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六十九场雨“摸我也有这么勤就好了……
程灵是在沈弈怀里醒来的,她睁眼时,他还在睡着,浓长的睫毛覆盖下来,投下一片阴影。
说实话,睡醒就看到这样一张帅脸,让人一整天的心情都变得美妙起来。
程灵想摸手机看时间,这一动,发现自己整个人被圈在沈弈怀里,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掌心贴着她裸露的皮肤。
记忆碎片在脑中闪回,她突然忆起昨夜,他的手掌扣住她的手腕,压在她枕边,他们边做边接吻,到最后嘴巴都红肿起来,仍旧不舍得分开。
程灵脸上一烫,连忙将那些画面逐出脑海,她小心翼翼地想挪开自己的手,才刚抽出来,面前的人按紧她的手臂,重新圈住她。
“醒了?”带着睡意的声音擦过她耳畔,温热的呼吸让她颈后的绒毛都立了起来。
“嗯,我是不是弄醒你了?”
“没,早就醒了,看你还没醒,没舍得起。”
他靠过来,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嗅了一口。
“你身上的味道好香。”
“嗯?”程灵疑惑地闻了闻手臂,“没有啊,我没有喷香水。”
“不是香水。”他又闻了闻,“是很
特别的味道,闻起来很安心。”
“……很安心是什么形容?”
沈弈把玩着她的头发:“不知道,可能就是,如果我现在很烦,闻到你的味道就不会烦了。”
有蜜糖般的热流从心口涌向四肢百骸。程灵拼命压下上扬的嘴角,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问:“真的假的?那要是哪天你烦我了,闻到这味道说不定更烦呢?”
沈弈突然半撑起身子俯视她。
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在他轮廓边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眼里含着程灵从未见过的认真:“那就先试试看吧。”
“嗯?”
“一直在一起,试试看我会不会厌烦。”
-
因为是傍晚的飞机,时间绰绰有余,他们退房后又带着行李吃了一顿饭。
这么冷的天,大家想吃点热的,于是打车去了一家评分比较高的潮汕砂锅粥。
沈弈点了鲜虾膏蟹粥,其他人没意见,小曹又点了些炸粿肉和蚝仔烙之类的小吃。
点完菜,服务员给他们上茶水烫碗筷,沈弈先烫好了一份,放到程灵面前,又把她的那份碗筷拿过来烫好,动作自然得不行。
小曹看得牙酸,把盆和茶壶拿过来,酸溜溜道:“唉,我们没有男朋友的只能自己烫碗筷了。”
康以侧身,把自己的碗筷推过去,殷勤地说:“虽然你没有男朋友烫碗筷,但你可以当别人的男朋友——帮我烫了,我今天一天都喊你老公。”
小曹才不理他,匆匆给碗筷过了遍水,随后把盆放到康以面前:“没有伞的孩子要学会自己用力奔跑哈。”
程灵看他们两个斗嘴觉得好笑,趴在沈弈肩膀笑个不停。
不多时,服务员送来泡好的凤凰单枞茶,一一给他们倒好,程灵闻着茶味不错,端起来吹了又吹,不想一不小心茶水溢出来一些,烫得她“嘶”地一声松了手,茶杯“咣当”砸在地上,不知道摔坏没有。
程灵吓了一跳,顾不上手上疼痛,连忙去捡杯子,却被沈弈拉住手臂,连忙叫来服务员,问他们有没有冰块,随后抓起她的手吹了又吹。
服务员小跑着送来冰块,沈弈立刻用巾帕包好,小心翼翼地贴在她烫红的部位。
“忍一忍。”他的声音比裹着冰块的棉布还要柔软,“马上就不疼了。”
冰凉的触感渐渐中和了火辣辣的痛觉。程灵低头看着沈弈微拧的眉,嘴角担忧地抿起,仿佛再没有什么事比眼前更值得专注。
心头突然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茶水氤氲的热气中,她恍惚看见另一个画面——小时候的她在家打翻了水杯,徐成凤的责骂声当即刺破耳膜:“蠢得要死,连个杯子都端不稳!”
然后迎着地上破碎的水杯捡起来,心疼得不行。
毫不在意她受伤的手。
而那时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一直到沈弈出现。
他让她明白,原来一点点无关紧要的小事都很值得重视,因为在意你,所以会在意有关你的一切。
就像现在,手背上那一小块泛红的皮肤远比什么茶杯重要。
他让她觉得,自己是一块无价之宝。
……
回到榕华,把工作室的东西往家里搬了搬,两个人就算是正式住在了一起。
不过,东西本来两个卧室分开放的,因为北樟的醉酒事件,两个人相处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隔着一层,互相触碰对方身体也不会再忸怩,不好意思,而是会天然地想要和对方有更多亲近。
是以,沈弈一看到本来给程灵准备的那个房间,就问她:“要不把东西搬过来?”
程灵:“啊?”
