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七场雨一千九百公里。
姚晚月之前说过要回榕华，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程灵收到她消息时，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回复：【太好了，改天出来给你接风。】
姚晚月：【等我定个时间，大家一起聚聚吧！不然饭局太多真的忙不过来，最近好多案子都要忙死了！还以为调过来能轻松点呢！】
程灵回复：【好的，依照你的时间来。】
姚晚月又发来一条消息：【你跟沈弈怎么样了？】
姚晚月：【你前几天朋友圈发的花是不是他送的？】
看到消息，程灵在工位上屏住呼吸。
紧接着，有些心虚地左右瞟了瞟，确认不会有路过的人看到她的电脑，还是把聊天框缩小了一些。
做完这一切才反应过来。
只是看到他的名字，她就会感觉不自在……
上次出现这种感觉，还是那天在图书馆前，路边不知名的行道树高大舒展，光影浮动，落在他的脸上，他问，自己的朋友圈有没有钓到她。
就是那种，面对他，被他逼到角落，完全不知道怎么办到感觉。
是不小心碰到的热水杯。
是脱下毛衣的静电。
令人……心悸。
在跟沈弈分别后，她回到家，把郁金香放进花瓶里，然后，发到了朋友圈。
依然是什么文字都没有，没想到这样还是被姚晚月猜到了。
她绷紧身体，咬住一侧嘴角，一点一点，把心中的猜想敲击出来。
程灵：【我觉得】
程灵：【他好像】
程灵：【还喜欢我】
血液流速太快，以至于打字的时候，手都有些发颤。
发完，紧跟着又补上一句。
程灵：【但又感觉，是我想多了。】
姚晚月：【！！！！！】
姚晚月：【姐！！！】
把内心想法宣之于口之后，首先是畅快。
有了可以分享秘密的人……心里的石头都变轻了。
但是很快，看到电脑屏幕上的消息，又觉得自己极其自恋。
又一条一条把消息撤回。
然后打字。
程灵：【没什么，挺好的。】
姚晚月：【……】
算了。
本地的非遗传承人拍完，接下来就要去外地拍摄别的匠人了。
程灵开始跟拍摄组出差。
先是飞了一趟西北，去拍摄掐丝珐琅传承人孙力钊。
期间发生了一件事，程正刚给她打了几个电话，还发微信问她在哪。
电话程灵没接到，看到时已经是红色的未接通话了。
所以她只回了微信消息。
正是回酒店的路上，程灵皱眉回复：【我在北樟】
消息回得很快。
爸爸：【你妈跟我说她好像在街上看到你了，是不是回来了？回来就回家吧！爸爸很想你。】
看到最后几个字，程灵眼睛发酸，她很久没回家了，因为不想见到徐成凤，连带着，也没有看过爸爸。
她也很想爸爸啊，那个断了腿没要赔偿，看着她画画的样子，任由徐成凤骂他，也只笑呵呵说“女儿高兴就好”的爸爸。
有一瞬间，她很想不顾一切，去面对吧，面对徐成凤吧，面对那个糟糕的家庭，只要能看见爸爸。
但她又生生忍住了。
她压住情绪，回复：【她认错人了。】
紧接着又补上一句。
【我也想你，爸爸。】
程正刚发来视频通话，程灵预感不妙，爸爸不太会用手机，最多会发个照片和语音，这个视频应该是徐成凤打的。
程灵按了挂断，然后回复“我要工作了”，就息了手机。
如果猜的没错，上面的消息应该也是徐成凤逼他发的，目的是试探她。
这么多年徐成凤总是这样。刚开始上大学，她还会偷偷和爸爸联系，但是没有理会徐成凤的消息。
徐成凤就会让爸爸给她发消息问事情，她如果回了，她马上就会打电话过来骂她为什么不回自己的消息，紧跟着一串难听的骂声。
一想到这些，程灵的心马上变得不畅。
她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在西北拍完掐丝珐琅的部分，紧接着又要飞到苏州拍摄缂丝的传承人。
这段时间太忙，跟沈弈的联系就淡了些。
但还是有在保持联系。每天无论是谁先睡醒，都会给对方发句消息，不过程灵一般会忍住不发，而是等沈弈发给自己。
这天在酒店睁眼，程灵拿起手机。
