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春水“看来还是熟人。”……
[门簌簌打开,不论多狼狈,都是命定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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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柔和,湖水细微地闪着光。
“只要你愿意,够你讹一辈子。”
秦在水的声音还在耳边。
春好还恍惚着,但他笑容已经划走,男人转回头,继续走在她身边。
风吹过他浓墨的头发,吹过他衣摆,他发丝轻晃。
春好低头,内心激荡,却又鼻酸。
他怎么还是这样呢。
他不该这样好的。她带给他的只有伤痛,他却还愿意说这样的话么?
春好脸热,心也是热的,她很混乱,不敢看他。
可重新抬头望望夜色,回味这句承诺,她总是高兴的。和五年前一样高兴。
两人走回车边。
秦在水给她拉开车门,春好坐上去。
车还是她熟悉的那一辆。
后座还有自己的包,她摁摁眼睛,拿好包,免得一会儿又忘了。
秦在水从另一侧坐进车里:“送你回学校?”
她摇头:“我不住学校了,在外面租了房子。”
“一个人租的?”他问。
“有室友。”春好说,“就刚刚打电话的那个,是我初中高中的朋友。”
秦在水略微思考,他记得她有两个很要好的朋友。
“姓黄,对吗?”他从脑海翻出姓氏。
“对。”
“我有印象。”
秦在水说。
他还记得有个姓许的。
他对女生倒没什么意见,女孩子总要有贴心的朋友;但那个男生他记忆很深,不愉快的场景里都有他。
那年夏天,春好从武汉坐火车来北京,给他的理由之一就是和那个男生在谈恋爱。总之他没什么好印象。
不过事情都过去,他也犯不着再问一嘴。
夜晚不堵车,地方很快到了。
春好的房子在老住宅区,小区边有商圈,地铁站也近,马路上灯光明亮,看起来烟火十足。
快十一点,小区过道上停满私家车,司机开进不去。路边还有工人在抢修管道。
“我自己进去就行了。”春好忙说。
她拿好包包下车,转身想给他告别,没想到秦在水也从另一侧下来了。
“我送你进去。”他阖上车门。
秦在水看眼她绯红的脸蛋。她脖子也是红的,看上去有点憨。
她喝了那么多酒,又在会所门口闹了一阵,现下虽清醒,但他不放心她走夜路,还是送到楼底下好。
“我顺便看一眼你住的具体位置。”秦在水说。
“噢……那好。”
春好不太好意思,她那小屋子有什么好看的呢,多麻烦,但转念一想他连西村都去过,这算什么。她又乖乖点头答应。
两人走进小区。
路灯镶嵌在建筑楼墙上,灯光像描了层毛边,照得人影昏黄,有晚归的人摁着喇叭骑电动车擦肩经过。
走到没路灯的地方,春好拿出小手电:“这是老小区了,灯光不太好。”
“现在怕黑了?”他问。
“怕倒不怕。”她摇头,“但手里有光,总安定一些。不然太黑容易走丢。”
秦在水听着,不知想起什么,一时安静;春好说完,也不言语了。
幽微的沉默里,两人似是都想起同一个夜晚。
春好赶忙岔开思绪,她说:“也不完全是这个缘故。我以前在白沙洲的时候也打手电筒呀。而且去年在学校里走夜路,我穿小路回寝室,那路我都走好久了,闭着眼都认得,然后就在树林里踩到猫了……”
“后来我给那猫喂牛奶它都不理我。好记仇。”
秦在水瞧她一眼,她自洽地说着话,声音故意抑扬顿挫,缓和着气氛。
他淡淡莞尔,手插在兜里陪她慢慢走。
“你不是还没毕业?不住学校?”他看眼周围,小区的建筑在夜色里不太清晰,“北师大在二环,去哪应该都很方便。”
“我知道。但我现在工作了,早起晚归容易打扰人睡觉。”春好说,“而且室友都在准备托福雅思呢,我要是还吵人家休息,那多不好。”
再往里绕两栋,走过一片居民活动的健身器材,到了地方。
“就这里。”春好指着中间的一个单元门,“我住五楼。”
秦在水看眼楼房,很普通的小区家属楼,门口修了防盗铁门,应该是每一户都配有钥匙。
他记住了门牌:“你们两个女孩子一起住,得注意安全。”
春好点头,但又嘟囔一句,“可要是北京都不安全,全国也没有安全的地方了。”
秦在水微顿,松泛下肩:“也是。”
她现在在北京,怎么都比在其他地方安全。
秦在水:“还有,以后工作的酒局,要自己注意分辨。”
他说,“就算是销售,也不是喝酒就能喝出来的。也不要一时上头和人斗酒。”
春好久违听见他说这些话,应一声,但也没憋住,“我没和人斗酒。”
“我就说一声。”他说。
春好抿抿唇,却又心热,她知道他是关心自己。
这些关心,他从来说的少做得多,因而她从小到大都很珍视。
“那……我上去了?”
