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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甜度已超标 第67章

作者:弱水千流 · 类别:言情小说 · 大小:451 KB · 上传时间:2025-05-27

第67章

  除塔米和莱拉以外, 扎曼营区还有七八个难民儿童。

  为了方便军队医生每天对他们进行身体检查、心理疏导,孩子们被安顿在一个单独的白色小平房, 和医疗分队的医生护士们住在一起。

  头天夜里刚住进营区, 周围完全军事化的环境、和一张张陌生的脸孔,让塔米和莱拉的精神高度紧张。

  两兄妹瑟瑟发抖地抱成一团,蜷在干净整洁的房间里, 直至天快亮时,才彼此依偎着, 迷迷糊糊地睡去。

  次日清晨, 一个穿护士服的黑人护士敲响了两个孩子的房门。

  跟维和军人们一样, 医疗分队的医生护士也来自世界各国。大家日常都是用英语交流, 只有极少数人懂阿拉伯语。

  黑人护士正好是其中之一。

  她叫安吉莉, 法国籍,有二分之一的也扎德血统,是去年年底才来的赫拉特。

  “塔米, 莱拉?”胖胖的安吉莉嗓音轻柔,隔着门板对里面说,“天亮了宝贝们,是时候吃早餐了。”

  话音落地,过了大约半分钟, 房门吱嘎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营区有现成的热水。

  昨晚被陆齐铭和钱多多等人带回营区后, 塔米痛快地给自己和妹妹洗了个热水澡,随后又换上了维和大队给姐弟俩准备的干净衣物。

  此时的小男孩,肤色黝黑,卷发蓬松,覆盖左眼的纱布也更换过, 整个人看上去干净清爽,也较昨日更精神了些。

  只是,长期颠沛流离的难民生活,让塔米的内心始终处于恐惧和戒备状态。

  看着眼前笑意温柔的护士,塔米并没有感到安全或放松。

  他将门板打开一道缝,灰蓝色的右眼透过门缝看着安吉莉,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一只竖起了浑身尖刺的小刺猬。

  “怎么了宝贝?”察觉到男孩的警觉,安吉莉扩大笑容的弧度,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更加友善,“是还没有睡够,想继续赖床吗?”

  片刻。

  大概是发现这个护士确实没有恶意,塔米嘴唇蠕动了两下,挤出几个字音:“早饭……早饭在哪里领。”

  “不需要领取,这里有餐厅。”安吉莉温声道,“带上你的妹妹,跟在我后面,我带你们去餐厅吃。”

  塔米似乎惊讶:“你要我和我妹妹……去餐厅?”

  “对呀。”安吉莉点头。

  塔米沉默。

  自从打仗以后,他和莱拉就再也没有进过餐厅,再也没有吃过一顿正常的饱饭。即使在条件较好的官方难民营,他们每天也只能领到几块面包干、一枚鸡蛋,和一瓶水。

  就这些只够勉强饱腹的食物,还经常被难民营的大孩子抢夺走。

  片刻的安静后,塔米转头,看了眼房间里还在安睡的妹妹。

  莱拉小小的身躯蜷缩在干净的床铺上,单薄、瘦弱、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一张纸片。浓密的长睫毛湿漉漉的,眼角泪痕斑驳。

  “可是……”塔米迟疑地说,“莱拉害怕人多的环境,害怕嘈杂的声音。餐厅里,是不是有很多人?”

  “啊,确实。”安吉莉犯起难。

  但很快,善良的安吉莉便再次绽开笑颜,向塔米提出解决方案:“那这样吧。我去餐厅,帮你和你妹妹拿点食物。今天这里的早餐有鹰嘴豆泥、口袋饼,还有茄子泥跟沙拉,你们想吃什么呢?”