双皮奶：【圣诞节回来吗？】
程灵看了眼日期，才发现，原来快到圣诞节了。
她又看一下工作安排，22号应该能拍完。
程灵翻了个身，回了一个字：【回。】
双皮奶：【那】
双皮奶：【一起过个圣诞？】
程灵的心倏地提起。
这算不算……约会？
想到这个可能，她捏紧手指，困意都没有了。
不过她硬是忍了一会儿，才回沈弈的消息。
程灵：【可以。】
沈弈：【你怎么回来？我到时去接你。】
程灵没拒绝，把高铁车次发给了沈弈。
沈弈回了个ok，程灵把手机放到一边，准备起床。
在她看来，对话已经结束。
没想到刚放下，屏幕又亮了。
双皮奶：【马上出发去榕华北站。】
程灵：【？】
她看了眼日期：【还有九天才回去，你现在去干嘛0.0】
双皮奶：【我这个人，性子比较急。】
双皮奶：【记得让高铁开快点。】
程灵：【……】
她起床洗漱，在约定时间乘电梯下楼。
康以和小曹也在等电梯，看到她，小曹主动打招呼：“程灵姐早。”
程灵：“早啊。”
小曹上下左右把程灵看了一遍，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眉毛飞快地抬了两下：“怎么了程灵姐，有什么喜事？”
她推开小曹，侧了点身：“哪有什么喜事。”
小曹眼睛一眯：“你不对劲。”
程灵：“？”
“面带喜色，气色红润，旁若无人面带微笑，你该不会是……”
说的康以也好奇了：“什么？”
“该不会是我们这个项目干的好，领导偷偷给你发奖金了吧！”
程灵：“……”
康以：“……”
康以有点受不了了，忍无可忍开口：“她这个状态，分明是谈恋爱了行吗？”
程灵：“？？”
小曹：“？？？”
“不可能！”小曹大手一挥，斩钉截铁，“我认识我姐这么多年她就没谈过恋爱，我感觉她根本不喜欢男的。”
程灵：“……”
不是，她还在这呢，有必要当着别人面说本人的八卦吗？
还没来得及说话，康以又开了口：“谁说的？上次在酒吧她还跟别的帅哥搭讪，前段时间朋友圈还晒了花明显是男朋友送的啊。”
程灵又猛地看向康以。
她什么时候在酒吧搭讪帅哥了，大哥不要造谣好吗……
小曹大为震撼：“难道我一直看走眼了？？？”
康以冷哼一声：“少自作聪明，多关注细节知道吗？”
程灵真无语了，就这么当她不存在是吧。
她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这么八卦，把心放在工作上可以吗？”
小曹：“这么说真是有情况了啊？”
程灵：“……”
恰好电梯来了，话题可算被打断。
上了电梯，程灵看着电梯门上倒映的自己，心想，她的好心情有那么明显吗？
在工作的同时，给姚晚月和何江凯接风的日子定了，就在圣诞节后的周末。
刚好等她回去后，再顺势参加聚会，时间刚刚好。
没想到实际拍摄进度离计划还是有了出入，到了22号并没有如期拍完，可能要推迟到25号才能结束。
25号，圣诞节。
刚好……是和沈弈约好见面的日子。
收到通知后，程灵第一时间问康以，这个时间能不能调，康以说最快只能24号全部拍完，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
程灵又去看24号的车票，不知是不是节日的原因，车票已经卖的差不多了。又看了眼机票，临近时间的机票更是早已卖完。
就连26号的票也所剩无几。
程灵的内心隐隐崩溃，拍摄离不开人，不像在榕华有同事可以替她，每个人各司其职，她甚至不能请假，就算请假了也回不去。
她甚至在想，会不会老天就不让她跟沈弈有这个缘分。
曾经的她和沈弈，已经很努力走了九十九步，最后只差一步就没能走到一起。
会不
会这次也是这样。
她在工作间隙给沈弈发了个消息：【对不起，才接到通知，工作可能要忙到25号，可能没法赶回去跟你过圣诞了，要不这次算了吧。】
又补了一句：【今天不用去车站接我，我退票了。】
发完消息，逃避似地没有再看手机。
她不敢想沈弈会怎么样，生气？不在意？还是平静地选择包容。
一天下来程灵都在忙工作，等她再看手机时已经是下午了。
