缓合上书。
心里涌现一股很矛盾的情绪,有点莫名其妙地舍不得,又觉得耽误他这么久很愧疚。
赵成溪拎起校服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高一高二的知识点背一背,基础题就会做了。”
郁青娩边收拾书包边“嗯”了一声,纠结犹豫地抿了抿唇,没忍住还是低声抱怨,“难一点的题目还是不会解。”
“不会就问啊,又不丢人。”
“同学都忙着复习,不好意思打扰他们。”
赵成溪笑了下,“问我啊,我是十二点的灰姑娘?”
在碎金般灿烂的傍晚里,他们加了好友,在聊天框里交换了名字,抬眸间是站在落日里的彼此,眉目生笑。
无人知晓里,指腹脉搏免打扰地飞快跳了跳。
那天回家后赵成溪才想起下午去书店的目的,隔天再去时那盘古董游戏碟已经被买走,那些原本要用游戏碟打发的时间被后来置顶的聊天框填满,那盘古董碟也辗转从国外淘到。
郁青娩在那天后对数学兴趣高涨,那些囤积在角落生灰的练习册被翻开,草稿纸用了一沓又一沓,做完最后一本时,她敲响路珈和郁政鸿的房门。
“爸爸妈妈,数学练习册我都做完了,周末想再去买几本新的。”
闻言,路珈被水呛了一下,同丈夫对视了一眼,头次见女儿对数学这么大热情,说不震惊是假的。
郁政鸿敛了敛眼底惊讶,起身下床,从红木抽屉里抽出几张纸币,摆摆手让女儿进来,将纸币给她,“钱不够跟爸爸说。”
“知道了,谢谢爸爸。”
他笑了笑,“现在不觉得数学题枯燥了?”
郁青娩麻布拖鞋里的脚趾蜷了蜷,睫毛遮住的眼瞳左右晃了晃,舔了舔嘴唇,有些心虚地说:“会做的多了就……觉得还挺有趣的。”
“嗯。” 郁政鸿摸了摸她的发顶,“刷题越多,不会的越少。”
“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周末买书是赵成溪陪着一起的,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厚厚的习题,随手翻了翻,又随口说了一句,“题做挺快啊。”
但这随口一句却叫郁青娩一瞬如敲警钟般神经紧张。
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书页哗哗作响,这风像是也吹进了她心里,吹得心脏也咚咚作响,扰得她思绪乱了序。
她故作忙碌地翻着习题,装地淡定的,“题海战术啊,老师说的。”
赵成溪不疑有他,赞同评价一句,“是挺管用的。”
在郁青娩终于抬眸望过来时,他勾着唇角笑起来。
又在她猝不及防间,骤然俯低身子,同她平视,撩着唇角继续道,“给你讲题讲的我分都高了。”
微风拂过他额前短发,轻轻擦过眼皮,水雾清润的眼睛扬起弧度,卧蚕浅浅的,很漂亮。
目光相撞的那一刻,郁青娩觉得周遭一切都虚化了,好似天地万物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耳际只有疯狂鼓噪的心跳声。
砰砰心跳将她心底包裹严密的想法揭开,袒露在她脑海。
题海战术为的是一个光明正大发消息的理由。
她喜欢的不是数学。
感兴趣的也不是做题。
那天离开书店时,赵成溪推开玻璃门,却驻足没往外走,他站在金黄色的日光里,侧过身,垂眼望过来,五官蒙上淡淡光晕。
他很突然,很莫名其妙地说:“以前没觉得我这么喜欢讲题。”
话落他转身走进阳光里。
她望着落满碎金色的少年,嘴角在阴凉里悄悄拎起弧度,又在他转身催促间笑应着小跑过去。
路过一间冰糖葫芦的店,看见有冰糖黄皮的招牌。
郁青娩好奇买了一串,冰糖外壳甜甜脆脆,可黄皮口感却很涩,勉强吞下,再也不想吃第二口,却又觉得浪费。
赵成溪瞧出她的纠结,直接伸出手,“给我吧。”
“嗯?”她懵懵抬眸,没懂他的意思。
他勾着唇笑起来,伸过去的修长手指弯了弯,“不舍得给我吃?”
郁青娩瞬时摇头否认,“当然不是。”
她微垂下睫毛,指甲边在竹签上刮蹭着,边小声说,“刚刚我吃过了呀。”
赵成溪淡定“哦”了声,“那咋了。”
说完便直接伸手将她手里的冰糖黄皮拿了过来,瞧着很自然地张嘴将最上面那颗咬掉,微鼓着腮咬碎糖壳。
郁青娩微微愣在原地,目光在空了两颗的冰糖黄皮和他鼓动的脸颊上移动,想到刚刚她也吃过,脸颊不自觉微微变热起来,胸腔里的心脏也不自觉砰砰快跳。
走出几步,赵成溪察觉到她落步,便驻足侧过身,抬眼看过去,视线故意错开她的眼睛,落在她影子上。
很拽地喊人,“走了,愣着干嘛。”
郁青娩努力收起脑海里的胡思乱想,悄悄深呼吸了下,稳住不听话的心跳,小跑几步到他身边。
两人很默契的,一个没提,一个没问刚为什么愣在那。
赵成溪垂眼看着她,“慢死了,郁青娩。”
郁青娩仰起脸,脸颊依旧微微红着,弯唇笑着回应。
“那我下次记得快一点。”
闻言,赵成溪轻咳了一声,张嘴又咬下一颗,用力咔嚓咬碎糖衣,像是要咬碎胸口突然不听话的心脏。
金灿灿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照清了耳朵上纤细的血管。
也帮忙遮掩了那份欲言又止的红晕。
推开书店玻璃门,两人依旧坐在靠窗老位置。
郁青娩将崭新练习题翻开,捏着笔管,侧过头看向身侧的男生,她犹豫着开口问,“赵成溪,你以后想读什么专业?”
赵成溪横着手机,屏幕是游戏加载界面,“没想过,都行吧。”
“都行?”
他笑着“昂”了声,手指在屏幕上按着操作走位,“我又不靠这当敲门砖,考上什么读什么呗。”
郁青娩下巴抵在笔头上,垂下睫毛,佯装随意地问,“那你有想过去哪个城市吗?也是都行吗?”
闻言,赵成溪释放技能的手指顿住,接着毫不犹豫地关掉游戏,侧过脸,抬唇笑着说:“那不是都行了。”
郁青娩攥了攥手指,抬眸跟他对视,“那是什么?”
问这话时,她心脏大张旗鼓地跳着,连喉咙和耳朵都感受到了它的气势磅礴。
赵成溪不答反问,抬抬下巴,“那你去哪?”
“北荟。”
他一下笑开,眼眸水光流转,“好巧。”
郁青娩也跟着勾起唇角。
过了会儿,长睫垂了垂,“其实我不在意是不是好巧。”
晦涩的含蓄,赵成溪却听懂了未尽之意。
他舔了下唇,嘴角不禁勾起弧度,潋滟眼底浮过春水梨花,接着抬起手臂,掌心覆在她脑后,很轻地揉了揉,“我在呢。”
郁青娩不由弯起眼睛,“不在北荟,也在吗?”
赵成溪很拽地挑眉,“当然。”
他松开覆在她发顶的手,弯下四根手指,伸出小指探过去,在她面前晃了几下,“要不要拉钩?”
郁青娩扑哧轻笑出声。
也伸出小指,勾出他的小指,一大一小两只手慢慢靠近,拇指指腹紧紧相贴。
那个春末的下午,勾起的小指一直没有松开。
藏在桌下,却映在落地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