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听完男人的话, 钱多多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只能收回视线, 面红耳赤地看向车窗外。
对不起、抱歉。
这人永远都是这样, 道歉道得比谁都快,每次的态度也端正良好,典型的“我知道错了, 但我不改”。
脸皮厚到没法说。
望着沙漠方向翻涌的风沙,钱多多脸是红的, 心是乱的, 半晌都没再出声。
陆齐铭察觉, 语气不由便更柔也更低, 说:“还在生气?”
她听完, 眼帘垂低几分,继续看着自己的指甲发呆。几秒后,闷闷地挤出一句话:“我没有生气。”
陆齐铭平视着前方的街道, 继续开自己的车。
须臾静默后,他忽而又开口,淡声对身旁的女孩说:“方便的话,我们能不能聊几句。”
话音落下,没由来的, 钱多多心脏骤然一阵紧缩。
来马里达尔已经将近两个礼拜,这段时间, 因为要负责纪录片团队的安保工作,每个白天,陆齐铭都和他们待在一起。
纳迪尔导演个人是个中国迷,对钱多多这个中国来的美食博主,也相当的友好且重视。
整个纪录片, 全是从钱多多这个外来人的视角来展现。
没有剧本,没有演员,只做最真实的记录。
十几天的时间,钱多多几乎走遍扎曼市的大街小巷,也接触到了很多本地人。
这个大沙漠上的绿洲小国,让她感受到了瑰丽神秘的异域文化,同时,也引起了她的一些思考。
马里达尔是战火纷飞中的一片净土。
也许就如同很多当地人引以为傲的那样,这里是被诸神眷顾的土地,所以它成了一个幸运儿,在贫困中置身事外地富饶,在战乱中置身事外地和平。
钱多多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包括自己身边的许多人,都像极了赫拉特地区的马里达尔。
因为并未遭受过创伤,没有经历过动乱,所以始终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去看外界。
战争与和平,是一项太过宏大且复杂的课题。
很难让任何一个普通人真正理解。
但如今,蒙住眼睛的纱帘被撕开了很多裂口,铺天盖地的信息涌入钱多多的大脑,应接不暇,几乎将她淹没。
世上没有任何一个镜头,能让人身临其境般,展现出战后地区的实况。
也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敢真正直视难民儿童的眼睛。
十几天的时间,并不长,但钱多多亲耳听到了很多,也亲眼见到了很多,随之便陷入深思。
人类是最理智也最感性的灵长类动物。
有时,一个灵感的诞生,一个愿景的迸发,只在弹指瞬间。
就在今晚,就在数十分钟前,钱多多从陆齐铭口中,间接了解到了小少年塔米的故事。
于是这数十日积攒的诸多念头,偶然又必然地汇成了江海。
中国有和谐富强的社会环境、无可撼动的国际地位,这样的太平盛世,滋养出了娱乐经济新模式。
娱乐圈的明星艺人、和像她一样的网红博主,都是娱乐经济的最大受益者。
而现在,她收获了这么多的财富与名利,又是不是,应该为这个不够完美的世界做些什么?
一个体量庞大的互联网工作者,有足够的影响力。
她想帮助更多的难民儿童,她想帮助更多遭受了战乱的人。
同时,她也想让无数无数、像她一样活在澄净天空下的人,看到繁华安定之外的世界。
这项算不上伟大、但让自己澎湃而激动的心愿,也令钱多多重新审视起了身旁的这个男人。
夜色已经很深。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投落进来,陆齐铭俊美的脸庞半边在明处、半边在暗处,仿佛在无声昭示着什么。
他的生命好像也始终如此。
光明和黑暗同在。
他和所有来赫拉特的维和军人一样,在漫天战火之中,力所能及地庇护遭受灾难的人民。也和无数在国内工作生活的军人一样,在安定的国土之上,坚守岗位、尽忠职守,维护更多人平凡幸福的生活,守卫更多孩子快乐无虑的童年。
以前那些抽象的无形战线,那些无法理解的信仰和使命,在这一刻统统具象化。
她并不是作为一个曾经交往过的对象,理解了这位前任。
陆齐铭只是万千迷彩轮廓的一个缩影。
在这一刻,钱多多是作为一个享受到安定生活的普通人,对以陆齐铭为代表的整个群体,感到敬重。
片刻。
钱多多暗自吸了一口气,回答他道:“我知道你想聊什么。”
“是吗。”陆齐铭说话的口吻无波无澜,像幼发拉底河蜿蜒的支流,“那你说,我想聊什么?”
