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场雨“为什么生我?”……
徐成凤。
居然是徐成凤。
本来以为早就断了联系的人,居然为了找到她不惜报警,让警察来找到她的住址!
对上这双眼的一瞬间,她像是坠入到了深海里,蓝黑色的海水淹没她的口鼻,灌入她的肺,她亲手钉死的木门被徐成凤一脚踢破,带着那些她明明已经尘封的,令人窒息的一切找上门来,而她此刻得意的神情仿佛在无声地对程灵说:逃不掉,你根本逃不掉。
她面无表情,对警察说:“你找错了,我不认识她。”
说着就要关门。
警察按住房门,阻止她关门,说:“我们确认过人口信息,徐女士就是您母亲没错,身为子女怎么能抛弃父母,逃避赡养责任?
“如果没有父母,谁能给你带来生命?就算你对父母有再多怨气,他们也是生你养你的亲人。程灵女士,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请不要逃避你的社会责任。”
这两位民警,左一口父母恩情,右一句社会责任,两顶大帽子压下来,程灵气都要喘不匀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情况,只听徐成凤一面之词,就认定是她抛弃父母???
程灵想反驳他们,又不想在这个时候和这些民警浪费口舌——说清楚又怎样呢?徐成凤会消失吗?会忘记她的住址吗?
程灵忍了又忍,没有应声,只是表情很是难看。
徐成凤见此情况,眼睛一转,马上变了个嘴脸,对警察露出讨好的笑:“还得是人民警察为人民!乖女儿,你多跟警察学学,我们含辛茹苦供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都读哪去了?你不要爸妈,爸妈不怪你,你说这大过年的也不回家看看,你知不知道爸妈为了找你,到现在一口饭都还没吃?你这样做,对得起我们吗?”
假模假样数落完程灵,徐成凤又转头对警察说:“谢谢两位警察,你们真是大好人!你说这大过年的还出警办案,真是辛苦你们了!都怪我这孩子没教育好,给教成了这样,实在是给你们添麻烦了。现在孩子已经找到了,剩下都是我们家里的事了,你们快回去过年吧,谢谢,谢谢你们!”
民警连说没事,说:“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下次再有什么问题,联系我们就行。”
民警又教育了程灵几句,这才乘电梯走了,留下徐成凤和程灵母女二人在门口互相对视。
直到听见电梯门闭合,并开始下降的声音,徐成凤当着外人一直吊着的那口假模假样的气才终于泄出来。
细长的眼睛一横,她双手环抱,扫着程灵这张脸,冷笑一声:“躲?还往哪躲?出息了,长本事了,翅膀硬了,敢拉黑我跟你爸的微信了,是不是?”
程灵看见这熟悉的表情,一阵难言的恶心感涌上来,她沉着脸,跟徐成凤对视着,冷声道:“这里不欢迎你,你要是有那个脸,就当我死了。”
说完话,就要关上房门。
徐成凤双手扒住房门,狠狠拨到一边,房门磕到墙体,发出巨大的嘭一声响。
她大步冲进来,一巴掌甩到程灵脸上,重重呸了一声:“你再给老娘说一遍?”
程灵捂着脸,那里火辣辣的疼,疼得眼泪都涌出来了,却还是咬着牙,大声说:“这里不欢迎你!你就当我死了!”
小曹原本在客厅聚精会神看动画片,民警找上门也没当回事,还以为是其他邻居有什么事过来沟通,直到门撞墙发出巨响,才把小曹的注意力从《瑞克和莫蒂》中抽出来。
原本看到母女争吵他只是感到一丝尴尬,看到这一幕,小曹整个人惊呆了。
他急忙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试图调解:“阿姨,您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徐成凤这才注意到家里还有个男人,刚才一直在吵架,她也没心思往里看,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她上下打量小曹一眼,转回头,阴阳怪调地说程灵:“我说你偷偷摸摸回榕华还不告诉家里,合着是跟男人住一块了,你也知道要脸是吧?”
程灵心里一阵阵恶心,因为太恶心,甚至说不出话来。
小曹却被这话吓呆了:“不是的阿姨,我跟程灵姐不是那种关系,我们是同事!”
“什么同事?什么样的同事会在大过年不回家,跑来跟我女儿一起?到底什么同事这么亲密?她是白眼狼不孝顺爹妈,难道你也是?少把我当那什么都不懂的老太太糊弄!我什么看不明白?”