她把包包带子往肩上拉了道,楼道感应灯亮起来。
她眼睛微闪,最后腼腆地笑一下,走进单元门,又回头挥手,灯光罩住她,也扑亮他眼底。
春好小声:“再见。”
秦在水微一点头,目送她上楼。
春好转身,她踏着鞋,后跟哒哒轻快。
她爬楼像一阵风,两阶两阶往上跑,发丝轻微飘浮。
走到二楼,她从楼道的窗户往下看,他竟还在。
春好深吸口气,心跳振振,又爬上三楼、四楼,每一层都往下瞅一眼。他在一层又一层的窗口里变小,变成一个深沉、俊美的手办。
秦在水仍没走,一楼的感应灯灭了,他身影在楼下,寂寥却安定。
春好屏息,仿佛又回到高中,回到一切变故都没发生的时候。她那时都没什么偷瞧他的机会,却总揣着不能宣之于口的心事。
春好快速掏出钥匙开门。
黄诗吟在敷面膜,她听见动静:“诶,好好你回来啦!”
“嗯!”
春好应声,她蹬掉鞋,包也往沙发上一扔,赤脚飞奔到厨房的窗户前。
“你咋了?”黄诗吟不明所以,“跑着看什么呢?”
春好却不说话,心跳咚咚往下看。
秦在水终于转身离开。
夜色如水,他走在幽暗的夜幕里,肩背成熟、宽阔,却又满身清辉。
她心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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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七点。
春好醒在闹钟的前面,她先去厨房烧水,又去卫生间洗漱,五分钟搞定,水也开了,她下两把挂面。
北京早餐不好吃,不像武汉能吃一个月不重样。春好爱吃面,起得早就自己下,起晚就啃吐司。
吃完过早,她换上衬衫裙子。诗吟上班时间比她晚,春好轻手轻脚,阖上门出发。
地铁等了两拨,春好挤进去,靠着角落站好,刷刷新闻,或者塞耳机听英语。
九点,她随着早高峰的人群出站。
大望路十字路口,往西看,能瞧见大裤衩和明坤大厦,夏天,阳光很早就出来了,崭新辉煌地洒在城市的玻璃顶上。
春好眯眼看了看蓝天,心情飞扬。
她先在公司楼下给组内的同事买了咖啡。
她转正还没请大家吃饭,先买咖啡意思一下,态度总要做到。
办公区她来得最早。
她挨个把咖啡放在大家桌上,回到自己工位,在本子上写工作安排。
她有种小时候,秦在水带她剪了头发,她顶着短发去学校焕然一新的感觉,很轻松、很神气。
春好咬着咖啡吸管,不太确定,小心翼翼看眼桌角的小镜子,不是短发,她早已成年,唇上也简单涂了唇彩,很显气色,有种介于学生和职场之间的过渡,很柔韧,也很干练。
某一刻,她看着自己,却想,要是他没出国,自己也一切顺利,那这三年他们会不会过得不一样?
