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场雨牵好小朋友。
沈弈的车最终停在一个小区门口。
这个小区应该有二十年了,是比较老的小区,墙体因为潮湿而有些发霉,楼顶长着不知道什么绿植。
程灵有些疑惑:“这是......”
沈弈解释:“不好意思,给客户送个书。她只有下班后有时间。”
程灵了然:“没关系。”
沈弈去了个电话,下车从迈凯伦后备箱取了封装好的书出来,站在车外等。
程灵也跟着下车透透气。
不多时,从小区里走出来两个人,沈弈说:“来了。”
程灵定睛一看,微怔。
这个客户居然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奶奶。
一同来的,还有另一个比较年轻一些的中年妇人,约莫四五十岁,看起来似乎是老人家的女儿。
从女儿的年龄来看,这个奶奶怎么也得七八十岁了。
沈弈迎上去,把手里的密封袋递交给那个头发花白的奶奶,话却是对奶奶的女儿说的。
“书已经修好了,虫蛀,受潮的书页也都修好了。”说完,又问这个奶奶:“吴奶奶,您看一下有没有哪里需要补。”
吴奶奶缓缓把书从密封袋里拿出来,仔细检查,一边看,眉眼越来越弯,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她摸着书,抬起头,青灰色的眼睛泛起亮光,像个小孩子那样:“真是神了,就跟新的一样,居然真能修好!”
程灵看了一眼,瞬间认出这本书就是拍摄那次他修的《千家诗》,被康以要求换一本书的那个。
原来是这本。
明明还是那本有年代感的书,但是,重新修复过的《千家诗》,更像是这些年被保存得很好一样,只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却没有任何破损的地方。
沈弈耐心十足地说:“修好了,您拿回去以后密封好,一般情况不会再坏了。”
“哎,好,好!”
吴奶奶的女儿在手机上付过尾款,又感谢了沈弈一次,有些激动:“太谢谢了,我妈小时候没上过学,就是靠着这本书一点一点把字认全的。这本书对她来说很重要,谢谢你修复了它!”
在那个年代,女儿家普遍不能上学,更不认得什么字,吴奶奶渴望念书,但家里实在太穷了,供不起她,她很懂事地放弃了。
但还是不甘心,隔壁的哥哥去学堂念书,她就跟着偷偷去听。教室里传来书声琅琅,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
等下了学,她又跟隔壁的哥哥借书,问他今天学的是哪一段,然后对照自己听到的,强行把字认下来。
再后来,隔壁哥哥升学了,这本书就送给了吴奶奶。
再后来,吴奶奶想尽办法,把这本书上的生字认全了。
等长大一点,吴奶奶进了城工作,因为认识字,找到了一份还算可以的工作。
而其他不识字的同龄人,则远没有她这样幸运……
这么多年,吴奶奶都把这本书带在身边,时不时翻看。对她来说,这本书意义非凡,可以说是改变了她的命运。
说到这,吴奶奶特别开心地走过来,皱纹也变深了,拉着沈弈的手:“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好!活了这么大岁数,都不知道还有干这个的,还是我孙女经常上网才知道的,我回去一定要多发朋友圈帮你宣传,让更多人知道你!”
老人家的感谢就是这么朴素,她认为沈弈需要网上宣传,而她认为互联网就是“微信”,发在微信上,一定就会被很多人看到!
沈弈也不反驳,只微笑着连声说好,谢谢吴奶奶帮他宣传,就这样在感谢声中把吴奶奶以及她的女儿送回了小区。
天色渐暗,路灯亮起,不知名的高大树影投下来,程灵靠在车边,看到沈弈从老旧小区里走回来。
“走吧,上车。”
再次上了车子,驶向另一个方向。
程灵看着不断倒退的一盏盏路灯,突然冒出一句:“能把一个损坏的东西复原,这事儿确实挺酷的。”
沈弈定了一下,抬眉看她:“怎么了?”
“没有。”
程灵摇头,紧接着,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有没有价值这件事,谁也说的不算,对不对?”
听到吴奶奶女儿说出的那番话,程灵突然想起拍摄那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康以不让沈弈修《千家诗》,要求换一本更有价值的古籍。
可是对吴奶奶而言,《千家诗》真的就比《永类钤方》差吗?