  对于一个长时间处于饥饿状态的孩童来说,这些丰富而美味的食物,光是听名字就让塔米的唾液腺分泌。

  他轻轻吞了口口水,支吾着说:“什么都好。”

  什么都好,只要能吃饱,什么饼子茄子泥沙拉,都随便吧。

  “好的,那你稍等我片刻。”说完,安吉莉转身离开。

  黑人护士前脚刚离开,塔米便一秒钟不再耽搁,飞快将打开的房间门给关上。

  屋子里,挡光帘拉得密不透光。

  回归到黑暗而封闭的环境,塔米紧绷着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他松了口气,挪蹭着回到床铺旁边,俯身弯腰,替妹妹盖好被蹬开的被子。

  就在这时,门外再度传来敲门声。

  塔米皱起眉。

  其实刚才他对护士说了谎。并不是只有妹妹害怕人群、害怕声音,他也同样对人潮与声音感到恐惧。

  恐惧到,甚至是厌恶。

  塔米已经不想再和任何人交谈,这种普通人之间再正常不过的社交行为,于他而言是沉重的负担。

  只有天神知道,即便是不说话,只是和那些陌生人目光接触,他都会由内而外的惊惶,害怕得忍不住发抖。

  塔米不想开门,但,他没有忘记自己当下的处境。

  他在维和部队的营区。

  昨天那个高大伟岸、冷沉得像座庞大沙丘的中国籍军官,在集市上救下了他和妹妹,从这个行为来看,他可以暂且判定对方是好人。

  是那个军官把他和妹妹带进这个营区,让他们暂时有了安身之所。

  塔米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拒绝那个军官,也没有资格拒绝军官身边的其他大人。

  询问,交谈,甚至是强迫他走出门去晒太阳什么的……都不能拒绝。

  想到这里,塔米内心的不安和烦躁更加强烈了。

  别跟他说晒太阳对身体好。

  也千万别来跟他说教,讲什么“你们的家园虽然被摧毁了,但是你们要坚强,要相信自己依然有光明灿烂的未来”。

  塔米烦透了这些被包装得金灿灿的大道理。

  未来在哪里?

  他的国家已经快灭亡了,阿夫拉人被杀得还剩多少?跟一个国破家亡的人跟说“未来”,还不如多给他几块烤得酥脆流油的面包……

  须臾,塔米抬手拍了拍有点僵硬的脸皮,重新走回门边,将房门打开。

  屋外站着两道人影,一高一矮。

  高的是个男人。他拥有一副强壮且精悍的体格,双臂双腿都很修长,不再是昨天见面时的短袖长裤打扮。而是换上了成套的军服。

  老实说,塔米现在看穿军装的人就惊恐。

  哪怕这套军服印着联合国标志,象征着和平与守护。

  更何况这个男人长得还那么高大,五官立体深邃,眼神沉郁有力。没什么表情地看过来时,真是让人止不住胆寒。

  “……”塔米不敢多看这个军官,很快便又调转视线,看向那道矮一些的人影。

  对比起穿军装的冷脸男人,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映入塔米眼中,观感舒适万倍。

  她头发是松果的颜色,蓬松柔软,像轻飘飘的云朵,穿件米白色的短袖T恤衫,看起来休闲而随意。

  东方面孔有纯天然的基因优势,比西方人婉约,比中东人精致,加上她眼型圆而大,眼神始终清澈柔静,这种没有任何伪造模拟、完全发自内心的温柔和暖意,竟让塔米有瞬间的恍惚。

  他想起了妈妈。

  有多久没见到过妈妈了呢?三个月?四个月?

  战争毁掉了他还没长大的小小世界,让一切停摆,让时间混沌。

  很莫名其妙、又仿佛自然而然的,塔米想吃妈妈做的库纳法了。

  塔米用唯一的灰蓝色右眼,看着钱多多,一时间发起呆。

  “早上好呀小朋友。”

  对上孩子迷惘的眼神,钱多多鼻子发酸,心里不是滋味。但她依然扬起嘴角,朝塔米绽开一抹柔煦的笑颜:“昨晚睡得怎么样?”