苏州的冬天还是很冷的，她下楼帮康以买烟，从大衣口袋掏出手机付款，付完返回微信界面，看到置顶消息，沈弈的对话框里多了一个消息。
双皮奶：【没关系。】
就只有这三个字，没关系。
她无从分辨这个没关系是真的没关系还是他生气的托词，如果是真的没关系为什么发完消息就没有多余的询问，或是继续跟她进行下一次的约见。
程灵关上手机，放回口袋，缓缓舒了一口气。
别多想，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没什么的，只是一次约会错过了而已，等她回榕华吧，回到榕华把沈弈约出来，当面跟他解释清楚。
不对，等到去给姚晚月接风时，她应该就可以看到沈弈了，那是个不错的机会，不用担心沈弈会拒绝。
等到那天，她再来约他，好好补偿他一下。
程灵打定主意，回去时眉头不再那样紧锁，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忙碌的两天过去，康以加班加点，最终让拍摄在24号晚上圆满结束。
今天是平安夜，工作忙完，大家一起找了个饭店吃饭，算是对连日来的辛苦工作进行犒劳。
去饭店的路上车多人也多，都是年轻人，穿着时髦的衣着，到处布置着圣诞装饰，节日气氛浓厚。
小曹说：“反正明天走不了，要不我们一起过节吧？”
“行啊，一起喝酒？”
“还可以打牌。”
大家一拍即合，干这行都是爱玩的，一提要玩兴致比谁都高。
康以转头问：“程灵你呢，明天来不来？”
小曹：“对啊，姐你还没说话呢。”
程灵有些迟疑：“我……”
她不是特别爱玩的性子，没有那么喜欢社交。
但是同事都看她，似乎很期待的样子，她也不知道怎么拒绝。
她这一迟疑，聪明的小曹马上就明白了。
他挤眉弄眼地，语气有点贱：“姐不会是要跟你那个男朋友一起过吧？”
提到男朋友三个字，程灵马上变得手忙脚乱：“……我没……”
拒绝的话才刚开口，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一通电话，拨号人备注沈弈。
是他。
程灵的心倏地一停，呼吸也随之屏住。
他怎么会在这样的时间打来，又有什么事？
但手已经比大脑更快，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按了接听。
手机贴到耳边。
轻轻开口。
“喂……”
“是我，沈弈。”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有些沉，“你现在在哪，酒店？”
听到他的话，程灵的心莫名跳动起来，说不定为什么。
但还是乖乖回答。
“在路上，不过快到酒店了，怎么了？”
沈弈：“酒店叫什么？”
程灵：“AC……怎么突然问这个？”
“二十分钟，等我。”
沈弈只留下这两个字就挂了电话，听筒里是快速的“嘟嘟嘟”提示音，快得就像程灵此刻的心跳。
她握着手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是心中已经隐隐有了预感，可是这预感又太疯狂，令她不敢相信。
小曹看她失魂落魄的，说：“怎么了程灵姐，你那男朋友来找你了？”
一句话让程灵回过神，她不自觉红了脸，轻轻低下头“嗯”了一声，随后对司机说：“请问能把我送到AC酒店吗？不顺路的话麻烦路边停一下，我再拦一辆车。”
司机用吴语说：“没问题，方便的嘞。”
很快开到了AC酒店，程灵从车上下来，同事们跟她挥手，祝她跟男朋友玩儿得开心。
程灵红了脸，什么都没说，只跟他们挥手拜拜。
苏州这几天的温度有零下，路边是枝叶繁茂的香樟，酒店就藏在香樟树后面。
她站在路边，穿着大衣和方跟鞋，一开始还好，越站越冷，后来情不自禁开始发抖。
神奇的魔法攻击。
她在路边搓着手，不住看着时间，明明二十分钟已经到了，可也没有看到那个人。
会不会是他骗自己？
不，应该不会。
程灵一边发抖，一边往掌心呵气，等了十多分钟，还是什么都没等到。而她的手机也没有任何消息。