说完,还嫌不够似的,双手环抱,眼睛上下扫着程灵,脸上笑容讥讽:“行啊你,前几个月我在大街上看见那个还不是他吧,男人没少换?当时上高中,你闹着还要跟人出去搞什么跨年,现在想想,要不是老娘当年把你拦住了,真不敢想你当时是出去跟人干什么,你当时哭得委屈,是委屈我骂你吗?你是委屈看不着男人吧!”
当着外人的面,徐成凤越说越来劲,比平时在家说的还要难听,甚至上升到了羞辱。
程灵长这么大因为徐成凤丢脸过很多次,但是离开家太久了,她也已经这么大,她以为自己已经摆脱掉过去的阴影,没想到阴影有一天会追赶上来,再次将她包围。
她单手扶着靠近门口的餐桌,胸口气得起伏,眼泪接连不断往外冒。
她内心并不想哭,反而坚硬如铁,只是那种恨意和耻辱来回翻涌,她也想大喊大叫,大吵大闹,但她不是徐成凤,所以又拼命压住自己,一时间情绪太多,反而令她无言。
小曹目睹这一切,整个人已经石化,看徐成凤的眼神像在看外星人,他喃喃地说:“阿姨你真的误会了,程灵姐不是这样的人……而且她不是你女儿吗,天底下哪有当妈的这样说女儿的?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这话激怒了徐成凤,她一记眼刀横过来,双手叉腰,连小曹一起骂:“什么意思,听你这意思,倒是我这当妈的不是了?你又懂什么!我就是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是,我也是她妈!你一个外人,少在这瞎掺和!”
小曹再次惊呆,有种在路上走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扇了一巴掌的感觉,嘴巴动了动,想要说话。
程灵提了一口气,走过来,站在小曹面前,刚要开口。
被小曹抬手按住。
他反应了一下,缓缓说:“是,阿姨,你说的没错,我是外人。可我就算是个外人,我也是个讲道理的外人!阿姨你呢?有没有道理讲?我算是明白程灵姐为什么过年也不回家了,有你这样的妈简直不如没有!她都这么烦你了你看不出来?过年不回家还不告诉你住址,这都烦你烦成什么样了,你还好意思巴巴找上门,你怎么好意思说程灵姐不要脸的,我看阿姨你的脸皮也不怎么薄!”
小曹这一连串的输出,简直越说越快,越说越愤怒,徐成凤的脸先是一红,紧接着已经黑得像炭一样。
恼怒之下,怒火没奔向小曹,她反手揪住程灵头发,程灵尖叫一声,仿佛整颗头要被她扯掉。
徐成凤尖声骂道:“你个有娘养没娘教的,就这么看着外人骂你亲娘?你是不是心里高兴坏了,巴不得他把我骂死在这才好?我告诉你,没门!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程灵,别忘了你身上流的是谁的血,你就是躲到天涯海角,我也是你老子娘!不回微信,不回电话,还敢拉黑我,你再躲啊,躲啊!现在知道疼了,你不是会躲吗?你躲啊!”
她手下愈发用力,程灵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脱落,疼得眼泪不受控地向外流,一同被徐成凤扯下的,还有程灵的尊严。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疼得身体发抖,她反手抓着徐成凤的手臂,用力地掐着,大声吼道:“够了!你不就想让我跟你回家吗?我跟你回去!!!”
这话说完,整个房间静了一秒,紧接着,程灵头皮一松,绷紧的身体脱了力,扑通一声跌在地上。
徐成凤居高临下睥睨她,似不肯饶人:“回家,你哪有家?你不是烦我烦得很,现在又跟我回去干什么?”
程灵不想在外人面前继续丢脸,虽然能丢的脸已经全部丢尽,她头皮有如火在烧,嗓子也变哑,疼得气若游丝:“我跟你回去……妈……”
这声“妈”一出,徐成凤的黑脸马上转为笑脸,她转过头,得意地对小曹挑起细长的眉,拿腔捏调:“看见没有?到什
么时候,她也得叫我一声‘妈’!你刚才不是说你很懂理?你告诉我,我这样打她,骂她,她还愿意叫我一声妈,你说这是为什么?”
小曹缓缓看向地上无声流泪的程灵,满腹的脏话一点点咽下。
如果方才他没有顶撞程灵妈妈,程灵根本不会受这样的痛!
她是在打给他这个外人看。
程灵姐刚才的痛,分明是为自己挨的!