  塔米茫然,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钱多多反应过来,下意识伸手拽了拽身边男人的袖子,低声提醒:“你不是会阿拉伯语吗。帮我翻译给他。”

  陆齐铭便微动身,屈起一只膝盖半蹲下来,看着塔米,将钱多多的话用阿拉伯语复述了一遍。

  塔米瘦弱的身子缩在门板后面,好几秒,闷闷挤出一句当地话。

  钱多多听完,也蹲下来,一双晶亮明媚的眸子定定望向陆齐铭,认真专注,等翻译官发言。

  女孩眼神直勾勾的,无遮无拦投过来,竟像带着热度。

  不知是今天白天气温太高、太阳晒得人身体发烫,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那短暂的刹那光景里,陆齐铭喉咙竟有些发干。

  他耳骨泛起一丝不甚明显的红,静默半秒后,说道:“他说他没睡着,妹妹哭了一晚上。”

  得到这个回答,钱多多心口揪了下,眉心也随之轻蹙。

  昨晚她给两个小朋友唱儿歌,唱到了两点多,当时,莱拉的情绪已经平稳很多,一副疲惫到快要睡着的样子。

  怎么又会哭了一晚上?

  钱多多:“昨天我陪着莱拉给她唱歌,她看上去状态还比较平稳,后面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受到了刺激吗?”

  陆齐铭用阿拉伯语说了一遍。

  塔米右眼的眼睫垂低几分,小声回答:“莱拉还是小婴儿的时候,最喜欢听妈妈唱歌。你昨天唱歌,安抚了她,所以她平稳。后面你一走,她被外面的风声一吓,就又哭起来。”

  听完陆齐铭的复述,钱多多眉心瞬间拧得更紧。

  她直起身,轻手轻脚,往门缝里张望一眼。

  只见房间里光线昏暗,小女孩侧躺在单人床上,孱弱身体缩成一团小小的虾米形状,怀里紧紧抱着个枕头。就连在睡梦中都无意识皱着眉、泪迹斑斑。

  钱多多无声注视了莱拉一会儿,而后侧目,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让你妹妹再睡会儿吧。”

  塔米点头。

  钱多多又看向小男孩,视线在他身上打量一圈,关心地问:“你吃早餐了吗?”

  这回,陆齐铭面容平静,直接回答她道:“刚才来的路上,安吉莉给我打过电话。安吉莉说,这孩子的妹妹害怕人群和声音,没办法去食堂。她会将食物带过来。”

  昨晚送塔米和莱拉过来的时候,钱多多和安吉莉见过面。

  听完陆齐铭的话,她旋即便想起那是一位法国籍的护士姑娘,胳膊圆乎乎的,肤色黝黑牙齿雪白,十分的友善热情。

  钱多多又柔声问塔米:“肚子饿了吗?”

  塔米条件反射地摇头。过了一两秒,又迟疑地点了点头。

  说不饿是假的。

  昨天来营区后,这个中国军官给了他和妹妹很多食物,但是他当时又紧张又害怕,食欲不振,只胡乱往肚子里塞了几块烤肉和几口饼。

  此刻一夜过去,精神状态稍微放松,饥饿的感觉就变得格外明显。

  见小朋友别扭又可爱地承认了,钱多多弯了弯眼睛,低头在食品袋里一阵摸索,取出来几个雪花酥。

  她把这些糕点递过去。

  塔米知道这个年轻女孩是好人。但潜意识里的防备心,不会在短短两面中就消失。

  他低着头,没有伸手接。

  但是又带着孩童骨子里的好奇,掀睫偷看,仔细盯着年轻女孩手上的那些东西瞧。

  奶白色的块状物,分装在印有小碎花图案的透明袋子里。

  每个小袋子都密封着,闻不到什么气味。

  但是……

  看起来好好吃的样子。

  这是什么?他从来没见过。

  “这是雪花酥,是我们中国的一种传统糕点。”钱多多看出孩子眼底的疑惑,笑容清浅,“是我亲手做的,送给你和你妹妹吃。”

  塔米灰蓝色的右眼眨了一下,等待片刻,没听见下一步的声音,下意识转过脑袋仰起脖子,看向女孩旁边的高个子男人。

  虽然……这个中国军官确实长得威严冷峻,让自己不敢直视。

  但,他不是来当翻译的吗?

