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29章想过会遇见,此刻却措手不及……
一路沉默。
车子开进小区,在一段幽暗又颠簸的小路上行驶一两分钟,最终停在一扇铁门前。
朱序又坐了两秒钟,手握在门把手上,没有抬头:“谢谢你送我回来。再见。”
贺砚舟没说话。
车内暖气早已驱散久处冷风中的寒意,他十指交扣,搭在腿间,等她下去碰上车门,脚下不稳地绕过了车头,他才抬眸瞧向窗外孤单的背影。
“郑治。”他声音疲惫:“远光灯打开。”
郑治照做。
朱序脚步微顿,原本视物困难的暗夜中,出现两束明亮光柱,照亮了她脚下的道路。
她内心复杂割裂,有一瞬想要掉头回去,终究忍住,再次提步,快速穿过那扇铁门逃走了。
转天,朱序有点流鼻涕。
昨夜站在寒风里手冷脚冷,即使回来洗了热水澡,还是着凉了。
她随便吞了两粒感冒药,从小到大一直比较抗折腾,所以没太在意,谁想连拖了数日,有天晚上竟发起高烧来。
外卖叫了退烧药,服下仍不见效。
她感觉胸闷气短,手指颤抖,浑身发冷如坠冰窖,呼出的气息却滚烫。实在熬不住,她从床上费力地爬起来,随便抓一件外套裹身上,只拿了手机,步伐飘忽地出门打车去医院。
这一去,却被留下了。
检查结果是肺炎,医生建议她住院治疗见效比较快。
赵斯乔给她打来电话时,刚好是转天早上,她便拜托她给捎来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瞧瞧折腾的,小脸没我巴掌大呢。”赵斯乔伸手过来比划。
朱序没什么心情跟她开玩笑,歪头躲开,盯着头顶的点滴瓶出神。
赵斯乔把拿来的东西放在床尾,搬着凳子坐旁边:“怎么感个冒还进医院啦?”
“倒霉呗。”她有气无力。
“你父亲刚过世,紧接着没日没夜忙了一阵,心情不好又劳累,可能导致抵抗力减弱了。”赵斯乔叹道:“告诉贺砚舟没?”
听到他的名字,朱序眼神动了下。
她转过头来,看向赵斯乔:“我和他结束了。”
赵斯乔微讶了片刻,但也很好接受:“哦,挺好的。”
朱序扯动嘴角笑了下:“说起来,你和我还是通过他认识的,今后可能不会再有来往了,你是不是也要选择远离一方?”
“说的我好像你俩共同财产似的,别说没用的,我那边都筹备起来了,今天给你打电话,本来是想聊新公司的事。”她顿了下,后知后觉道:“你因为他才生病的?我觉得你应该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
朱序视线快速一转,看向即将空掉的输液袋,抬手按了下呼叫按钮:“生病是因为我着凉了,和别人有什么关系。”
绝口不再提与贺砚舟有关的事,又聊了些别的,赵斯乔主动开口留下来照顾她。但这位小姐哪是伺候人的主儿,朱序洗漱出来,就见她躺在病床上啃苹果。
她浑身仍不太舒服,慢慢走过去,侧着身体躺到她旁边,抬脚踢她:“过去点儿。”
赵斯乔便挪了挪。
她看着无营养的爱情剧,过了会儿:“吃梨吗?”
“不吃。”
“那帮我洗一个呗。”
朱序:“……”
赵斯乔在医院混了一整天,傍晚吃过饭,被朱序赶走了。
她白天躺得多,浑身生锈了般僵硬酸痛,起身去走廊溜达了几圈,站在尽头的窗户旁偷偷吸了根烟。
她手搭在窗沿缝隙,一缕青烟很快被冷风吹走了。
抬起头,夜空如墨,云层如棉絮般时隐时现,看不见星星。
朱序掐掉烟,拆开手机壳,夹层里藏着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再次展开妈妈留给她的信,逐字逐句阅读。周围极安静,她目光定在某个段落,睫毛忽地轻颤了下,一瞬间,有什么东西仿佛要溢出胸口。
不远处一道声音:“14床的,输液了。”
“……这就来。”朱序小心收起信纸,放回手机背面。
转身时不经意再次抬头,看见几颗星子穿透薄薄的云层,逐渐清晰起来。
朱序第三天出院的,又在家休息一日,转天才去店里。
小周来这儿工作将近半年时间,大小订单基本都能处理,新来的林源虽是男孩,但心思比较细致,又年纪轻精力旺,重活累活也都包揽过去。
朱序才得以抽出时间,与赵斯乔商议开公司的事。
连续碰了几次,最终决定选址在花卉市场附近,那边虽离市区较远,但房租合理又挨着原材料批发地,是最优选择。
赵斯乔经验比较丰富,准备材料、注册公司、跑税务都由她来办,朱序则着手招人,组建一支专业团队。
资金方面赵斯乔出七成,朱序用自己所有积蓄及花店盈利凑出其余三成。
新起步的公司存在很多未知,资金上面更无法估计,不想让赵斯乔承担太多,朱序准备卖掉临城那套独单做后期投入。
她抽空把钥匙寄给了江娆,拜托她帮忙挂中介。
江娆挺意外的,在电话中问:“你真不打算回临城了?”
朱序说:“唯一的牵挂只有朱鸾了,我们微信联系比较多。”
江娆不高兴:“那我呢?不用见面了吗?”
