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场雨不是她该想的。
夜晚吹起冷风。
月亮高而远,蒙了一层光晕,忽而遥远,忽而又觉得距离很近。
好似月亮正在奔你而来。
可是月亮怎么会奔你来呢?月亮不是一直在天空中挂着的吗?
而这一刻,程灵看着眼前这个跨越一千九百公里,下巴冒出青茬的,有些紧张的男人。
忽然觉得。
或许有一天,月亮也可以向你奔来。
无论相隔山海。
程灵握着手里的花,看向沈弈,胸腔的某一处,止不住的热烈跳动。
“那……”
她想张口,因为情绪翻涌,喉咙也有些发紧。
情绪外露这种事情,太丢脸。她勉强抑制下去,抬头看着沈弈,说:“以后都不说了。”
沈弈一直紧绷的那口气,至此才松下来。
程灵的情绪也随之放松。
沈弈的视线落在她发红的鼻尖上,四处看了看,说:“别在这里站着了,换个地方,你吃饭了没?”
发空的肚子恰在此时咕咕叫,程灵压下饥饿,故作轻松:“晚上我吃过了,先回酒店吧。”
“也行。”
两人进了酒店,程灵到前台帮沈弈开了间房,付款时,沈弈准备刷卡,程灵却抢先付了。
她说:“公司差旅费还没用完,先把这用了。”又解释,“如果剩下,公司会以为用不了那么多差旅费,下次就不批那么多了。”
沈弈这才收回卡。
办理好入住,两人上了电梯,程灵把沈弈送到房间,说:“今晚先好好休息,我们明天再出去吃饭,可以吗?”
沈弈刷开房门,开了灯,一手扶着门,回头向程灵示意了一下:“不进来坐坐?”
程灵抬手指了指电梯:“不了,我……回去了。”
“等会儿。”沈弈手从门上松开,转过身,“先别走,让我再看一眼。”
“?”
他视线慢慢的,像扫描仪一样,竟真的上上下下将程灵仔仔细细看了一圈。
看得程灵都不自在了,她问:“怎么了?”
“看看你。”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到程灵脸上,“刚见面又分开了,有点舍不得。”
如此直白的一句话,说得程灵耳根发热。
她说:“明天还会见到的。”
“嗯,可惜我性子太急,等不了。”
程灵受不了她这么直球,咬住一侧嘴角,说:“那我回去了,早点睡,晚安。”
她落荒逃跑。
背后隐约有一道视线,一直到她转过拐角才消失。
回到房间,程灵先把沈弈的花放到桌子上,然后脱下外套,又拿起沈弈的花,坐在沙发上忍不住看。
想到今夜沈弈从车上下来的那一刻,又想到沈弈对她说的话,心中某一处空空的地方,好像一下被填得很满很满。
等程灵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下唇都留下了齿痕——因为她情不自禁在笑,又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脸上的肉都酸了。
她忍不住揉自己的脸,可还是很开心,说不出来的开心。
肚子再次发出咕咕的叫声,程灵饿得发虚,饥不择食地给自己泡了一桶泡面。
其实方才在楼下她说谎了,她并没吃晚饭。
可是想到沈弈开了那么久的车,她觉得比起一起吃饭,沈弈更需要的是休息。
等面泡好的时间,程灵把这束小雏菊拍下来,然后点开朋友圈,准备发出来。
程灵想了又想,对着空白的编辑框打下一句话。
“如果可以,每个节日都在一起。”
刚想按下发送,又觉得这样把朋友圈发出去,被沈弈看到太不好了。
这跟直接表白有什么区别……
虽然,沈弈应该是,有点,喜欢,她。
但两人毕竟还隔着一层,绝对不能明晃晃给沈弈看到。
程灵稍作纠结,最后把沈弈屏蔽了。
仅沈弈不可见。
做完这步,程灵把内容发出去,像完成了什么小秘密。
面泡好了,她一边吃泡面,一边看手机,朋友圈不断冒出点赞,小曹看到了,发出评论:【跟男朋友过的这么甜?】
其实不是男朋友,但是晚上自己没否认,这会儿更不好否认,她一时没回。
康以也刷到,在下面回复小曹:【我就说她谈了,你还说她不喜欢男的,她在酒吧跟帅哥搭讪的事情历历在目,她可能只是不喜欢丑的。】
小曹:【……怎么好像被人身攻击了?不确定,再看看。】
程灵哭笑不得。
这一夜匆匆睡下,程灵不舍入睡,又期盼早点醒来。
第二天醒来比正常作息都要早,大概是心中有事睡不安稳,却也没有困倦的感觉。
她躺在床上,看着遮得严密的窗帘,还是不敢相信,沈弈居然从榕华过来找她了。
等她拿起手机,看到沈弈给她发了消息。
双皮奶:【今天好像是圣诞节。】
程灵:“?”