想到这里,小曹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早知徐成凤如此容易被激怒,为什么还要逞一时口舌之快?他究竟帮了谁?
小曹看着这狼狈又尴尬的一幕,当真是愧疚又懊恼,可是不知道该怪谁。
他家庭氛围轻松,跟爸妈也没什么长幼有序之类的规矩,互相叫名字,家里也都疼爱他,他以为自己的家庭很普通,所有的孩子都这样,长大后才知道这世上父母有离婚的,有控制狂的,有打骂孩子的,但是像徐成凤这样的家长,他从未见过。
小曹的嘴巴动了动,结结巴巴说:“对不起,阿姨,我刚才不该那样说话,我也不了解您的家庭情况就乱说,你别跟程灵姐生气,怪我不会说话,大过年的您消消气……”
他一番道歉,彻底全了徐成凤的面子,徐成凤非常得意,仿佛全世界都站在她这边,再也没有跟她做对的人。
她又一次胜利了。
低下头,拎起程灵的领子,说:“起来,这么大的人了还坐地上,像什么话?你们是吃饱饭了,老娘我肚子还空着,就为了找你这个不孝女回家,这世上还有谁能像我这么对你?你一天就知道反抗我,到底跟谁学的?”
程灵没说话,脸上巴掌印仍旧清晰。她拿起手机和外套,头也不回出了门,徐成凤冷哼扫了小曹一样,跟上。
防盗门又是嘭一声巨响,整个房间重新回归宁静。
电视里,还在放着《瑞克和莫蒂》动画片,刚好放到莫蒂的台词:“I'mnotgoingtogoaroundanddowhateveryouwantmetodo.I'mjustakid!(我不会随便做你想让我做的事。我只是个孩子!)”
小曹听到这句台词,又想起刚才的那一幕,只觉得很讽刺。
不知怎的,他没由来想起了程灵的毕业照。
——在沈弈外公的家里,无意中被他翻到的那张毕业照。
他还记得那张毕业照上,程灵的样貌和现在看起来千差万别。
她留着齐刘海,满脸稚嫩,看镜头的眼神模模糊糊,仿佛蒙上一层阴翳,给人的感觉这个女孩并不开朗,永远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当时还不理解,怎么会有人看起来就这么不开朗,到底有什么事会让人变得阴郁,他简直想象不到。
可是现在,看到程灵亲生母亲的今晚,他忽然明白了——
如果从小到大身边都有一个这样癫狂的母亲,每天发了疯地指责打骂控制小孩,根本没有人能快乐得起来吧?
如果让他生在这样的家庭,他宁可一头撞死。
小曹简直无法想象,程灵这么多年究竟是怎么忍下来的。
思及此,小曹猛地反应过来——程灵是离开了,那他呢?他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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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灵打车和徐成凤回到家。
这个她只生活过一年,高考后只回来过几次的家。
徐成凤一开门,就提高了音调对家里阴阳怪气开口:“快瞧瞧吧,看我把哪尊大佛给请回来了。”
沉朽的老旧家具味扑面而来,伴随着残留的饭菜香气,那是爸爸的手艺。
屋子里的一切都以发黄的原木色为主,只不过到处都很破旧,脚下地板磨损严重,满是黑色的磨痕。
客厅里放了个皮面的黄色沙发,扶手处的皮已经裂开了,被白色的罩布挡住。
沙发正前方的电视柜上,放着灰色的旧式28寸“大屁股彩电”,上面一样蒙了个白罩布遮灰。
靠近阳台那一侧,一个落地式电扇朝向沙发,扇网颜色发灰,那是用了太多年擦不掉的灰尘颜色。
程正刚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开门声回过头,看到程灵,眼睛瞬间透出亮光,笑得眯起眼睛:“呀,这是谁的宝贝女儿回来喽?快让老爸好好看看,是不是又变漂亮了?——哎唷,女儿怎么穿拖鞋回来的?脚冷不冷?”
有些矮胖的男人站起身,连忙走过来,步子走得太快,走过来一矮一矮,跛脚姿态暴露无遗。
可他还是用最快的速度奔向程灵,张开双臂,双手就要搭住程灵。
一只手向前一推,将程正刚推了个趔趄。
徐成凤将不满写在脸上,张口就是骂:“老娘就站在这里,看不见我是吧?张口女儿闭口女儿,可算是有个好女儿,你知不知道你的好女儿在外面干什么呢?她跟一个野男人在出租房里鬼混呢!民警过去一敲门,屋子里头黑漆漆,看着电影,还是他们年轻人懂浪漫,这也是我去得早,去晚了还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程灵忍了一路,也沉默了一路,这会儿回到家,总算不用再忍。
此刻的愤怒,连同在出租房里受到的羞辱一并喷发,她突然大叫一声:“你够了没有!”