  他想知道她在说什么。

  对上小男孩胆怯又隐隐期待的眼神,陆齐铭细微挑了下眉,用阿拉伯语道:“这是她亲手做的一种传统糕点。叫雪花饼干。”

  像雪花一样的饼干?

  自己在沙漠里长大,还从来没见过雪呢。塔米不由生出一丝好奇。

  他盯着那些雪花酥看,却还是没有伸手接。

  钱多多见状,索性直接“刺啦”一声,替他把包装袋撕开。

  好闻的奶香味飘散出来,每一丝都甜滋滋的,蛊惑一个九岁孩子的味蕾。

  不多时,塔米暗自做了个深呼吸,终于试探地、极缓慢地伸出手,从钱多多手里接过了这枚雪花酥。

  轻咬一口。

  霎时间,小少年灰蒙蒙的右眼亮起一丝光——世界上居然有这么美味的食物?

  实在太好吃了!

  对面,钱多多半弯着腰,笑眯眯端详小男孩的表情,问他:“好吃吗?”

  塔米轻轻点头。

  此时,小男孩的肢体虽依然有些拘谨、面部表情也还是稍显不自然,但明显放松了些。

  吃着手里的中国糕点,塔米忽然感觉到一阵破天荒的愉悦。

  这个中国女孩做的雪花饼干,是甜的,这种甜蜜奶酥的口感,居然真的和妈妈做的库纳法有几分类似。

  所以他可以暂时假装……

  妈妈就在身边吧。

  *

  这天早上,塔米一口气吃掉三个雪花酥。

  在他还想吃第四个的时候,一阵奶声奶气的哭声从房间里传出。

  莱拉醒了过来。

  这个年仅三岁的宝宝对所谓的战争、死亡,还没有多少概念。她和世界上所有的小幼童一样,清晨醒来,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妈妈。

  听见妹妹的哭声,塔米瞬间顾不上吃东西。

  他急匆匆冲回房间,把床上的妹妹抱进了怀里,一手抱紧妹妹,一手在妹妹的后背上轻拍,嘴里还轻轻哼着家乡的童谣。

  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兄妹,钱多多眼眶有些泛红。

  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里,塔米努力模仿着妈妈和爸爸的样子,照顾年幼的妹妹。

  可是,这个孩子本身也才九岁啊。

  就在这时,安吉莉端着两个装满食物的餐盘返回。

  看见陆齐铭和钱多多,黑人姑娘愣了下,跟两人打招呼。

  和安吉莉寒暄两句后,钱多多目光扫过桌上的餐盘,旋即便动身走到床边,柔声对塔米道:“你先吃早饭吧。”

  塔米摇摇头:“我妹妹还在哭。”

  “我会唱很多儿歌。”钱多多说,“让我试试。”

  塔米了解完她的意图,迟疑两秒,缓缓抬起眼帘。

  年轻女孩的身影沐浴在窗外的阳光里,长发柔顺,眸光温和,整个人有一种春风暖日般的光辉。

  半晌,纠结再三后,他把怀里的啼哭不止的妹妹抱过去。

  莱拉妹妹哭得像只小花猫,眼泪鼻涕都糊成一团。

  看见钱多多,她先是很抗拒地挣扎了下,但听见一阵轻柔舒缓的歌声从钱多多嘴巴里发出,又逐渐安静下来。

  奇怪的发音,听不懂的词句,但曲调和歌声柔得不可思议。

  小莱拉眨巴了下哭红的大眼睛,眼神逐渐从惊慌转变为好奇,咬着手指,望着钱多多。

  钱多多唱的是儿歌是《鲁冰花》。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下的娃娃想妈妈。”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沙漠的风轻缓吹拂,整个世界仿佛都静下来。

  只有年轻女孩的歌声,被风吹卷着飞上天空,飞到遥不可及的远方。

  陆齐铭背靠墙,注视着不远处怀抱孩子、低声喃喃吟唱的姑娘,神色平静,眼底目光极深。

  半晌。

  一首歌唱完,小莱拉总算安静下来,张开小嘴,乖乖吃哥哥喂过来的沙拉和烤饼。

  钱多多坐在桌子旁边,看这对小小的兄妹吃东西,两手托腮,目不转睛。

  她人长得漂亮,五官尤为明艳,很快便将小少年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塔米吃烤饼的动作顿了下,小心翼翼地瞄她一眼:“你……你为什么一直看我们?”