“反正……我就是知道。”
她眼帘开合一瞬,静了静,声音愈发轻,不知道是在回答他,还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现在有了很多想法,但是这些想法还很混乱。我需要认真梳理,考虑清楚很多事。所以,现在还不是谈的时候。”
这个答案似乎并不在陆齐铭意料之外。
发起会谈遭拒绝,他眉眼依旧清冽而平静,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他食指指尖很轻地敲了下方向盘,继而便续道:“好。什么时候能谈了,你说一声。我等你通知。”
钱多多咬了咬唇瓣,嗫嚅地回了三个字:“……可以吧。”
说完,她停顿几秒钟,忽又后知后觉般,想起男人不久前那段弯弯绕绕不知道在表达什么的话。
“你刚才说的什么事情难办,但不是完全不能办。”钱多多看着他,眼底流露出一丝疑惑,“是指什么?”
姑娘话说完,陆齐铭细微抿了抿唇,随即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气,方向盘一打,靠边停车。
夜晚的扎曼市街道,人烟寥寥。
不知为什么,见他将车停下,钱多多掌心的汗珠霎时分泌得更多,甚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一旁,陆齐铭转眸看向她,目光深沉,道:“前两年我接手了一个重大项目,导致出差频繁,陪你太少,让你受了很多委屈。全是我不好。”
闻言,钱多多眼底突地一闪。
未等她反应过来,又听男人续道:“这些事,我真诚地向你道歉。对不起。”
远处狂风凛冽,沙暴开始往城市的边缘地带逼近。
夜浓如墨。飞卷的黄沙遮天蔽日,整片天空都笼罩一层阴影中,甚至看不见一片云彩。
车厢内陷入一阵静默。
钱多多的心情复杂到难以言说。
当初她选择分开,确实是因为他太忙碌,长时间的聚少离多,让她活在漫长到仿佛看不见尽头的思念和等待里。
加上那段时间家里的各种烦心事,自己高烧生病……诸多外界因素叠加下,她彷徨、无助、消极,认为继续和他走下去,不会有好结果。
所以决定当断则断。
但是,她心里是真的怪他吗?
其实并没有。
以前她尚且不会责怪他,在已经深切了解到他所经历、所承担的现在,她更不会。
一切都是职责所在,他没有错。
“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呢。”钱多多嘴角很淡地弯起一道弧,回陆齐铭道,“虽然我以前,总是开玩笑说你欠我很多,但是我并没有真的怪过你。毕竟这不是你能左右的。”
话又说回来。
看看他现在所处的环境,看看他过的生活。
谁不想每天在大都市里待着,谁不想每天坐在办公室里,谁不想每天吹空调喝咖啡吃大餐?
难道有人是天生的受虐狂,喜欢待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与世隔绝当个苦行僧?
陆齐铭自己根本没得选。
再看看他每次和她独处时的饥渴劲,狼凶虎猛的。
这个男人恐怕巴不得,一天掰成十天用,24小时1440分钟,分分秒秒都和她黏在一起。
钱多多有点感伤、又有点唏嘘地思索着。
就在这时,驾驶室里的男人再度开口,说道:“无论出于哪种原因,上一阶段交往的时期,我陪伴你太少,这是客观事实。我有很大问题。这一点必须承认,也必须认错。”
钱多多抬手捏了下眉心。
这男人犟起来完全就是一根筋,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给他拉不回来。
何况争论他到底有没有错、需不需要道歉,意义不大。
她于是回话:“好吧,你非要说自己做错了事,那就算你错吧。”
陆齐铭直勾勾盯着她,语气依然平静而郑重:“所以,我从上一阶段的失败中汲取了经验,也总结了教训,力争改进。”
闻言,钱多多不由被呛了下。
这些措辞适合用在正常的“恋爱分手”事件上吗?怎么像是在讨论行军打仗,战略布局。
她坐在副驾驶席里,十指不由自主收紧,抓住了身前的安全带。
不多时,钱多多听见自己的声音再度响起,试探性地轻声问:“你打算怎么改进?”