突然的爆发,将徐成凤吓了一跳,程正刚也是一样。
短暂的怔愣,过后随之而来的,是狮子一般的怒吼。
“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反了天了你是!”
徐成凤抬手,又要去扯程灵的头发,程灵已经做好还手准备。
程正刚哪肯让徐成凤这样扯程灵,连忙伸手阻拦,按下徐成凤的手臂,嘴上好声好气劝着:“小凤你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孩子难得回来一趟,别惹孩子不高兴。”
“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惹孩子不高兴?”
徐成凤音调再次提高:“又是我错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给你们老程家生孩子有错,我把孩子养大有错,我大过年找孩子回来过年有错,全都是我的错!”
程正刚仍然笑呵呵的,哄着徐成凤:“别生气小凤,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说,别和我一般见识。你知道我嘴笨,总惹你生气,你别跟我计较。饭菜都做好了,快坐下吃饭吧。”
他把徐成凤推进屋子里,推到饭桌前坐下,然后对程灵招招手,示意程灵进来,说:“把鞋换了,门关上,你的棉拖鞋还在呢,老爸夏天的时候洗过了,都是干净的。”
总是这样。
从小到大,每次都是。
癫狂发疯的母亲,卑微做小的父亲,癫狂的那个发了火,无论多么不占理,做小那个都要去哄。
如果今夜继续爆发下去,她可以一走了之,可最终受累的一定是程正刚,这个一向在家里弱势的父亲。
她心疼爸爸,因为爸爸是家里唯一心疼她的人,她必须要为他考虑。
爸爸看到她,应该很开心,她不想破坏爸爸的好心情。
程灵默不作声从柜子里拿出棉拖鞋,薄薄的一层棉料,白色拖鞋已经起球,洗得发干,她的脚从夏季拖鞋换到薄棉拖里,向饭桌走去。
饭桌上摆满了程正刚炒的家常菜,已经放凉了,太久没吃到爸爸的手艺,她还是有些怀念。
徐成凤看坐下一动不动,只知道盯着菜看,火气又上来,开始骂她:“你是家里来的客人,是不是?吃饭打算用手抓?看不到老娘我没
有碗筷?几年不回家就没规矩了是不是?就没有人在外面笑你没家教?”
程灵僵着脸,在还嘴和忍耐之间反复权衡,最终还是选择起身。
没等她站起,程正刚已经把碗筷拿了过来,仍然是一脸笑模样。
嘴里碎碎念着:“不就拿个碗筷,也动这么大火,我就在厨房,你让我拿不就行了?孩子回来就是好事,回来就回来了,以前的事情,什么好的不好的,趁着今天过年,把那些旧的都过去,明天大年初一,我们谁都别提了。”
徐成凤又是一声冷哼:“你倒说得轻巧,你生的好闺女多记仇你不知道?你看她刚才站起来的样子,不情不愿,好像我逼她,我让她给长辈侍奉碗筷,难道教错了她?”
“没错没错,要不是你教得好,我们灵灵哪有这么懂事?”
“懂事?她还差得远!”
徐成凤一言一语,尽是贬低,程灵充耳不闻,接过程正刚递的碗筷,头埋得很低吃饭。
徐成凤见此,仍不饶人,得意地对程正刚说:“不回家时倒是倔得很,好像要跟家里断绝关系似的,一回家里不还是要吃家里的饭?真是好大一尊佛,还得老娘我亲自请回家,别人家的女儿都是贴心棉袄,我是生了个祖宗,还要哄着供着。”
程灵一手端着饭碗,只夹眼前的那道菜,一盘菜很快缺了一个角。
除夕夜,外面烟花绽放,噼啪作响,电视机里放着春晚节目,歌曲热闹又祥和,今天是一年一度最该团圆和美的日子,也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走得再远的人,也会回到家人身边,因为家是每个人的港湾,是心中最美好最温馨的存在。
它本该是这样。
而此刻,徐成凤用筷子敲了敲盘子,问程灵:“你现在在哪上班,每个月能赚多少?交五险一金不?”
“一月三千。”
“这么少?干的什么工作?你是从北樟回来,不能给你涨涨薪?还是你不懂得跟领导提?”