她一面灰心，一面又不相信他会骗自己，于是很执着地在原地继续等。
一辆黑沉沉的吉普车从路口拐进来，程灵本来没有在意这辆车，直到，她瞥见这俩车的车牌，打头的是再眼熟不过的榕A。
一瞬间，程灵的心狂跳不止。
高大的黑武士吉普在酒店前停下，车灯熄灭，发动机熄火。
驾驶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下来。
他穿了个皮质夹克，短靴，一双腿又长又直，头发造型有些随意，但是这张脸仍是帅的，瘦而窄，皮肤冷白，眉骨压眼，走近发现右眼卧蚕有一颗痣显得这张脸贵气精致。
到处都是张扬的节日气氛，热闹喧嚣，不知哪个店在放圣诞歌，街上人多车多，还有人作圣诞打扮，时髦可爱。
而此刻，这个本该在千里之外的人却突然出现在眼前，像天神降临般，简直如梦似幻。
路边又有人卖花，是青春洋溢的学生，走过来，相似的口吻：“帅哥买束花送女朋友吧。”
“不……”
“好啊。”
程灵的拒绝之言被沈弈截断，他在花篮里看来看去，最终拿了一束最不起眼的小雏菊。
“就这个吧。”
沈弈付过钱，女孩说了一些祝他们幸福长久的话，开心地走了。
他伸手，把这一束小雏菊递给程灵，向前走了一步，忽然笑了：“还好，来得不算晚，还有卖花的。”
程灵没接，只是抬头看他。
近距离看，才发现他眼下发青，精神不振的样子，似乎很疲惫。
程灵心里仿佛中了一箭，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又涩又烫。
“你……”她咽了咽口水，压下那股涩意，“你怎么来了……”
“嗯？”沈弈笑了，“不是说好了一起过圣诞吗？”
程灵心中慌乱成一团，所有念头缠在一起，百感缠绕。
有一个地方麻麻的，酸酸的，又有些胀，她不知所措了。
“可是……”
她想说不是，想反驳，她有好多话想说。
沈弈晃了晃手里的花，抬眼打断：“怎么不接，是我花买的不喜欢？我去找她换个？”
“不是，没有。”程灵摇头，迅速把花拿到手里，“我很喜欢。”
“那就好。”沈弈似乎松了口气，“看你半天没接，以为你不喜欢。”
“没有。”她看着手里的小雏菊，心里像柠檬片泡水，低低说着，“你送我什么我都会喜欢的。”
“真的假的？”沈弈歪头，想了一下，“要是把我自己送给你也能喜欢吗？”
程灵抬头，大脑瞬间空白，胸腔里面，仿佛有什么汹涌的、鲜活的东西快要跳出。
他这样说，是……
是……
“算了，不难为你了。介意我上去坐坐吗？或者换个暖和的地方说话，你鼻子冻得好红。”他还是笑着，对她的不回答没有丝毫介怀，甚至伸手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冻成这样，该不会一直在外面等我吧？”
“那你呢？”程灵看着他的眼睛，“你是
从榕华开车过来找我的吗？”
从榕华到这里，将近一千九百公里，开车怎么也要十九个小时，这样漫长的时间，他是怎样过来的？
“你说你工作忙，回不来，我就来找你了。”
他说得很随意，甚至开了个玩笑。
“虽然开得没高铁快，但我也，尽量让自己开快点了。”
程灵缓缓低下头，轻轻摇了摇：“其实我想等回去后再约你的，你不用这么辛苦……”
“都跟你说了，我这个人性子比较急。”
“而且，一个圣诞节而已，怎么就跟我说算了。”
“你跟我说什么都可以，但是别跟我说算了，我最怕你跟我说算了。”
“你一说算了，让我觉得我是个废人。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解决不了。”
程灵没想到自己顺手打的一句话，在沈弈听来居然这么严重，一时间愧疚涌上心头。
“不是，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要这么想，对不起。”
“没关系。”
街道飞速驶过车流，引擎声骤然飞过。
沈弈低着头，喉结滚动，声音有些紧。
“程灵，我只是不想跟你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