搞不懂这人什么意思,出于谨慎,程灵回了个:【嗯】
双皮奶:【有时间的话,一起过个节?】
程灵疑惑地发问:【这件事不是早就定了吗?】
双皮奶:【原来你一直记着。】
程灵:【当然。】
双皮奶:【好。】
每次看到沈弈说好,程灵的内心就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沈弈很快发来下一句。
双皮奶:【知道你在想我,我就放心了。】
程灵:“……”
怎么感觉自己被人套话了?但是无法反驳……
程灵大早上在被窝里满脸通红,想打字问他这人怎么这样,又感觉自己反应太大,最后决定装看不见,不回他了。
这次出差,程灵带的衣服都偏通勤,以简洁为主,和沈弈这次的见面猝不及防,现买衣服肯定来不及了,选来选去,她带的衣服里,只有一套衣服还算可以。
是一件姜黄色衬衫,叠穿白色针织马甲,下面是一条驼色长裙,风格温柔又知性。
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程灵心情很好地去化妆,快化完的时候,又收到了沈弈的消息。
沈弈:【我去加个油,然后楼下等你。】
程灵:【行。】
程灵化完妆换上衣服,收东西的时候没弄好,一不小心碰翻了昨晚的泡面桶,直接撞在了她的衣服上,针织马甲和裙子都弄脏了。
肯定是不能再穿了,程灵在门上挂了立即打扫的牌子,有点生自己的气。
沈弈给车加油回来,在一楼大堂的沙发上看杂志等人,听见电
梯停到一楼的声音,刚好看到电梯间出来的程灵。
跟昨天一样的穿着,也跟昨天一样的好看。
巴掌大的脸,五官秀美灵动,纯洁无害,因为穿着风衣,又给她添了几分职业感,长发随着走路轻微飘动,远远看过去,出众又迷人。
每一眼,都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直到程灵走到近前,沈弈才回过神,他从沙发上起身,很自然起了个话题:“昨晚睡的怎么样?”
程灵:“挺好的,你呢?”
两人踏入旋转门,沈弈侧头:“比从前睡的任何一觉都要好。”
对女生而言,衣服一旦见了(心上)人,就是旧衣服。
程灵今天被迫穿着昨天的“旧衣服”,心里一直不畅快,听他这么说,莫名又没有那么堵了。
她想了想,回道:“那可能是这里的床垫比较适合你。”
“感觉不是这个原因。”
“也可能是你开车太累,所以睡得香。”
沈弈转头看她,她抓着包带,有点不自在,看向其他地方。
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气笑了,看向别处舔了下唇角,点点头,两人刚好走到车子旁边,他拉开车门,上车了。
程灵摸了下鼻子,假装不懂,跟着沈弈上了车。
她很想问,不然呢?她能说什么?难道要说,是啦,你睡得好是因为我,因为今天我们约会——这些自恋的话要她怎么说得出口?
系上安全带后,她很自然地转移话题:“我们去哪里?”
沈弈:“我查了几家店,看你想吃什么?我看比较出名的早餐有蟹粉小笼,苏面……”
他一连说了几家店,各自的招牌,还分游客喜欢和本地人喜欢,确实是做足了工夫。
说完,他又说:“如果你不想吃这些,或者想吃简单一点,我也找了几家简餐,看你选择,我都ok。”
程灵来了这么多天也没吃什么特色,就选了一家当地老店打算尝一下,沈弈说行,开车出发了。
到了地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店面,里面桌子挨着桌子,过道紧凑,最大限度利用了空间,饶是如此,还是有很多游客在排队,程灵看到这么多人,不由心生退意。
沈弈把车钥匙扔给她,说:“我排吧,你去车里等我。”
程灵捧着车钥匙,一时说不出话。
沈弈在她头上揉了一把:“怎么,不舍得跟我分开?”