沈弈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地说:“从普世价值来说,《千家诗》肯定是不值钱的。”
可是,一个物品的价值究竟如何衡量?
单纯的依凭价格,稀有程度?绝世珍品?依凭这些世俗的眼光吗?
“但是,平平无奇的东西,也会是别人无价之宝。”
“而我能做的,就是修好每一本书,无论它是多么微不足道。”
不知道为什么,程灵忽然就想起了她转学那天,看到别的班女生给沈弈递情书这件事。
她以为沈弈这样性格的人,势必会丢到垃圾桶里,或者不屑一顾,不把这情书当回事。
没想到他也是用心收下了,没有不尊重别人的喜欢。
这样说来,对沈弈的好感,应该就是从那个时候产生的。
虽然他这个人看起来凶凶的,有点高冷,还有点刻薄,不好接近,还有点少爷毛病。
但是。
她就是莫名觉得,这样一个人,他对陌生人尚且有这样的善意。
那么被他喜欢的人,又该有多幸福。
所以后来和沈弈做了同桌,她也没怎么怕过沈弈。
他很好,她一直知道。
-
沈弈订了个星逸广场附近的一家私人会员餐厅,在一栋高层里面,顺着窗边,可以看到整个星逸广场。
这里是榕华最大的广场,也是外地人必打卡的地方,流光溢彩的电子大屏,除了耀眼的广告,还打着“我I榕华”这种各个城市都有的电子字幕,上面还有一个电子钟表,很多人在广场上等着倒计时。
程灵没想到在下面经过无数次的高层上,居然会有这样的餐厅,这里的隐私性特别好,如果不是乘电梯上来,根本不知道这一层还藏着一个餐厅,没有任何招牌。
确认过会员名字,穿西装马甲的服务生带着他们向内走。
餐厅似乎是一个上百层的大平层,桌与桌之间位置很大,隐私性做的特别好,餐厅里放着舒缓的音乐,除了偶尔餐具相触以及很小的说话声之外,没有任何额外的声音。
程灵跟着接待的服务生向里面走,路过的几桌客人,看他们的衣着非富即贵,还有一个她甚至在哪里见过,不知是那个小明星。
服务生把他们带到一个临窗的位置,为他们拉开椅子,轻声细语请他们坐下,很快有人给他们倒水,并送上小而精致的菜单。
程灵翻开菜单,不由被上面的价格吓得咋舌。
从前在北樟跟着主编到处出差时,有需要吃饭的场合她也去过,这样的地方,她不至于怯场,但公司承担费用和私人承担还是不一样的。
她默默放下菜单,掏出手机给沈弈发消息。
程灵:【这家餐厅会不会有点贵0.0,太破费了……我们换一家吧。】
沈弈看了眼消息,放下手机,对旁边等待的服务生说:“你好,我们看会儿菜单,看好再叫您。”
服务生点头:“好的。”
脚步放轻离开。
沈弈靠在椅子上,闲闲地笑着:“怎么了,破费不至于,吃不穷我。”
程灵说:“我知道吃不穷你,但是来这里有点……”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其实也不是消费不起的地方,但
对她来说,一顿饭吃掉大几千块还是有点压力的。
他喝了口水,说:“我这不是想找个人少的地方。”
“……”
那倒也不用这么极端。
沈弈继续说:“节假日找不到餐厅这种事我不想经历第二回 了。”
“……。”
真是十足的大少爷行径。
“点菜吧,饿死了。这里的肉类品质都很不错,不过,我更推荐甜品,因为不甜。”
程灵被他的话逗笑,好吧,既来之则安之,来都来了,确实不好再离开。
她碎碎念说:“一下会员餐厅,一下路边摊,说出去很难让人相信这是跟同一个人的约会……”
两人点了一些菜,不多时菜品上来,程灵的确是开了眼界,比她吃过的任何一家餐厅都好吃。
她此前很难相信,牛肉可以这样软嫩,甚至带有奶香味,无比好吃。
她这种对食物一般般的人也能品出来有多好吃。
沈弈还点了一道手工提拉米苏,入口即化的奶油,不带一丝多余甜味,恰到好处,无论爱不爱吃甜食都无法拒绝。
程灵突然觉得这个价格也没那么不能接受了。