  话说完,年轻女孩子面露迷茫。

  塔米沉默。

  下一秒,小男孩和姑娘便同时回过头,巴巴看向背后军装笔挺的男人。

  陆齐铭的站姿透着点儿漫不经心。

  对上两道视线,他说:“他问你,干嘛一直看着他和妹妹。”

  “哦,我就是怕他们没吃饱。”

  钱多多嘴角勾了勾,对陆齐铭道,“你再帮我问问他们,吃好了吗?还有没有其他想吃的东西。”

  陆齐铭依言提问。

  塔米埋低脑袋沉吟好几秒,挤出句话。

  钱多多:“塔米说什么?”

  “他想吃库纳法。”

  陆齐铭神态很淡,黑眸中却沉着一池晦黯,静默半秒钟,才续道,“他说,以前妈妈经常做给他吃。”

  *

  塔米和莱拉刚入住营区,医疗队准备对两个孩子进行一次系统且全面的身体检查。

  早餐时间结束后,钱多多本来还想陪孩子们聊聊天,尤娜和法鲁克却找了过来。

  两人告诉她,纪录片即将开机,他们今天要开个会议,敲定内容方面的部分细节。

  钱多多只好先行离去,跟随尤娜跟法鲁克前往电视台演播大厦。

  之后连续一个多星期,钱多多白天忙着纪录片的开机工作,晚上回到扎曼营区,就是去哄小莱拉睡觉。

  小丫头很喜欢钱多多的歌声。

  有时听着儿歌沉入梦乡前,还会对钱多多笑一下。

  孩子珍贵罕见的笑容,总是让钱多多格外受触动。

  钱多多来到马里达尔的第十二天,出外勤数日的心理医生终于归队。

  当天,钱多多晚上拍完纪录片的街道外景,回到宿舍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给她的前男友发微信。

  钱多多:【陆队,请问你现在忙吗?】

  仅过了半分钟不到,对面的回复便弹出来:【不忙】

  钱多多眨了眨眼睛,直接开门见山,问重点:【这段时间你们陆续在给塔米和莱拉做各项身体检查,情况怎么样?他们身体还好吗?】

  陆齐铭:【报告都出来了】

  陆齐铭:【你很关心,可以亲自过目】

  钱多多连忙回复:【那些报告现在在哪里?医疗队那边吗?我应该找谁,是不是要联系安吉莉护士?】

  陆齐铭:【报告在我手上】

  手机这端,钱多多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她细微抿了抿唇,犹豫须臾,打字:【陆队长现在在哪里,方便的话,我来取】

  陆齐铭:【不用】

  陆齐铭:【我马上到】

  *

  收到男人的最后两条消息,钱多多没再回复,起身上了个洗手间。

  刚洗完手,砰砰一阵敲门声便响起。

  钱多多愣了下,心中惊疑不定,走到门边试探地问:“谁?”

  “是我。”一道低沉嗓音从门外传入。

  玉瓷似的音色质感,止水般的口吻,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钱多多瞬间错愕——他说马上到,她以为至少也要过个十几二十分钟……怎么这么快?

  这男人是会飞吗?

  心里胡七八糟地思索着,钱多多伸出手,打开了房门。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正值昏晓交接,夜幕低垂下来,沙风隐隐呼号,整座扎曼营区都浸泡在一片深蓝色的暮霭中。

  陆齐铭出现在门外。

  大约是走廊灯太暗,天色也昏沉的缘故,他身上的荒漠迷彩服显得很暗,几乎让人看不清上面冷硬的纹路。

  “……你。”

  钱多多清了清嗓子,在对上那双清冷黑眸的前一秒,移开了视线,尽量用最平和的语调,说,“来得这么快,是刚才就在女子宿舍附近吗?”