男人静默须臾,答道:“我已经写好了一份情况说明,等回国之后,就往上递。”
“什么情况说明?”钱多多怔愣住。
僵滞两秒后,她脑子嗡一下反应过来,瞬间皱起眉,急得下意识伸出手,抓住男人的衣袖,“你、你该不会,以后都不出任务了吧?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姑娘小巧的脸蛋上神色担忧,不止一连抛出几个问题,情急之下,居然还习惯性跟他拉拉扯扯起来。
陆齐铭眼帘垂低几分,视线扫过她揪紧自己衣服的细白手指。而后,眉峰很轻地一挑。
钱多多见男人不搭腔,狐疑之间,也顺着他的眼神往下看。
眨眼光景,她耳尖撩起几片薄红,窘迫慌乱地松开手、收回来。
“不好意思。”钱多多支吾着说了句。
陆齐铭将女孩两颊的绯色收入眼底,嘴角细微牵了牵,而后便道:“不可能完全不执行任务,但是可以降低频率,缩减每次的任务期。”
钱多多神色微凝。
的确,一个军人,怎么可能完全不出任务呢。
任何职业任何任何工种,都会隔三差五地出差,她这次也一来中东就要待两个月。
可是……降低频率,缩减任务期?真的可以吗?
钱多多持怀疑态度:“你说的这个,能行吗?”
陆齐铭看着她,嗓音更轻:“我们是一支现代化、人性化的队伍,钢铁洪流,严肃活泼,军风开明。没有你想的那么不近人情。”
钱多多瞳孔里的光微闪。
“在军队,一切耗时长的艰巨任务,都会优先派给单身干部。”陆齐铭说,“因为已婚干部有家庭,有妻子有孩子,是丈夫也是父亲,是一个家庭的支撑。这个群体有效忠组织的义务,也有对家庭尽责的义务。这些都是上级着重考虑的点。”
“可是……”钱多多困顿,“我小姨父跟你是同行。他退役之前,和我小姨每年只有几十天的时间在一起。”
“小姨父单位驻地在哪儿。”
“西藏。”
“小姨定居在哪个城市。”
“南城啊。”
“两地分居,只有年假和探亲假能和妻子家人见面。”陆齐铭淡淡地说,“我跟你,本来就在一个地方。”
“……”好像还真是。
听到这里,钱多多琢磨了半天,顿觉醍醐灌顶。
她脱口而出:“那你这么忙,除了因为你个人能力出众、上级老是给你派任务以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你是个单身汉?”
陆齐铭闻言,眉眼间的神色逐渐微妙几分。
调兵遣将,其中要考虑的因素有很多,不全是她理解的这样。
陆齐铭在军校期间就一直表现突出,再难再苦的任务,落到他手上,他都能交出一份成绩醒目的答卷。
日积月累之下,他越来越受器重,接手的任务也就越来越多。
然而事实上,能进特战旅的干部士兵,个个百里挑一,头脑身手,全是一流中的一流。
队里年轻的将士都渴望建立功勋。
然而,陆齐铭这个队长光芒太强,就像一座永远不可翻越的大山,挡在大家的前方。
钱多多不知道的是,那份即将上呈的情况说明,是陆齐铭的一个机会,也是无数新人虎将的机会。
但是此时此刻,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将重点完全放在了“未婚”和“已婚”的区别。
这……
不失为件好事。
于是陆齐铭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可以这么理解。”
得到这个答案,钱多多眼珠子一下睁圆,觉得自己恍然大悟。
啊,难怪了!
当时在石水军区那一个月,她和炊事班的战士们经常聊天,大家都说,整个特战队里,就陆齐铭最忙。
她当时还觉得很困惑来着——就拿宋青峰举例子,他也是核心骨干,也是精锐中的精锐,而且年龄还比陆齐铭小。
相较之下,宋青峰平时出差的频率就低很多,就算执行任务,也经常是一两周就能回南城。
原来,导致他们出差频率差距的核心原因,是宋青峰已婚,而陆齐铭没结婚?