她本有点不好意思,然而沈弈却会错了她的意,他挑了下眉:“你不喜欢那个卧室?那我搬过来也行。”
“……”
倒不是卧室的事。
程灵转过身,不敢看他的脸:“没,搬过去吧,没事。”
原本还预想他们要熟悉一阵才会发生,哪想到去一趟北樟就……等他们再回来,就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同居”……
人生总是有太多的没想到。
程灵手捧着沈弈送她的生日礼物,一枚装着她奇思妙想的水晶球,里面有金色沙滩,粉色月亮,摇晃变蓝的培育海水,小心翼翼把她放在了床边的柜子上,翘起食指轻轻抚了抚。
沈弈看到她的动作,忍不住翘起嘴角:“有这么喜欢?”
程灵回过头,头发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我每天都会摸摸它的。”
沈弈走过来,顺势在床边坐下,撑着一条手臂打量她,有些酸溜溜地说:“摸我也有这么勤就好了。”
“……”
程灵受不了他这样没羞没臊的说话,放下水晶球,起身就要走。
被沈弈一把扯进怀里。
程灵紧张地抱紧手臂:“干什么,放开我呀。”
沈弈非但没放,反而低头吻了下去。
激烈而绵长的吻发生在这个温柔的下午。
两个人不知不觉躺在了床上,程灵被他亲得眼睛湿漉漉的,像一滩水一样软在他怀里,心潮如同海浪一下一下拍打,心跳快极了。
沈弈突然跟她分开,捧着她的脸,静静看着她。
眼神专注而炙热,像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程灵被他瞧得心里紧张,忍不住去遮他的眼睛。
沈弈去拿她的手:“为什么要挡?”
“丑。”
“那让我看看哪里丑。”
她的手还是被他拿开了,露出她一双湿漉漉的眼,像是盛着星河。
沈弈看了一会儿,忽地亲在她的眼皮上,说:“这个场景,好像在梦里。”
“嗯?”程灵轻轻睁开眼,“你也会做梦吗?”
沈弈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指腹摩挲着她耳边的碎发:“和你分开以后,我总是做梦,梦里我们还像往常一样说话,见面,一起吃饭,好像你一直在我身边。后来我总是喜欢睡觉,因为又可以见到你了。”
程灵像是被人攥紧了心脏,突然心疼的不知道说什么。
“外公生日那次。”沈弈继续道,呼吸拂过她发顶,“我猜到你又想和我分手,所以车开得很快。”他的手臂收紧,“不来找你的话,我怕再也找不到你。”
“……”程灵心里忽然自责起来,好在经过那些事她已经明白,有什么事都应该及时说出来,而不是闷在心里不让对方知道,爱不是自以为是的牺牲,而是坦诚相待的勇气。
程灵忽然抬起脸,吻了吻他的下巴:“以后你的梦,都会在醒着的时候实现。”
沈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地弯起嘴角。
“嗯。”
“谢谢你,圆我美梦成真。”
-
都说感觉自己长大的标志,就是父母总是频繁出入医院,程灵对此深有感触。
元旦过后,又是新的一年,程灵才刚有种迎接新生的感觉,程正刚又打电话通知她,说是徐成凤去医院检查出了囊肿,需要做手术。
原来生活并未翻篇,一切还是老样子。
程灵请了个假过去陪同。
医院里,手术前一天,程灵刚进病房,就听见徐成凤在里面吵嚷着不做手术,她要回家之类的话,程正刚在旁边无措地哄劝。
程灵走到病床边,她的爸妈才发现她来了,程正刚跟程灵打招呼,徐成凤看到程灵,闭了嘴不吭声了。
程灵把买的水果放下,看着病床上坐着的女人。
自从她决定放下那些过往,再看徐成凤,心里面只有无尽的平静。
她不再会觉得她是自己的妈妈这一个身份,而是有着另一个命运和困境的女人。
所以她没有任何情绪,也没有任何感情,安抚着徐成凤道:“我来之前问过了,这个手术很小,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做完,也不会太痛苦的,你就当进里面睡了一觉,醒了身体就好了。”
徐成凤不满地驳斥道:“说得轻巧,怎么可能不难受?你挨过刀吗?你知道做手术怎么回事吗?什么都不懂就来教育老娘,我懂的不比你多吗?”