  陆齐铭:“不是。”

  陆齐铭又道:“跑过来的。”

  钱多多眼睫颤动了下,随即由衷对他说:“白天录外景,你们跟着纪录片团队满城跑,已经很辛苦了……不算多着急的事,你不用这样赶时间。”

  他平静地注视着她,说:“因为不想让你再等。”

  这句话,表面上听起来很寻常,但仔细剖析,又似乎带着某种潜在含义。

  钱多多心口紧了紧,不知道怎么接他这句话,只能将目光往下扫,去看他捏在手里的一摞白色纸张。

  “这些就是这段时间的所有检查报告?”她问。

  陆齐铭颔首,将报告单递给她。

  钱多多伸手接过,低眸正要浏览,想起什么,又顿了下。接着便抬眸看他一眼,支吾着说:“报告我看完就还你,你进来等吧。”

  她可没忘记,李小茜就住在隔壁。

  那妮子八卦得很。要是等下一开门,发现这位杵在她门前,事后肯定会缠着她问东问西。

  钱多多不想费工夫去跟人解释,索性一横心,直接把大佛请进房间。

  “哒”,房门被关上。

  钱多多手握着门把,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平复心绪。

  回头一瞧,陆齐铭肩宽腰窄一大只,进屋以后也不知道自己找地方坐,就那么直杠杠地站在书桌旁边,看着她。

  他这身量和气场,压人也压空间。

  一年的战场硝烟为他增添了几分杀伐气,即使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侵略感也强得人心惊。

  白天录外景,周围一大堆钱多多的同事,加上特勤组除陆齐铭以外,还有伊莎贝拉等人,她专注工作,没觉得有多不自在。

  可是,像这会儿这样近距离面对面,钱多多竟觉耳根泛热,掌心汗湿,心里也生出几分慌乱。

  只能故作镇定地捋了下头发,对陆齐铭说:“你随便坐。”

  男人闻声,听话地弯腰坐下。

  见这人虽然一直直勾勾盯着自己,但眉眼清沉、神色冷静,看上去还算乖的样子,钱多多内心的紧张情绪稍缓下来点。

  随后,便强迫自己不再关注他,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手里的检查报告上。

  报告是纯英文,看起来没有中文直观,而且还有很多医学方面的专业术语。

  钱多多的英语水平,只能跟外国人日常交流。

  医学方面,一窍不通。

  “这……”钱多多抬起脑袋,有些无措地望向陆齐铭,“这写的什么?陆队,我看不懂。”

  从钱多多开门到现在,陆齐铭的视线一直游移在她身上。

  因此,他也是第一瞬便注意到,那张白皙小脸上飞起的红霞。

  窘迫让姑娘两腮涨得通红。两片红晕吻住她脸上的皮肤,像被火烧过的云朵,妩媚而娇憨。

  陆齐铭看着她,满腔怜爱和柔情无处宣泄。

  只能在心里叹气。

  看不懂英文检查报告,所以不好意思了。

  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红着脸、巴巴地朝他望过来,眼眸写满无措,习惯性地向他求助。

  这样毫无不设防的撒娇和依赖,简直掐在他的命门上,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片刻,陆齐铭伸手把检查报告接过来,耐心轻声地对她说:“两个孩子有点贫血和营养不良,除此之外,没有器质性的大问题。”

  钱多多认真听着,敏锐捕捉到他话语里的关键词,眉心轻皱:“你专门提了器质性问题。意思是说,塔米和莱拉有心理病?”

  陆齐铭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她,而后,略颔首,“主要是塔米。”