想到这里,钱多多不禁扶额,实在是又好气又好笑——农场剔羊毛都知道今天剔这只,明天剔那只,不会逮着一只羊使劲薅。
陆齐铭这个大龄剩男真的好惨,好可怜。
任务那么多,没时间找老婆,没时间找老婆,任务就更多。
他、他简直都快被薅秃了!
“那,你只要把情况说明递上去,你以后出任务的频率真的就能降低吗?”
钱多多很认真地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眸亮晶晶,“确定?”
陆齐铭思考两秒钟,回答说:“应该问题不大。不过,稳妥起见,最好是再加一份结婚申请报告。”
钱多多:“……”
两腮蓦地袭来热意,直蔓延到耳朵根,钱多多心慌意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回复这句话。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跟男人平静沉郁的黑眸对视好一会儿,才咬咬唇,嘟囔着憋出一句话:“这些事,之前你怎么从来不跟我说?”
陆齐铭看着她,嗓音轻淡:“怎么说。”
钱多多被他问得有点懵,想当然地回他:“比、比如就直接告诉我,只要结了婚,你就可以减少出任务的频率,不会再动不动一走几个月找不到人,可以多很多时间留在南城、待在我身边,不就好了吗?这有什么复杂的。”
陆齐铭意味不明地勾了下唇,道:“上个阶段,我们还没开始谈婚论嫁,你就打定主意要分开。先斩后奏去欧洲,只留下几条微信。”
“那是因为……我发现你真的很忙很忙啊,谁知道你们这行还有这种规矩。”
钱多多说着,顿了下,又小声咕哝地补充,“而且,你应该相亲的时候就告诉我,你们只要结了婚,就能少出任务。”
“一个刚认识的男人,跟你说这些,你会怎么想?”
陆齐铭拿这宝贝没一点办法,语气微沉,“你只会认为,我是带着目的跟你接触,是为了摆脱‘单身干部’这个身份,是为了逃避身为军人的责任,是为了随便找个人结婚。”
话音入耳,钱多多眨了眨眼睛,倏地呆住。
好像确实是他说的这样。
如果刚认识不久,他就告诉她这些,她肯定会当他是个骗婚的,有多远躲多远。
“再说回上次你提分手。”
陆齐铭直勾勾地盯着她,“你态度坚决。如果我在那种情况下,跟你说结婚,你会同意吗?”
钱多多微僵,而后,诚实地摇摇头。
当时那种混乱的情况,即使他说了,她也极有可能当成他的缓兵之计。
而且,当时的她思想不够成熟,处理工作、生活中的各类事务,都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并没有准备好要进入一个新的人生阶段,跟他在一起也只是抱着谈谈恋爱、享受甜蜜的心态。
两人的对话进行到此处,车厢内又是一阵安静。
陆齐铭目光游移,仔细描摹过她娇妍灵动的五官,再开口时,神色和语气都柔下来,又道:“而且,当时我已经接到要来赫拉特的任务。”
闻言,钱多多睫毛轻颤了下,没有出声。
陆齐铭注视着她,嗓音出口,竟透出几分低哑:“四百天的时间太长。让你一个人孤单地等待一年多,我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听到这里,钱多多内心忽然酸涩得厉害,掀起浓密的睫,望向他:“幸好你没有那个时候就告诉我,你要维和一年。否则……否则,以我那个时候崩掉的心态,我说不定会气到,把你所有联系方式拉进黑名单。”
“拉黑没关系。”
陆齐铭淡淡地说,“我会找到你,不管多少次。”
钱多多偏了下脑袋。
这男人日常永远都是这副模样。遇事只思考解决方案,不急不躁,情绪稳定,坚毅犹如青山。
她被激起了一点逆反心,忍不住小声怼道:“如果不是纳迪尔导演看到了我的视频,如果不是他刚好欣赏我,邀请我拍摄他的纪录片,我根本没有机会来马里达尔,也根本就不会再跟你见面。”
陆齐铭微抬眉,倾身往她贴近几分,语气散漫里缱出一丝耐人寻味:“钱小姐就没有想过,国际上有名气的中国美食博主,不止你一个,纳迪尔·哈桑为什么偏偏选中你?”