大约九点半的时候,星逸广场突然开始放烟花,绚烂夺目绽放夜空,这是榕华市政掏钱燃放的,时间长达二十分钟。
没有选在深夜燃放,是怕有扰民影响。
从地面看,那些烟花遥远而绚烂,为了观看烟花,广场上的人像蚂蚁一样挤得不行,全都高举手机。
而别人眼中的遥不可及,就在餐厅的落地窗外,全都绽放在程灵面前。
程灵从来没有离烟花这样近。
“好漂亮……”她看着窗外的烟花,忍不住感叹。
五光十色的烟火不断在脸上跳跃,一双眼睛神采奕奕,侧脸线条流畅而饱满,嘴巴因为期待而微张,露出一点点白牙齿。
程灵听见坐在对面的人轻轻附和着。
“嗯,确实很漂亮。”
-
沈弈让服务员帮他和程灵在烟花背景下拍一张照片。
服务员乐得帮忙,接过手机,像模像样地站到后面帮他们拍了好几张。
然后把手机交还给沈弈,说:“您看看可以吗,如果不满意可以再拍。”
沈弈下巴一抬,说:“她看就行。”
于是手机又递到了程灵面前。
程灵接过来一看,险些两眼一黑,每一张都可以列入直男摄影大赏的地步。
但也不能全怪这服务员。
后面的烟花放着,餐厅里光线也不是特别亮的,全都是散射光线,甚至找不着灯在哪,只有光线没有灯,这样才符合这个餐厅的私密氛围。
加上餐桌距离的问题,两个人看起来并不算亲密,就算发到朋友圈,也只会被人看作是朋友聚餐。
但程灵不是个好意思开口麻烦别人的人,她抬头对服务员礼貌性笑笑:“可以了,谢谢。”
然后把手机交还给沈弈。
吃过饭,沈弈起身去结账。
程灵拿起包包迅速跟上。
沈弈察觉出她的意图,回头问:“你干什么?”
程灵:“不干什么。”
沈弈笑了,也不推辞,比了个请的手势,说:“行,你去吧,别忘了提我名字,应该能打个折什么的。”
“?”
程灵跟着服务生去了结账,收银的帅哥问:“你好,请问会员姓名?”
“沈弈。”
服务生双手把小票呈给程灵,声音斯文:“好的女士,消费完成,您可以离开了。”
“???”程灵茫然地说:“可是我还没结账呀。”
服务生笑了下,说:“没关系的女士,我们老板说了,沈弈先生过来吃饭是不用花钱的。”
“……哦,好。”
程灵第一次遇到这种出来吃饭不用花钱的情况,还是这么多钱,离开餐厅时,还有种吃霸王餐的心虚。
两人上了电梯,程灵看着电梯上不断跳跃的数字,忍不住道:“我能问问……你和那家餐厅的老板是认识吗?”
“应该算认识吧。”沈弈说。
“呃,那你们是朋友吗还是什么,一次吃了那么多钱会不会不太合适……”
“没事,放心吧,我妈不会介意的。”
“哦,那就行。”
电梯又下降了一会儿。
程灵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那个餐厅老板是谁?
“你说老板是你——”
“我妈妈,怎么了?”
“……”
这和你随便逛了个商场然后你朋友告诉你这商场是她家开的有什么分别……
程灵好半天才消化掉这么巨大的信息,她喃喃说:“那我高中时怎么没听你提过……”
“也没什么好提的吧。”沈弈想了想,“而且也不是多有名的店,说出来也没人知道,起不到什么效果。就算说了,听起来跟家楼下开的小店也没区别,无非就是租金比较贵?”
“……”
竟然还挺有道理的……
他这样一说,程灵也觉得还好了,的确,只是个租金比较贵的餐厅而已,无非就是地理位置好一些,消费群体高端了些。
如此这般想了一番,程灵渐渐也就接受了。
但是这样一想,其实她对沈弈家里的事情也挺一无所知的。
反过来想,沈弈对她也一样。
两人走到广场上,放完烟花的空气中还有一股化学残留味道。而广场上的人不仅没少,反而更多了。
警车和警察封锁周边道路进行巡逻,几步一岗管理治安,即使这样,还有人背着布袋子走在人群中摆摊卖东西,还有人身上绑着好多氢气球的,走来走去叫卖气球。
程灵没想到这么多人,她问:“我们要回去吗?”
沈弈:“你想回去吗?”
