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六十六场雨拧巴的人需要一个推不走……
程灵销假回来,同事还问了她父亲身体怎么样,程灵一一回应了,还给大家带了些特产零食,都放在了零食区,谁吃谁取。
公司在综艺方面的尝试取得成就,吸引了大批新用户,上头领导决定加大尝试,所以最近又招了很多同事进来,石芸地位不变,仍是总监,还跟石芸说只要项目好,预算不成问题。
不怪公司重视,《匠人》前阵子已经送去
评奖,得官方扶持,得奖概率很大,恋综那个项目在年轻人里的反响也不错,起码站内用户很吃,给他们引来不少招商。
除却这些,网上也对他们继续做系列纪录片的呼声很高。
所以最近,公司的主要任务就是头脑风暴新一轮选题。
大家提议很多,全都是一些很常规,前人都有做的内容,如果想做好,必须得深挖。
石芸待定了这些选题,但还是希望能有一些更好的想法。
这时,石芸注意到了一直没有发言的程灵,她看向她,双手交叠,在一个大家都在思考的间隙冷不防点到她:“程灵,说说你的想法。”
突然被点到,程灵下意识坐直,飘远的思绪连忙收回,见大家都在望着自己,程灵心中微感紧张,但还是道:“总监,我的想法也不太成熟。”
程灵跟石芸干了这些年,她当然了解这个下属,内向谦虚,从不会把话说满,她说不成熟,只是怕别人失望。
于是石芸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世上哪有完美的idea,都是需要一次次完善的。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出来,我们大家一起讨论。”
程灵迟疑地点点头,说:“其实我觉得,我们第一部 纪录片是《消失的匠人》,那第二部我们是不是可以呼应一下这个主题。”
有一个新来的男同事问:“我们要找那些更不为人知的,不被关注的技艺?”
程灵看过去,温和地摇摇头:“我的想法是,《看不见的女性》。”
此话说完,会议室莫名静了一瞬。
程灵不知道这种安静从何来,不过说都说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在第一部 中,我们采访的很多传承人都是男性,那会不会有很多传承人是女性呢?在传统行业里,总是有“传男不传女”的糟粕,我想知道这些成为传承人的女性都有哪些经历?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困难?不仅我一个人想知道,我希望还能把这些故事分享给大众去了解。同样是非遗传承,她们的故事也值得被看见,而不是隐没在男性叙事的阴影里。”
这段话说完,新来的同事们再看程灵全都变了个眼神,老同事倒是没那么惊讶,却也还是没想到程灵会想到这个层面。
只有石芸微笑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她赞许地看了程灵一眼,而后看向其他人,双手交叠垫着下巴:“你们怎么看?”
刚才接话的同事连忙称赞:“这个选题好啊!现在互联网上女性议题很火,程灵姐太懂营销了,利用网络舆论和热点制造收视,这个选题天然就带着讨论度,宣传期肯定能有很高的转化率。早听说程灵姐是周刊大记者,拿过不少奖的,行家就是行家,太妙了!”
这个同事虽然是新来的,但是嘴巴甜脑子快,大家对他印象都不错。
他说完这话,其他人连忙附和,也夸赞程灵这个思路不错。
会议室里,一时充满了对程灵的赞扬。
然而程灵听到这么多人在褒奖她,却生出一种百口莫辩的荒唐。
她真的只是想了解一下女性传承人背后的苦难而已,她觉得她们的苦难也值得被看见。
因为在石芸提起选题的时候,她莫名就想到了沈弈修复的那本《笠翁对韵》,想起了不被允许上学所以只能在学堂外面偷听的吴奶奶,想起沈弈想在拍纪录片时在镜头前准备修复这本书而康以不让,因为后者觉得这只是一本平凡的书,缺乏被拍摄的价值,而观众喜欢一些更有价值的东西。
也莫名想起了徐成凤,她的妈妈,没什么缘由,就是想起她了。
想起她这二十多年的痛苦与不甘,想起小时候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想起她独自承受又不能为别人理解的痛苦。
是,徐成凤有错,可她就是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包括那本《笠翁对韵》被阻止拍摄,程灵也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她的妈妈被已婚男骗,打掉孩子伤了身体,还被原配找上门,犯错的、背叛婚姻的明明是那个男人,为什么风言风语和不好的眼神都落到了徐成凤身上,要她一个不知情甚至是受害者的人承担这些代价。
她没有被流言和坏名声困扰吗,她的痛苦又是如何造成的呢?吴奶奶也想读书,为什么因为她是女性就不能读书,而要把所有出路和机会让给男人?为什么,这是什么道理?