程灵脸一热,转身马上走了。
她坐进车里,这家几十年的老店门口,用来蒸小笼包的蒸屉冒着白汽,门口的游客排成一队等待,沈弈的身影就在末端。
这么会儿工夫,他后面又排了两三个人,他穿皮夹克,皮肤白,双手揣进口袋,因为姿态放松,显得肩部微驼,光是一个侧脸已经帅得出众,无论是队伍里的人还是经过的路人都忍不住频频回头看他,而他对此一无所觉,又或者说是习以为常。
程灵看着他在长队里的身影,忍不住想起学生时代。
那时沈弈总去参加竞赛,为学校争了很多荣誉,每逢大会表彰,沈弈都是第一个出现的名字。
他在万众瞩目之下走上国旗台,台下的学生仰望他,台上的老师偏爱他,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程灵也是仰望他的人之一,而现在,曾经仰望的人,现在正在为她排队买早餐。
想想都心动。
快要排到他们时,沈弈给她打了电话,喊她下来点单。
程灵点了一碗三虾面,听说是本店招牌,沈弈点了两屉蟹粉小笼,两人拣了个角落的位置落座,店里实在太忙,上一桌客人的空碗还没来得及收。
本来没那么饿,闻到店里的香气,程灵马上饥肠辘辘了。
两人互相分食了对方的早餐,程灵问他三虾面味道怎么样,沈弈如实评价:“有点淡。”
程灵笑着说:“是你嘴巴太刁吧,已经很好吃了。”
沈弈嘴巴动了动,说:“你是在北樟待久了。”
程灵无法反驳,而且她对味道确实不怎么挑,点点头:“也是,北樟吃的太无聊了,我刚去的那两年挺不适应的。”
榕华气候湿热,所以口味偏辣,她这么不挑的人也觉得北樟不好吃,以至于在那待久了,吃什么都觉得好吃。
程灵低下头吃面,听见对面的人开口:“当然,东西还是吃习惯的好,有句话叫‘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也是这个道理。”
程灵听见这话,差点呛住,抬头奇怪地看了沈弈一眼,后者像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地给碟子里加醋。
她心里感觉怪怪的,但也没说什么,继续闷头吃面。
可惜程灵饭量不大,没多久就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
沈弈刚吃完一屉小笼包,闻言抬头,程灵碗里剩了大半碗虾仁,面倒是下去不少。
他忍不住说:“怎么专挑没营养的吃,其实你点素面效果也一样。”
程灵:“……”
她被沈弈调侃得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是打算把虾仁留到最后吃的,没想到还没吃完就饱了。要不等下打包好了……”
沈弈眉头挑了下,说:“我记得你挺爱吃虾的,怎么还留到最后了。”
“就,习惯了,爱吃的东西总是要留到最后才舍得吃,我以为大家都这样。”
沈弈不明白:“为什么舍不得?既然爱吃,不应该想吃就吃?”
程灵不知道怎么说,嘴巴动了动,说:“就小时候,爸爸赚了钱,就会买排骨回来烧,我那时候不懂事,一直夹排骨吃,然后妈妈就会被骂,说我嘴巴馋,没教养,一直夹肉吃,别人看了会笑我家里穷,没吃过肉。”
“我为了不挨骂,就让自己忍住,不去夹肉吃,就算夹到了,也要装作自己不爱吃,要留到最后,没有人吃了,我才可以吃。”
沈弈一直看着程灵,她说起这些话时,看着餐桌上的碗碟,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什么好笑的事,但这笑意太表面,像一戳即破的肥皂泡。
沈弈不好评价别人的家事,只道:“真奇怪,肉不留给小孩吃,要留给谁吃?”
“不知道啊。”程灵淡淡地说着,“但肯定不是留给我吃的。”
无论留给谁,都不是她该想的事情。
多看一眼都是罪过。
说完这些,程灵感受到气氛的沉默,她率先道歉:“不好意思,不该说这些的,小笼包都凉了,要不要再热一下?”
沈弈不是何不食肉糜的人,他知道自己的家庭称得上幸福,也能感受到程灵的成长环境比较紧张,尽管她从没开口说过。
身在幸福中的人,有时候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不幸之人的一种伤害,沈弈能意识到这种伤害,所以他都尽可能地收敛自己。
可没想到,无形中一句多嘴,竟也会让程灵引出不好的回忆,这个时候,他已经来不及怪自己多嘴。
他只觉得自己无能。
他抬头,看着程灵,语气格外认真:“如果我小时候认识你就好了。”
程灵千想万想,没想到沈弈会说出这话。
她愕然看过去:“什么?”
沈弈故作轻松开了个玩笑:“没什么,被你说得嘴馋,想去你家里蹭一顿排骨。”
程灵笑着说:“才不要,你嘴巴那么刁,肯定觉得不好吃。”
那些回忆在玩笑中就此揭过,像是衣袖下无意中露出又重新掩住的疤。
程灵拿了个打包盒,把剩下的虾仁装好。
沈弈看着她的动作,突然开口:“晚上我们去吃排骨吧。”
找一家好吃的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