“以后还能涨。”
“那都是骗你们小孩子,看你们好骗!你回去就跟你们领导提。”徐成凤说着,给程灵夹了一块回锅肉,“你要是不懂说就让我去说,脸皮不能太薄,懂不懂?”
程灵看着这片回锅肉,沉默地嗯了一声。
徐成凤扫着程灵,笑了下,说:“你爸爸现在年纪大了,钱也不好赚了,我们只有你这一个孩子,养老的事还要指望你。你爸是残废,出去工作也没人要。当初你要学美术,你爸断腿的钱没要,都供到你身上去学艺术,要不是因为你,家里也不至于是这样。现在你工作赚钱了,也该是我们当父母的松口气的时候了,以后你每个月的工资要给家里交家用,一千还是两千,全凭你良心。”
程灵捏住筷子,忍了又忍,连敷衍都敷衍不下去,放下碗筷,抬眼看过去:“我一个月只有三千,还要租房,哪有钱交家用?”
“你把房子退掉,回到家里来住。明明有家,在外面浪费钱做什么!怎么,去北樟读了四年大学,这个家里住不下你?”
徐成凤理所当然的语气,仿佛程灵赚的钱天生就该交给她用,极其自然的索取姿态,程灵一时竟哑口无言。
“你把钱给了我们,我们也不是乱花,还不是都是给你攒着!将来你再努努力,攒钱买个房子,我跟你爸也算享一回福,沾上孩子的光。”
程灵面无表情:“钱给你们交家用,还要拿去攒钱买房,那我呢?”
“你怎么了?”
“我不用钱?”
“你有什么用钱的地方嘛!吃喝都是家里的,你也不是没衣服穿,衣服少买两件又没什么,上班带饭吃,哪里需要花钱了?你到时回来住,吃喝家里出,只需要你交点家用,这不合理吗?你以为我们养你不用花钱哪!”
程灵只觉得徐成凤的一双大手把自己拎起来,反复拧来拧去。
她的眼压变得特别高,太阳穴针刺一样疼:“我没有钱。”
一句没钱落下,徐成凤的和颜悦色立即装不下去了。
啪一声,碗筷重重砸在桌子上,因为太过用力,筷子直接从桌上弹飞,一直飞到程灵脚下。
徐成凤变了脸色:“没钱?没钱你还活着干什么?你怎么不去死!——”
伴随着尖锐的咒骂,程灵似是再也忍不住,“腾”一声站起来,椅子长长拖地,她长而漂亮的眼睛盯着徐成凤,沉默地盯着,只是盯着,心脏剧烈跳动,咚咚,咚咚,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双唇紧抿着,下巴却是不受控地在颤抖,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压抑着什么。
“为什么生我。”
突如其来的一句,包含着从前十几年从小到大所受委屈的总和,不似质问,更像喃喃自语,说这话的人仿佛在心底重复过无数次,也得不到答案无数次,所以只能重复,自顾自重复,得不到答案,还是要问,因为疑惑,因为不解,活了二十多年来,仍旧想不通这个答案。
徐成凤愣了一下,不知是因为程灵眼下从未有过的,破罐破摔的状态,还是因为没想到向来闷货的女儿的嘴里居然也能问出这句话来。
却也只是很短暂地一愣,紧接着,脸上露出冷笑,语气依旧充满讥讽,居高临下,像在处置一只蚂蚁:“是啊,早知道生出你这么个东西,出生就该把你掐死!”
程灵仍旧盯着徐成凤,因为太过用力,眼眶周围沁出濒临边界的红。
她声音提高了一点,又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为什么生我?”
不是质问,而是恨,这个带给她生命的人,朝夕相处抚育她长大却又带给她无限痛苦的人,为什么要把她带到人世这样折磨。
徐成凤被这双眼盯着,像在面对爆发的幼兽,再没有杀伤力,也终究是兽,死咬住人不放,说不定也能扯下一块皮肉来。
这种气势夺走被夺走的感觉让她非常不爽,这关乎到权力的转移,她眉头一拧,更加凶狠地咒骂:“发什么神经!”
她拍桌子站起来,直朝程灵冲过去:“想死?老娘今晚就成全你!”