春好怅然片刻,又极快收起情绪。
今天是开心的一天,不要为过去感伤了。
她深吸口气,冲镜子里的自己灿烂一笑。
过了半小时,同事们陆续到了。
看见桌上的咖啡,询问是谁买的,有人指了春好的方向,大家抬抬下巴,冲她举一下咖啡说谢谢。
倪忱也到了,她工位离自己不远。
她看见桌上的咖啡,有些难办,
春好出声:“倪忱姐,这是给你的。”
倪忱平常不太待见春好,觉得她一个新人,但厉总和宋赟又总爱给她机会。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还是说:“谢了。”
“不谢,应该的。”
早上开完组内晨会。
春好也给宋赟送了一杯,最后一杯,她到副总办公室递给厉甄。
她进去的时候,厉甄正在打电话。
春好在门外稍等了会儿。
约莫五分钟,厉甄挂断,她才重新进去。
“厉总,给您买的。”她把袋子提到茶几上。
“放着吧。”厉甄从落地窗前走过来,“刚刚万合的徐总给我打了电话,说万合和环科后面可以签字了。”
“真的?”春好眼睛一亮。
厉甄点头,红唇勾着:“并且他们的采购经理会继续换人,这次新换上来的是位女领导,应该会比前两个吃回扣的靠谱。到时候你做好沟通工作。”
春好:“嗯!”
“挺厉害啊。”厉甄坐到皮沙发上,她问,“听说,你去和孙经理吃饭的那天,秦在水也去了?”
“对呀。”春好点头,毫无防备。
“你是第一个能请得动秦在水的。”厉甄笑:“看,我以前就和你说过,要利用好这层关系。他一出现,效果立竿见影。”
春好却没答话。
她好像明白厉甄的意思,但又不太明白。
厉甄点到为止,也不多说,多说就说破了。
她看眼茶几上的咖啡:“咖啡谢谢了。恭喜转正。回去工作吧。”
春好点点头,转身走了。
后面的半个月,春好尤其忙碌。
万合的新经理主动联系了她,新上任的经理姓吕,是位年纪稍大的女高管。
双方合同很快签约。
签约仪式那日,春好也出席了,她的提成也在月底发工资的那天到账。
春好看着卡里多出来的钱,她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乐得转圈。
她请组内同事吃了饭,回去后,又请诗吟吃饭,弥补她生日那天的失约。
身边所有人都请过了,只剩一个。
春好从微信列表里找到秦在水。
上次他送她回家后,两人没再联系。她这个月忙得脚不沾地,正式签约后才闲下来。
她不知他那边的情况,但料想他是极忙的,春好听吕经理说,万合的采购部又在换人。不仅万合,包括明坤在内整个北京的采购圈都很动荡。
春好在输入框里敲敲打打,发了一串话过去,说自己发工资了,问能不能请他吃顿饭。
但一整天,秦在水都没有回。
直到晚上,她都躺床上了,他才回:【我最近在上海。】
春好一愣:【在上海那边出差吗?】
秦在水:【对。】
她只好回:【那我可以等你回北京再请你吗?】
那边却安静。
春好反复看了几遍自己的回复,些微紧绷,不确定是不是她说错话了。但这餐饭早该她请的。
正犹豫要不要撤回,但撤回好像也不太好。她删删减减地打字,想找补,却又不知该发什么。
忽地,她屏幕一暗,秦在水电话拨了过来。
春好心一惊,连忙掀开毯子坐起来。
她原地呆愣了会儿,胸腔轻颤,她划开接通键。
“……秦在水?”她喊他。
那边有些嘈杂,他低声:“稍等。”
秦在水走到相对僻静的地方,声音像从迷雾里走出来,终于清晰:“好了。”
他说,“你用不着请我吃饭,工资发了自个儿拿着花。”
春好手指攥住:“可我其他人都请了,只剩你。”
“那就和好朋友出去玩儿。或者你带你朋友去后海那边吃饭,账划我名下。”秦在水回头看眼宴会大厅,“我大概下个月才回京。”
春好本来想说,她等到下个月也可以,但他都这样说了,大概率是不成的,再追问只会没有分寸。
“……好。”她心慢悠悠下沉。
秦在水点头:“嗯。早点休息。”
电话很快挂断了。
屏幕重新亮起来,照亮她空落的脸颊。