程正刚在旁边打圆场:“灵灵是高材生,懂的肯定比我们两个多,孩子说话你要听。”
程灵没有丝毫不悦,她坐在床边,轻轻拉住徐成凤的手,说:“我知道做手术的滋味不好受,但你还是要做,因为你是我妈妈,你对这个家里很重要,我和爸都不能失去你。”
“……”
徐成凤的神色一凝,不可置信地看了程灵一眼,又看了眼一旁的程正刚,像是见到了陌生人一般,竟不自觉向后躲了躲:“你……”
程灵还是坐在那,只是放开了徐成凤的手。
“明天就要手术了,术后需要忌口的,你想
吃什么我们今天出去吃吧,不然接下来一个月你都吃不到了。”
她淡淡的,不再接纳她的情绪,也不予理会,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徐成凤移开眼,左右闪了闪,抿了抿唇道:“那我要吃回锅肉。”
……
程灵想去找个好点的地方吃饭,程正刚和徐成凤对那种地方不太自在,并且还找借口:“哎唷,那些馆子都是什么预制菜,不健康的,哪有小馆子现炒来的香,就去找一家苍蝇馆子嘛。”
虽然是找借口,但这句话程灵还是认同的,当地菜有时候还是小馆子炒的香。
也就同意了父母的话。
程灵就在附近找了一家评分比较高的馆子,三人打车过去。
逼仄的店面里,一进门就闻得到店里香辣的红油味,入目只看得到八张桌子,走到最里面的屋里发现还摆了四张。熏得发黄的吊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墙角堆着摞啤酒箱,菜单用粉笔写在小黑板上,都是榕华本地的炒菜。
桌子大部分都坐满了,看起来都是附近生活的人,还有一些在附近干活出来一起吃饭的。
程灵他们在外面捡了个桌子坐下,隔壁坐了个男人,白色polo领短袖明显很脏,脚下皮鞋脏兮兮的也已裂缝,他面前的菜已经吃得见了底,啤酒也所剩不多,他偶尔喝一口,一直用筷子夹盘子里仅剩的碎菜吃。
不过他们坐的位置本就靠里,隔壁的位置更是属于角落,也没人多看他,程灵就让爸妈先点菜了。
三个人点了五道菜。程灵让徐成凤敞开了点,毕竟一个月都要忌口不能吃辣,就别顾及什么钱不钱。当然徐成凤也不是什么省钱的人,大大方方就点上了。
徐成凤接连吃了三碗饭,程正刚也吃了两碗,程灵饭量不大,吃了半碗就饱了,不过五道菜还是没有吃光,每道菜都剩了一些。
程灵起身去结账,徐成凤和程正刚也跟着站起来,这时,隔壁桌的男人突然冲过来,坐在他们的位置上端起一盘剩菜就往嘴里扒拉。
他们人都还没走,他马上就冲过来,甚至撞到了徐成凤身上,把她吓得尖叫一声:“要死啊衰鬼!”
程灵也被这个场面惊住了,不过不是因为别的,单纯是没想到会这样明目张胆捡别人的剩饭来吃。
她顿了一下,走过来把徐成凤拉走:“算了妈,别计较了。”
人总有困境和落魄的时候,不到万不得已,谁又愿意放下尊严呢。
徐成凤仍旧不甘心,站在那骂他:“你没长嘴吗,撞了人不知道道歉?倒是知道捡别人的剩饭吃,难怪你这副衰样,晦气,见了你就倒霉!”
大概是她骂得太难听,男人吃着吃着抬头看了徐成凤一眼。
这一抬头,两个人全都顿住了。
徐成凤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如遭雷击,还没骂出口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是……你?”徐成凤的声音突然劈了叉,她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男人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老鼠般蜷缩起来,紧接着,像是有人跟他抢一样,突然开始疯狂吞咽嘴里的东西,被辣油呛得佝偻着咳嗽也不管不顾,手里却仍死死抓着那盘剩菜往后缩,油汤顺着皱巴巴的衣领往下淌,他一边向后躲一边疯狂扒剩菜,根本不敢抬头看徐成凤的脸。
“哈!”
徐成凤大笑一声,她收回手,踉跄着后退两步,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赵世昌!你也有今天!?哈哈哈,真是老天开眼!”
餐馆里的食客纷纷侧目,有人甚至放下筷子,明目张胆地围观这场突如其来的闹剧。
赵世昌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钻进那盘剩菜里,可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停,仿佛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看徐成凤的样子,程灵隐约猜到了什么,她沉默着付完钱,连忙上前拉走徐成凤,说:“妈,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徐成凤被拉走,却仍不甘心地回头,声音嘶哑地喊着:“赵世昌,你活该,这都是你的报应!”
程灵把妈妈拉出去,临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餐馆里频频受人侧目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生出了几分不忍。
这种不忍,不是出于对一个伤害过妈妈的男人的不忍,就只是出于一个陌生人看到另一个陌生人过得不好,所生出的最基本的恻隐之心。
走出餐馆,冷风一吹,程灵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犹豫片刻,对程正刚说:“爸,你先带妈回去。”
她折返回刚才的餐馆,对收银台的小妹说:“给8号桌上一碗米饭吧,就说是徐成凤送给他的。”
——让他记住,这口饭是谁施舍的。
对于一个加害者来说,受害者的咒骂并不会给他造成什么伤害。
但怜悯会。
程灵怜悯这个陌生人,却又无法原谅他对母亲造成的伤害。
所以她选择以母亲的名义这样做,至于对方接不接受这份怜悯,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收银小妹低头打单时,程灵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当服务员送上一碗米饭,说是“徐成凤女士送的”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会闪过怎样的难堪。
——风光时把真心踩在脚下,落魄时却要接受这颗真心施舍的一饭之恩。
这比任何咒骂都更诛心。
程灵自觉这事做的拧巴,不过反正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拧巴的人,就这样继续拧巴好了,只要自己过得开心,且问心无愧,有何不可?
扫码付款的“滴”声在嘈杂的餐馆里微不足道,就像许多年前徐成凤被赵世昌这个有妇之夫伤害时,他们也觉得徐成凤打掉一胎微不足道一样。
程灵付完钱,转身离开了这家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