两只大手掐住程灵脖子,指甲嵌进她的皮肉,似是恨不得将她的脖筋抽出来,直饮她的血。
程灵脸部涨红,迅速充血,大脑已经冒出雪花,可她仍旧死死盯着徐成凤,盯住这张脸,眼角快要沁出血来。
掐吧,掐死她吧,也许当初,他不该遇到沈弈,她该死在那个想自杀的下午,被车撞死,一了百了。
变故发生得突然,程正刚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赶紧第一时间冲上去将程灵脖子上的手掰开,嘴里劝着:“灵灵你先回去,你妈这边交给我,你先走,走啊!”
程灵被程正刚从窒息边缘救下来,胸腔涌入大量新鲜空气,她后退一步,本能地大口喘息,又不受控地咳个不停。
她顾不上身体的反应,咳得涌出泪水,抓起手机出门就走。
程灵一路扶着墙体从单元楼出来,小区里还在放烟花,各式烟花一个接一个炸开,色彩缤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味,以及燃放完烟花过后的烟雾味道,有小孩子在楼下开心得拍巴掌:“爸爸再放一个,再放一个!”
一个温厚的男声笑着回答:“不放了!妈妈还在家里等着我们。”
她的家里也有妈妈在等,只不过,她要逃得越远越好。
程灵穿着拖鞋,手按着脖颈,迅速从小区离开。
马路上一个人没有,只有两旁的树,和笔直的路灯,如果不是天上的烟花一直不停,简直要怀疑这里是末日空城。
不过也是,这个时候,谁不都在家中过年?
程灵打了个网约车,半天没人接单,她有所预感,却还是不甘心,换了好几个平台,然而结果一样,始终没人接,仿佛今夜就要把她扔在这,也好像她这辈子都逃离不了那个家,这就是她的命运。
程灵强忍住眼泪,她告诉自己不要哭,这没有什么,大不了就走回去,就算再远的路,走到天亮也该走到了,她一定可以走掉的,一定可以。
程灵放下手机就要走,这时,只见空旷的街道上,远处开来一辆黑沉沉的高大车子,以飞快的速度向这边驶来。
程灵有心拦路,又想着算了,除夕夜开车出门,也许人家也有自己的事。
只是她看着这辆车,心里想的却是:沈弈好像也有一台一样的车。
不过,应该不会是他,今天可是除夕夜,沈弈怎么可能会来这?
程灵收起无用幻想,闷头继续向前。
空旷马路突然响起一道尖锐的摩擦声,黑色牧马人竟在程灵身边稳稳停下,紧接着,似乎有人从车上下来。
程灵预感到了什么,抬起头。
不知是哪里放
的巨大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绚烂夺目,整个夜空都被照亮。
空无一人的街道,沈弈穿了件黑色立领风衣,质感冷硬,迈着一双长腿绕过车头直朝程灵走来,一边走,一边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浅色卫衣。
才刚走到程灵面前,风衣已经披在了程灵身上。
程灵感觉自己被巨大的温暖包裹,伴随着沈弈的气息,强势而冷淡,隔绝了全世界的寒。
沈弈低头,为她拢了拢风衣衣领,修长手指就在她脸颊两侧。确认遮挡了足够的风,这才后退一步,看着表情呆滞的程灵。
程灵的眼睛也不转,就一直看着沈弈的脸,一直看,一直看,无论他移动到哪,她的视线都跟随着他。
这张脸,眉骨干净利落,下颌收窄,眼下泪痣精致独特,他们站在两个路灯中间,路灯投下他瘦削的影,与她的影子叠在一处,像是两人在相拥。
是沈弈吗,真的是沈弈吗,今天是除夕夜,他怎么会在这,她是不是看错了,眼花了,她会不会已经变成了卖火柴的小女孩,真实的她已经死在家里,一切都是幻觉,是幻觉。
“你……怎么会在这?”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小曹给我打电话,说你被阿姨带走,你们闹得很僵。”
程灵沉默了下,说:“你可以送我回去吗?我打不到车,外面好冷。”
外面好冷,她想回家,回家。
沈弈看到她脸上的巴掌印,红红的,肿起来,喉咙突然一紧。
“……对不起。”
程灵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道歉,紧接着,很快明白,也许他只是碰巧路过,今夜恐怕不能送她。
她有些尴尬,尽量假装没事:“哦,你不能送我是吗?没关系,我再继续叫车,一定会打到的,没事……你去忙……”
程灵后退一步,转身要走,手腕突然被人握住。
沈弈的声音,传过来。
“家里排骨没有了,明天再去买点应该来得及,我的意思是——跟我回家吧,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