春好吐出口气,手臂垂下去。
这么忙么。
还是她有点自作多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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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环科和万合的合作正式开始。
春好也迎来第一次出差。
据说万合的高层以及他们的资方最近都在上海,正好环科的总部也在那儿,厉甄也要带项目组一起过去。
项目组的人选定了,除了必要的市场部和研发部的工程师,他们客户部也要出人。
厉甄点了宋赟和倪忱,春好作为直接和对方采购部对接的,不用说,也在里面。一组之外,二组也有一个男同事加入进来。
中午落地上海虹桥,春好去转盘拿行李。
她现在早不会迷失在大机场里。
厉甄有专车来接,先走了,其余人打车去总部。
四人一个车,项目组正好17人,最后剩下春好。春好无所谓这个,她自己坐车过去。
也不知是自己最后一个上车,还是什么缘故,好几个路口到她这儿就得等红灯。
外面东方电视塔的光景已经能看见了。
春好无心观赏,她看着时间,有点焦急。
群里厉甄在问到没有。
大家都说到了。
春好尴尬,打字:【我还在路上。】
厉甄在群里发了个会议室的门牌号,没人再说话。
堵了一路,终于到地方。
上海不是北京,楼高得有些不近情理,云层遮蔽了建筑的腰身,只瞧得见顶端和底座,像天上的海市蜃楼。
春好从车上下来,扫码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一路飞奔。
夏日炎炎,她跑得全身是汗。
宋赟给她发消息:【会议已经开始了,怎么还没来?】
春好:【就在楼下,我没有闸机卡。你们怎么上去的?】
宋赟:【刚刚总部的人在下面接。】
春好两眼一黑。
她想问能不能让一个同事下来接她,但宋赟说会议已经开始了,大概率也没有同事愿意下来。
春好干脆去保安那填表,她握着笔头奋笔疾书填资料,而后保安给他开了闸机,也给她摁了电梯。
只是这电梯得中途转乘另一部,而转乘的电梯在另一侧。
春好在25楼下了电梯,她寻找着换乘的地方,却无果。
一旁,最边上一个电梯开了,下来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春好不管不顾,赶紧拖着行李箱进去。
这个电梯似乎更大更明亮,连地板都铺了毛毯,楼层按键也是齐全的。
她想摁45楼,却摁不动。
果然还是要刷卡。
春好叹气,没办法,还是下去找人问问吧。
反正都迟到了,多耽误一会儿也……不要紧吧。她破罐破摔地想。
春好伸手摁开门键。
刚摁完,电梯却开始自动往下。
“……”
春好懵懵张开嘴。
她盯着楼层数字一点一点缩小。
完蛋。
她从小到大没这么倒霉过。
春好贴着墙壁站,她有点恐慌,祈祷电梯停在一楼让她下去。
可那数字只在1楼晃了一秒,电梯继续下降,到了B2层。
“叮咚——”
春好咽咽口水,不知道进来的会是谁。
她只求千万别是这趟出差需要接触到的领导,其他人都无所谓。
金色的电梯门安静拉开,门外的讲话声也一霎清晰。
钟栎:“要我说那帮人就是油水捞惯了,不捞钱不会好好工作……”
他拿京腔调侃。
秦在水则挽着外套抄兜站等,并不搭理,只有眉头蹙着瞧向前方,不知是在出神,还是在想工作的事。
电梯门打开,余光里有熟悉的身影。
秦在水眼帘微掀。
钟栎:“诶?怎么里面还有人,不是专梯吗?”
他奇怪,可仔细一看,反应过来转向秦在水:“看来还是熟人。”
春好就这么拖着行李箱,呆呆杵在原地。
她看见钟栎,以及他身后,挽着烟灰色西装,眉目凛冽的秦在水。
秦在水亦瞧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