周围路灯的光本就昏暗。
男人身形高大,靠过来,眨眼之间,所有落在钱多多身上的光源都被遮挡完。
熟悉好闻的雪松气息凌厉而浓烈,也同时袭来,将她的感官悉数侵占。
她心一慌,面红耳赤,条件反射般缩着脖子往旁边躲。
强行同他拉开一段距离。
“为、为什么?”钱多多嗫嚅地问了句。
陆齐铭黑色的眼睛盯着她看,须臾,漫不经心地说:“当然是因为你业务出色,美丽可爱。”
钱多多:“……”
这么近的距离,钱多多耳朵和锁骨都是烫的,手指也控制不住在轻颤。
但她表面上依然努力镇定,用最自然也最有礼貌的口吻说:“要聊天的话,能不能麻烦你先坐好,不要离我这么近。”
陆齐铭:“不能。”
“……”
这个男人脸皮厚起来,子弹都打不穿。
钱多多没办法了,又不敢直接上手推他,只能僵着身子维持现状。
她沉吟了会儿,不知想到什么,眼帘垂低下去,声音淡而轻:“如果我这次没有来马里达尔,你这些话,岂不是永远没机会说了。”
陆齐铭:“你会来的。”
钱多多怔了怔,重新掀起眼帘看向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现在,也会在未来。”陆齐铭说,“因为你足够优秀且强大,会站得越来越高,也会看得越来越远。世界的很多面,你都会看见。”
钱多多倏然微怔。
陆齐铭直视着她,继续说:“而且,即使你这次没来,等我回国,也会第一时间去找你。”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山高水远。绝不纠缠。”钱多多抿了抿唇,道,“你来找我,用什么理由?”
陆齐铭:“反悔不需要理由。”
“……”
钱多多一双眼睛愕然地睁圆,整个人都惊呆——难以想象。这位人前光风霁月的解放军同志,脸皮怎么能厚成这样?
随后,男人又从容温和地继续说:“如果非要一个理由,也有。”
钱多多一头雾水:“是什么?”
“我的工资卡。”陆齐铭道。
听见“工资卡”三个字,钱多多先是一愣,茫然三秒,反应过来什么,顿觉凭空一只大棒敲下来,敲得她眼冒金星大脑发懵。
陆齐铭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那张卡,不是一直在你那里吗。”
钱多多:“……”
她想起来了。
一年多以前,早在陆齐铭和她交往之初,他就把自己的工资卡给了她。当时她不好意思拿着他的工资和积蓄,再三拒绝,最后还是被硬塞了过来。
这个年代,国内支付都是用手机扫码,很少人会把银行卡钱包什么的带身上。
因此,她拿到陆齐铭的银行卡后,先是给他买了些理财产品,接着便将卡随手放在了书桌抽屉里。
再然后就直接给忘到九霄云外。
现在,那张卡估计都长草了。
导致现在两人已经分手一年,她居然还攥着这个男人全部的钱……
好多地方都隐隐不对劲。
加上这人之前说的什么制造偶遇、故意丢军刀……
钱多多白皙的脸上写满迷茫。
看着这个眉眼如画、气质清沉、俨然一个端方正人君子似的男人,她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是她以为的那么简单直白。
少倾。
“陆齐铭同志。”钱多多动唇,试探着喊了一声。
男人依旧面如平湖,温和地轻应她:“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你诚实稳重,是个想法很单纯的人……”她斟词酌句,在脑海中搜寻着合适词汇,随之,迟疑地续道,“可是,是我一直对你有误解吗?还是说是我的错觉。怎么你好像心思挺多的?”