程灵摇摇头:“回去了就不算跨年了。”
必须要12月31号的23点59分59秒和新一年的1月1号0点0分0秒都在一起,才算完成的跨年。
“那再上去坐会儿?”
说话间的工夫,刚赶过来的人潮已经断了他们的后路,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赶,他们如果想逆着人群走,恐怕有点难了。
他们只能顺着人流向最靠近中心的地方走。
广场的人实在太多,跌跌撞撞,摩肩接踵,程灵本来是和沈弈并肩走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挤来挤去,程灵从沈弈身边被挤走好几次。
“哎!”
她想叫,又觉得这么多人大喊不太好,只能在心里干着急,努力寻找人群中最瞩目的那道身影。
程灵急得不行,又不能站在原地,有人后面的人会推着她向前走。
没想到就这么和沈弈在人群中走散了。
她仿佛置身在大海里。
她拿出手机,一边被推挤向前,一边在通讯录里找沈弈的手机号,想着给沈弈打电话。
没人接。
程灵眉头紧锁,想着给沈弈发个消息,手腕忽然被一只瘦而有力的手掌握住,她顺着这股力道转回身,在人潮中看到了手拿粉色气球的沈弈。
那一瞬间,失而复得的喜悦将程灵的眉头一点点熨平。
他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你刚才不见了,是去买气球了吗?我刚才找你好久。”
沈弈把手里的气球递给她:“嗯,看到别人手里都有,就想着给你买一个。”
“……”
好像又变成了小孩。
“好吧,谢谢。”
她接过,正好这时,一个母亲拉着一对双胞胎,双胞胎手里各拿着一根气球,还是跟程灵一模一样的图案。
不远处,巡逻警察的喇叭声在人群中若隐若现,循环播报安全须知。
“请勿拥挤,请勿追逐打闹,保管好随身携带物品,带小孩的游客,请牵好小朋友,照顾好老人。”
程灵本来还在听这个很原始的广播通知,下一秒,手指忽然被人扣住。
不同于方才礼貌性的轻握,这次是十指紧密交缠,他温热的掌心不容拒绝地贴上她的,指节强势地嵌入她的指缝,严丝合缝得能感受到彼此脉搏的跳动。
一瞬间,有如电流顺着指尖蔓延到程灵身上,她呼吸明显窒了一瞬,半边身子都僵硬住。
她感觉到耳朵正在发烫,想来应该很红。
她小声问他:“怎么了……”
抬眸时,正撞进沈弈含笑的眼里,他眼尾微扬,在霓虹灯下流转着温柔的光。
他缓缓开口:“没听清广播?”
“啊?”程灵眨了下眼。
“带小孩的游客,请牵好小朋友。”
“……”
沈弈把牵着她的手抬起来,晃了晃,唇角微扬,露出散漫笑意:“我在牵我带来的小朋友。”
“……”
一瞬间,程灵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脸颊,那句“小朋友”在她耳畔不断回响,连他此刻掌心的温度都变得灼热起来。
其实这句话也没什么特别的,但,也许是因为他的语气,因为他说这句话时的笑容……总之……
她忽略掉自己的心跳声,闷头拉着他往前走,连人都不敢看了:“……我们走吧。”
直到走到一个比较居中的位置,终于无法再往前,人群总算停住不用动了。
然而,虽然停下了,她和沈弈牵住的手,却也没有因此松开。
人潮中,四处都是喧嚣热闹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个默默牵着手,仿佛隐瞒着全世界。
心照不宣地,谁都没有开口提这件事。
一个恍神间,程灵不知怎么,想起了上次关于跨年的记忆。
那是高三那年的岁末,课间里,大家都兴高采烈讨论关于跨年的话题,还有互相送礼物,送贺卡的。
沈弈的一群朋友都在说晚上出去跨年的事,沈弈问程灵要不要一起去,程灵点头说好,大家都很开心。
程灵一直开心到晚上放学,她回到家后想换衣服出门,徐成凤发现后问她去干什么,她说要和同学出去跨年。
徐成凤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她尖锐地斥道:“跨年,跨什么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出去玩,我看你根本考不上大学,干脆不要读书了!”