她想把摄像机和话筒递给她们,递给不被允许的,无法发出声音的她们。
不是为了热点,营销,数据,宣传,讨论,转化,不是为了这些形而上的东西,也不是为了履历上能有漂亮的一笔。
她总觉得有些东西既然存在,那就应该被看见,哪怕它们很微小,很平凡,不值一提。
哪怕不能成就什么。
可是这一刻,当同事全都兴致勃勃讨论这个选题的时候,周遭的空气像是抽成了真空,她只能看到他们嘴巴在动,什么都听不进去。
她想,如果是沈弈在,一定能够明白她在说什么。
因为他们内里是一样的人。
可他们又截然相反。
他会懂她的奇怪,她的别扭,她的欲言又止,她的沉默、退缩和为难,然后再用截然不同的地方,接纳她的这些不一样。
此刻,明明身置热闹的会议室,可程灵却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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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灵提议的这个选题很快定下来,预算充足使得新项目里的职位也进行了很多细分,程灵在这个项目组中不再担任策划,而是有个一个新的职位:创意导演。
程灵是创意导演,康以是执行导演,两个人作为灵魂人物,决定了项目的风格和视觉基调。
在和康以讨论视觉效果时,因为两个人意见冲突,程灵并不是导演出身毕竟不专业,在描述想法时讲的不是特别清楚,情急之下,只能随手抓起一张没用的A4纸,在背面提笔就画。
只是万万没想到,程灵随手就把她想要的分镜画了出来。
康以起先以为会是火柴人,没想到拿来一看,竟是有型有样一目了然的分镜草图,而且画得很漂亮,把康以看得目瞪口呆。
他捧着这张草稿图,看了又看,还郑重其事地抖了一下纸,震惊得不行:“程导,你是学过导演吗?”
程灵有点不好意思:“嗯……我以前学过一点美术。”
“我只知道你以前是周刊记者,没想到你还会画画啊?能文能武啊我们的大导演。”
康以直白的称赞让程灵老脸一红,她把关注点转回到工作上:“所以我想要的这个效果能实现吗?因为我们拍摄的是女性传承人,我想让画面和镜头看起来更细腻一些,那些磅礴壮阔的东西,拍的人已经太多了。”
康以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下 :“说实话,我也没拍过这样的东西。”
“嗯……”
“不过,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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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沈弈外公生日后,两人之间的隔阂像被阳光晒化的薄冰,再也没什么不能对彼此敞开心扉的。
感情增进,两个人也比从前更黏,不过还是沈弈黏她更多。
程灵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沈弈的工作室,尤其周五到周日三天,偶尔才回自己的小房子,给自己的绿植浇浇水续续命,所以这次她的房子租约到期,沈弈主动提议,让程灵搬过去和她一起住。
不过,这次同住不是住在工作室,而是住在沈弈自己的家里。
当初让程灵住工作室本就是权宜之计——程灵脸皮薄,直接带回家,他怕程灵会胡思乱想,没安全感。
工作室听起来像中立地带,沈弈也能借此维持一下“暂时借住”的体面,好让程灵容易接受。
沈弈说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正坐在地毯上一起玩《双人成行》游戏。
通过一关进入下一关时,他抓了粒提子喂进程灵嘴里,又等她把籽吐到手心。
转身把籽扔进垃圾桶时,他随口说:“你那房子是不是要到期了?到期别租了,我帮你搬。”
程灵舌尖还泛着甜,茫然舔了舔嘴角,没房子租,连眼神都跟着没有定处:“嗯?那我搬哪……”
沈弈瞥了她一眼:“你说呢?”
“?”
程灵是真没反应过来,尤其他们现在也算半同居,压根没想过是要正式同居的事,而且她向来反应慢半拍,所以她第一反应是:沈弈该不会是让她回家吧?
程灵的心思在沈弈面前总是藏不住,在他看来,她心里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
游戏手柄被搁在一边,下一秒,程灵突然被一条手臂勒住,带进一个怀抱里。
沈弈假装用手臂勒她脖子,像男生与男生玩闹那样,在她耳边恶魔低语:“该搬哪去自己不知道吗?嗯?心里没有我这个男朋友了是不是?”
程灵被迫靠在他胸口,脖子卡在他手臂间,其实不疼也没有很窒息,可她还是面色涨红,连连求饶掰他手臂:“我错了啊啊啊,我知道了,知道了,放过我!求求你!”
沈弈气哼哼的,这才放开程灵。
呜呜!
程灵哭丧着脸坐起来,她头发衣服都乱了,手柄也掉在了一边,像个被揉皱的纸团。
沈弈总这么欺负她,一个不满就把她拉过来收拾她,打又打不过,每天除了认错还是认错。
虽然大部分时间,的确都是她的错。
程灵怂怂地整理好自己,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到了当初换座位,她跟沈弈已经不是同桌了,后来班主任进来一顿调整,最后独独把程灵落下了。
那时程灵也是傻傻的问班主任:“老师,我坐哪?”
班主任故意打趣她:“你该坐哪,心里不知道吗?”
现在沈弈也是这样说她:该搬哪去自己不知道吗?
好像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想过自己会被沈弈坚定选择。
可是每一次,沈弈都在用实际行动,一次一次给她答案。
程灵的心里莫名想到一句话。
——拧巴的人需要一个推不走的爱人。
她承认,她的确有些拧巴,不是那么阳光坦荡自信大方的性格,虽然她现在已经比从前变了很多,不过也并不是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是了。
变来变去,她还是有点拧巴,以至于很多时候,她都有些讨厌自己。
不过,上帝大概听烦了她的瞻前顾后,索性派来了个土匪。
那土匪不由分说闯进她拧巴的小世界,把所有的“我不配”都踩碎,成为一块又一块的糖玻璃,折射出七彩斑斓的光。
她这个把心门反锁上千次的女孩,终究等来了第一千零一次敲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