“我的想法一直很简单。”
陆齐铭乌沉沉的眸锁住她,低声说道:“钱多多,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我爱你,很爱很爱。”
“……”
霎时间,一阵热意从钱多多的心口涌出,烫得她两颊更红,指节无意识揪紧衣摆。
陆齐铭:“我想跟你和好。”
心脏蓦地加快好几拍,钱多多全身滚烫,睫羽颤动,连呼吸都快停止。
她眼睛回望着他,听着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没有说话。
“我今晚跟你说这些,并不是要你立刻答复我,只是在你做出某些决定之前,向你表明我的态度。”
陆齐铭注视着她,轻抚她一缕耳发,修长有力的手指若有似无,刮过她娇红细嫩的耳垂,循循善诱,“我希望你知道,你曾经的顾虑,并不是不可解决的难题。”
数百个日夜的战地经历,使男人指腹上的薄茧变得更深,触感也更加的硬而粗糙。
摩挲过女孩耳垂上的软肉,像是裹着粗沙砾的纸,瞬间激起她一阵不可自控的战栗。
车外狂风凛凛,黄沙漫天。
密闭的车内空间里却异常安静,静到,只能听见两道呼吸。
耳朵上男人的手指,在钱多多耳廓和耳垂上来回轻扫,时不时还要捻两下。
那些细密的薄茧摩擦着如水的皮肤,很痒。
渗进骨缝的那种痒。
心跳如雷,呼吸也乱了。
红晕一路从钱多多的脸颊,弥漫到眼尾,耳根,锁骨心口。她全身都滚烫一片。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女孩。
和陆齐铭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他给的都是最好的。
一汩汩热烈如火的蜜浆,不要命地浇灌,她完全是在他的疼爱娇宠下开出的花。
这种感觉,这些甜蜜到无法抗拒的生理反应,钱多多很熟悉。
那只大手沿着她的耳垂,从侧面轻抚上来,下一瞬,男人捏住她的下巴,托起她小小的脸庞。
陆齐铭垂着眼皮,自上而下,端详掌心里这张娇艳欲滴的小脸。
姑娘和他对视,齿尖轻咬住下嘴唇,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水雾洇开,眼神懵懂楚楚中夹杂一丝羞涩无措,格外的惹人心怜。
有时觉得,她美到失真。
像个一不留神就会消失的幻象。
让人恐惧遗落,恐惧失去,恨不得,把她生吞进肚子里。
血液在陆齐铭的血管里逆流奔腾,在这目光相触的刹那间,一股强烈的饥渴和冲动席卷他每寸骨血、每根神经。
濒临失控的渴望在放肆叫嚣,驱使他去撞击,去侵占,去征伐。
然而这一次,陆齐铭没有放任自己。
失而复得的喜悦不能只主导他。延迟满足才能获得最佳体验,掌控欲望是最后也最关键的一步。
“我很想你。”
他目光落低几分,停在她粉润润的嘴唇上,嗓音轻柔而慵懒,“哪里都很想,想你的一切。”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同时,他拇指轻压上她的唇,以最温柔的力道,左右碾磨。
钱多多在他指掌之间,无法逃离,眸子里的水汽愈发浓。
她的呼吸在颤抖。手指,纤细的肩线,整副身体的每一处,都止不住地抖。
迷蒙不清的视野里,看见男人冷峻俊美的面容往她贴近,近到他唇齿间清爽洁净的气息,都快跟她的交缠在一起。
“你也想我。”他黑眸注视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温言轻语,像是来自魔魅的蛊惑,“对吗。”
钱多多意识已经快迷乱了。
想他吗?
他是她第一个喜欢的男人,也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带她体验了最甜蜜也最热烈的爱情。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她都在被炽烈狂热的爱火焚烧。
曾经以为的不可调节的矛盾,原来并不是不可调节。
这种感觉像什么呢?你看见一片漆黑死静的潭水,以为里面有毒蛇怪兽,于是你惊慌、恐惧、提心吊胆,甚至是绝望。
但最后真的拿了网去捞,却发现里面的怪兽只是个布偶。
果然一切困难都是纸老虎。
不过……
钱多多瞳孔沉定地聚焦。
这场阴差阳错的分别,也并非毫无益处。
她走进了他的世界,也找到了自己的世界。
透过这个男人的眼睛,她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见到了繁华之外的众生,也见到了真正的自己。
至于到底想不想他……
回忆这一年多的心酸和思念,钱多多不知怎么,忽然就有点难受,眼眶也变得湿润起来。
眨了眨眼睫。
看着咫尺距离处,男人看似冷静克制、实则暗潮汹涌的眸,她迟疑几秒钟,终于伸出两条纤细的手臂,一下抱住他颈项。
然而他定定凝视她,固执地要一个答案:“你还没有回答。”
她全身都燥燥的。脸色更红,没吱声,只是壮着胆子往他靠更近,试探着轻轻地,用嘴唇贴了贴他的。
“可是,我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她像曾经无数次那样,赖在他怀里嘟囔,软声撒娇,“陆齐铭,我只想你亲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