  众所周知,心理疏导一直是难民救援任务中的重要环节。

  就在今天白天,医疗队的专业心理师,对两个孩子进行了一场姗姗来迟的面诊。

  陆齐铭告诉钱多多,最初与心理医生接触的时候,塔米表现得十分排斥,可以说是极度不愿配合。

  还是心理医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小少年的情绪稳定下来,进入诊疗环节。

  面诊评估结束后,心理师反馈给陆齐铭一个很残酷的真相:这个九岁男孩的的内心世界,已经是一片灰色废墟。

  塔米不喜欢阳光。他说,炫目刺眼的日光,像大兵投过来的闪光弹。

  塔米也不喜欢白天。原因是在惨白混着沙砾的白昼时段,大兵们总能毫不费劲地找到躲在废墟里的幸存者,然后,予以精准的机枪扫射。

  塔米的外祖父、塔米一位叫吉卡的邻居叔叔,还有好几个跟塔米年龄相近的小伙伴……都是以那样的方式,在塔米眼前死去。

  同时,塔米也非常害怕人群、厌恶人群。

  因为大量人体聚集在一起的画面,总是让塔米想起,以前他家附近的那个“人坑“。

  人坑是后来才被大家取的名字。事实上,那个地方曾经只是一个小工地,经常有挖掘机和吊车施工作业,当当作响。听说是马里达尔的富商想搞投资,准备修成一个小商场。

  开战以后,大家充满希望的日子到了头,工地也停工了。

  阿卡什加索每天都有大量人死去。

  随便一颗炮弹砸下来,就留下满地的断壁残垣、断臂残肢。

  渐渐的,没有人再去处理那些堆积成山的尸体。

  大兵们索性开着挖掘机,铲子一起一落,将那些尸体都堆到了废弃工地。

  军人、平民,老人、小孩,男性、女性。

  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打地基留下的大坑,几乎要被各种人填满。

  所以它有了“人坑”这个新名字……

  沙海的风声中,男人垂着眸,一句一句,平静而低缓。

  小少年塔米那片只剩废墟的内心世界,便随之一幕一幕、一帧一帧,展现在钱多多的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所剩无几的白昼彻底被暗夜吞噬,只留下枯萎绝望、死寂萧条的黑。

  陆齐铭最后一个字音落地,宿舍内便彻底静下来。

  年轻姑娘看着窗外的夜色,始终没有作声。

  背对的角度,陆齐铭看不见女孩脸上的表情,也猜不到她此刻在想什么。

  好半晌。

  “库纳法。”女孩忽然低声开口,嗓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的呢喃。

  陆齐铭微怔:“你说什么?”

  “那天塔米说的库纳法。”钱多多说话的同时,脸转向他,若有所思,“是什么东西?”

  陆齐铭回答:“是阿卡什加索当地的一种甜品。”

  “你知道做法吗?”她问。

  陆齐铭:“只知道要用哪些原料。具体做法,不清楚。”

  钱多多眼帘低垂下去,沉吟几秒后,道:“这个好解决,现在网络发达,一查就知道。”

  陆齐铭看着她,隐约猜到什么:“你想给那个孩子,做他家乡的甜食?”

  “嗯。”

  钱多多应完,抬眼迎视他,眸光竟亮得像一片缀满星光的湖面,“这是我的长处。只要知道做法,我相信自己可以完美复刻。”

  听见这话,陆齐铭嘴角很轻地勾起一道弧,语气温和地道:“对你来说,这当然不是难题。”

  “今晚我先在网上搜一下,然后去购买原材料。”钱多多计划着,已然在心中做出一个决定,“未来一段时间,我要借用你们的餐厅厨房。”

  陆齐铭感到一丝困惑:“除了库纳法,你还想做什么?”

  “不知道。”

  姑娘摇摇头,笑着回望他,“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我还想做更多,也还能做更多。”

  糖果和甜食,是全世界每一个小朋友都喜欢的。

  经历过战争重创的孩子们,已经那么那么苦。

  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生命,比任何人都需要多一点甜。

  无论是味蕾、身体上,还是精神、灵魂上。

  也是在这短暂的几秒时间里,钱多多鬼使神差般,想起了赵静希给她发过的那段文字。

  【这个世界有很多面。生活的圈子太小,容易一叶障目,也许未来某一天,我们能见到更多,从而思考到更多,收获更多。】

  如今,她窥见了这个世界冰山一角的另一面。

  忽然就发现,自己时尚亮丽、看似丰富多彩,被周围人艳羡的生活,确实光鲜,却也稍显得单薄。

  她可以做更多。

  顷刻之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从内心深处涌动出来,漫向她的四肢,她的骸骨,她的每根神经。