程灵每次有什么要求,徐成凤都会训斥,责骂,拒绝,一次两次就算了,这么多年,程灵早已忍无可忍。
她气得大声反抗:“我出去跨年怎么就考不上大学了?我的作业已经写完了,没有落下任何课程,只是出去几个小时就考不上大学了,干脆把我关到监狱算了!”
她一反驳,徐成凤更加来劲,她站在程灵房间门口,双手叉腰大骂,口水横飞:“总之,不许去,我不许你去!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跟那些男生鬼混什么?你到底是去跨年,还是要出去干什么?一个女孩子还要不要脸面,哪个女生这么晚出去鬼混,那些都是站街货,你也要当站街货?你打算让邻里邻居怎么看你?我瞧你是来到榕华心也变野了,成了个野丫头,你也不想想你那些同学都是什么家庭,你又是什么家庭,你出去花的是谁的钱?你自己挣钱了吗说花就花?没什么出息,花钱倒是比谁都积极,怎么不见你学习这么积极?我跟你爸把最好的房间给你住,都是为了谁?你就这么回报我?”
她左一句右一句,骂着不解恨,连带着程灵的爸爸也一起骂了起来,骂他是老废物生了个小废物,废物一窝。
一句一句,像石头砸进井中,而她是那个生活在井底的人。
就算是再轻的石头,这么多年连续砸在程灵身上,让人麻木,也让人遍体鳞伤。
程灵心里重重堵了一口气,明明不想哭,可鼻子还是不争气地泛酸了,她决定不管徐成凤,换好衣服就要走。
经过门口时,没想到徐成凤直接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狠狠扔到床上去。
她站在床边指着程灵咒骂:“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
最终,徐成凤把程灵的房门反锁,将程灵狠狠关在家里。
程灵一万次因为徐成凤而崩溃,又第一万零一次忍住了。
她不在乎徐成凤,只是觉得,她没有办法向沈弈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能去,如果说出来,她会为有这样的妈妈而感到难以启齿。
最后流着眼泪在手机上给沈弈发消息。
【对不起,家里有点事,今天跨年就不去了,祝你和朋友玩得开心。】
发送完消息,眼泪已经砸在手机屏幕上,一滴又一滴,她抽噎着,无声哭泣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逃离这样的生活。
程灵最后流着眼泪睡着了,第二天睡醒时,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的衣服,头发粘在脸上,连被子也没盖。
她拿起手机,发现有几条未读消息。
除了同学们互相发的新年快乐(有的是群发)之外,沈弈给她发了两条。
她点进去。
一个是她发完消息后,他当时回复的:【好】
而另一个,是来自零点,00:00的时候,沈弈发的一条2秒的语音。
指尖轻触,点开。
少年清澈干净的嗓音回荡在沉闷的房间,伴随着那端的风声和周围嘈杂的声音,是那样热闹,像是新年的第一缕光线,照进她潮湿冷寂的生活。
“新年快乐,程灵。”
听到这句话,程灵的心间忽然开始涌现羞愧。
答应好和沈弈一起跨年,她突然违约,可他竟还想着给她发祝福。
她没有在祝福的第一时间回复,其实已是错过那个最佳时间,就像十月一号的国庆节快乐,过了那一天,已经毫无感觉,有些事情只是当下的。
就算她回了,她又有些害怕他会追问,比如她家里出了什么事,到底为什么没来……
想到这些,程灵顿时有些逃避,所以熄灭了手机。
他发来的祝福,她没有选择回复。
时光倏忽而逝,这一转眼,就是七年。
而七年后的现在……
“十……”
“九……”
“八……”
“……”
“四……”
“三……”
“二……”
“一!”
零点钟声敲响,所有人抬起头,异口同声:“新!年!快!乐——”
万千气球飞向天空,五颜六色,广场上放着新年音乐,气氛热闹祥和。
夜风吹拂,程灵转过头,她看着一旁的沈弈,广场大屏幕的灯光映照在他脸上,下颌线条利落收窄,一如少年般干净。
这一刻,万千心潮涌动。
有人在风中轻轻开口。
“新年快乐,沈弈。”
声音有些小,沈弈没听清,也转过头:“嗯?”
她把双手拢在嘴边,眼里盛放笑意:“我说——新年快乐——”
同样的祝福,今夜说了两句。
一句让风带给高三那年十七岁的沈弈。
一句说给现在的他。
-
当年那句本应第一时间回应的祝福,终于在七年后的今天,亲口说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