  她是有自信的。

  相信,凭自己的才华、能力,以及在国际互联网上的影响力,可以做成很多很多事。

  可以建起一座高耸入云的塔,可以汇集一条奔流不息的江……

  无数念头像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喷泉,激荡在钱多多的大脑中。每一汩每一流,冒着泡,此起彼伏,撞得她甚至有点晕乎。

  钱多多感到一阵隐隐的兴奋与雀跃。

  神游见外之间,耳畔响起一道嗓音,促使她从自我意识中抽离,回归到现实。

  “多多。”那个声音轻唤。

  “……”闻声刹那,钱多多几乎愣住。

  甚至以为是错觉。

  重逢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喊她。温声细语,亲昵而又缱绻。

  手掌心沁出层薄汗,钱多多心尖微不可察地一颤,十指轻蜷。

  她暗自深呼吸,努力用最自然的口吻回道:“嗯?”

  陆齐铭注视着她亮晶晶的眸,问她:“什么事,让你想得这么入神?”

  “……没有。”她笑了下,有种被撞破心思的腼腆,双颊隐约泛红,“只是忽然有了一些想法。”

  “什么想法。”

  “都是一些雏形,不具体也不成熟,还需要深思熟虑。”钱多多清了清嗓子,支吾着糊弄过去,又说,“总之,明天先把食堂后厨借给我。“

  “好。”

  “我等下如果要出去买各种原料。”她顿了下,小声试探地问,“你是不是,也要跟着一起?”

  她记得他说过,这段时间,只要她离开扎曼营区,就必须和他形影不离。

  陆齐铭回答:“是。”

  “那你就一起吧。”钱多多抿唇,嘀咕着回了句,“顺便帮我拎东西。”

  陆齐铭微不可察地笑了下:“好。”

  二十分钟后,一辆军用越野车平缓驶入营区大门。

  维和大队营区附近一公里处就有一个生活超市。

  但钱多多想让除塔米以外的其他孩子,也吃到自己做的库纳法。怕小超市的备货量不足,提出去更大的商场。

  陆齐铭便驱车,带着她前往哈维曼塔下的购物中心。

  抵达目的地,钱多多一秒钟没闲逛,直奔食品区。

  小麦面粉、糖浆、奶酪、各式坚果……不多时,她就将需要的各色物品全部放进购物车。

  结完账走出商场,远处沙漠上空的天际黑压压一片。

  又要起沙暴了。

  车上,钱多多坐在副驾驶席,遥望着夜幕下依稀起伏的沙丘轮廓,只觉沙暴下的沙漠平地起沙浪,铺天盖地滚滚呼啸,像是末日电影里的镜头。

  “陆齐铭。”

  她脑袋趴在车窗上,冷不丁,轻声开口,“你见过很多真正的战场。像塔米和莱拉这样的小朋友,是不是多得数不清?”

  陆齐铭沉默好一阵子,才回她:“嗯。”

  事实上,在陆齐铭见过的、救助过的难民儿童中,塔米和莱拉已经算是幸运的那部分。

  “战争真的太残酷。”她沉沉叹息,“战争都源于人祸,都是人心的贪婪和恶念所致。如果世界上没有战士,是不是就不会有战争?”

  “不是。”

  “……”钱多多眸光微动,转过头,看向夜色下,年轻中校坚毅英俊的侧颜。

  “绝大多数战士的存在,并不是天生为了打仗、战斗。是为了守卫和平。”

  陆齐铭的声音平静而沉缓,“每一片和平的土地,都曾经历战乱和牺牲,战力和国力,才是和平的基石。”

  钱多多单手托腮瞧着他,微挑眉:“所以你才像陀螺吗。”

  话音落地,陆齐铭薄唇很细微地抿了下。

  随后,他开口,字里行间透着不加掩饰的耐心与温柔,低声,近似哄慰地道:“有些事是比较难办,但不是完全不能办。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也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复杂。明白吗宝宝?”

  “……先暂停一下。”

  他说话总是绕来绕去,她一个字都没听懂,重点偏移了,两颊便唰的红透:“同事之间,你在这里乱喊什么?”

  陆齐铭静了静,态度依旧良好:“抱歉。”

  “一时口快,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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