“我一年回去看你两次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江娆满意了:“元旦吧,元旦来我们家里过。”
朱序说:“这种日子就算了,但我年底前肯定抽时间去找你。”
她站在花店对面公路边,和江娆有的没的聊了好一会儿才挂断。
现在已是深秋,但北岛仿佛提前进入冬季,海水暗淡,与灰白色天空融为一体。
朱序拢住被吹得张牙舞爪的头发,穿过马路回去。
已到淡季,光顾花店的客人并不多。
她没打算结束这里,即使工作中心挪到新公司那边,也偶尔抽空过来看一看。
有对情侣在选花,小周帮忙介绍,再将选好的一束交给林源去做保水。
送他们出去,小周顺窗口往外望了会儿:“这两人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朱序喝着水:“你认识?”
“他们经常来买花呀。”
林源抱着花桶去水池旁换水:“那你怎么看出他们感情好?”
“听我给你们分析啊。”小周坐在矮凳上,煞有介事地比划着,“他们第一次光顾应该在八月份,只买了一束向日葵,第二次来隔了半个多月,仍然买了向日葵,但又加了几支白色虞美人。”她敲着脑袋回忆:“第三次好像买的非洲菊、水仙百合……还有什么我忘记了。今天是第四次,选了宫灯百合、马蹄莲、洋牡丹和络新妇。”
林源一头雾水:“所以呢?”
“这都不明白?”她说:“他们最初选了很好养的向日葵,不需要多费心思护理,一捧一插了事,后来所选的花材越来越复杂,会咨询我哪几种搭配起来才好看,考虑意境、寓意和与空间的适配度。”
林源点头 :“仿佛懂了。”
小周一拍大腿:“对吧,要不是对那个人感情加深了,怎会在这种小事情上如此上心呢,序姐,你说对吧?”半天没得到回应,她抻着脖子,提高音量:“序姐?”
朱序猛地抬头:“什么?”
“你没听见呀,那我再说一遍……”
朱序仍没吭声,转动着手中的杯子,低着头,耳边是小周欢快的声音。
沉默很久,她转头望向门外,这一侧与酒店连廊相连,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却始终没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忽然明白,如果一个人不是特意来见你,即使同处一座城市,也没有碰面的机会了。
晚上打烊以后,朱序请小周和林源吃饭,林源大学在读的小女友也一同过来了。
几人找了家烤肉自助,女孩子爱吃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林源那边刚挑选了几盘生肉坐过来,这边的三人已吃半饱。
她们边聊天边看着他吃。
小周问:“你们读的同一所大学?”
“老城区那边的工程学院。”林源女友说:“师哥快毕业时,我才上大一。”
小周不解,瞄了瞄有些腼腆的女孩,又偷偷看向对面的林源,欲言又止。
林源察觉到了,抬头一笑。
他长相干干静静,笑起来脸颊的小酒窝可爱而温柔,道:“好奇我工科出身,为什么来花店工作?”
小周点头。
他视线转向朱序:“当时我来应聘,序姐是不是也觉得特奇怪?”
“还好。”朱序放下筷子:“花艺并不专属于女性,很多国际上的知名大师,包括摩纳哥王室御用花艺师,都是男性。”
“倒没有那么大野心。”林源挠挠头,另一手在桌下牵着旁边女友,“刚毕业那会儿工作上屡屡碰壁,压力很大,后来也是师妹的提议,她很喜欢花,就说将来我们或许可以开家花店,日子能平平淡淡也挺好的。”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彼此眼中的爱意多得仿佛要溢出来。
小周不无羡慕地叹气道:“校园恋爱,多令人向往呀,我下辈子肯定刻苦读书,不为别的,就想体会一下美好又甜蜜的校园恋。”
两人不好意思地笑了,旁边朱序也被她夸张语气逗的一笑,“那这辈子呢?”
“先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吧。”小周吃着炸薯条:“序姐你呢?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最大的愿望……”朱序想了想:“我或许可以去爱……”她又没有说下去,顿了下:“去爱你们呀!”
一片起哄声中,小周说:“你有情况,到底爱谁?”
朱序摇头不说。
她举起杯来:“为各自的目标,干个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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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时候,有场婚礼。
是两个月前接下的订单,原本典礼是在29号,却被告知双方家长看错了吉日,一定要求将日期提前一周到22号。
这种要求本违反合同规定,有权拒绝。但考虑到那天刚好空缺,且对方愿意多付一笔补偿款项,赵斯乔便同意了。
朱序却有些措手不及。
新娘喜欢海芋,花墙和路引都需搭配这种花材。而淡粉的颜色不太好预定,需提前一周,太早或太晚都不行。现在距离典礼还剩四天,时间上肯定来不及。
小周问:“用马蹄莲代替可以吗?”
“不好。”朱序说:“价格上天差地别,而且相比较而言,海芋花型精巧,花瓣是绽开的,尖端弯曲流畅,更加灵动一些。新娘肯定知道这两种花的区别,即使同她沟通,她也未必会同意。”
“那怎么办?”
朱序翻着手机通讯录,最后打给之前的同事求助,让她在临城市场帮忙活动一下。
花材收到时,已是21日的傍晚,朱序带着小周和林源一分钟都没有耽误,直接去了宴会厅。谁知到门口却被餐厅主管拦住了,说是有桌重要客人在用餐,现在进去恐怕不太方便。
朱序从牛仔裤后面口袋里抽出手机看了眼,已经八点钟,“都这个时间了,吃饭也应该去二楼吧。”
“客人一时兴起谁能控制?”
她商量着:“我们只安装架子和插花,不会弄出太大动静影响客人的。”
对方为难。
“典礼就在明天,时间的确有些紧迫,我是怕万一出现什么状况,酒店方面也会受影响。”朱序说:“要不麻烦你进去征询一下客人的意见,如果他们介意,我们就再等等。”
“好吧,那我去问问。”
她转身进去了,宴会厅的大门也随之合严。
朱序背靠着墙壁,耐心等了会儿,也就一两分钟,对方再次出来,对她说:“进来吧,你们动作轻一点。”
朱序应是。
面前两扇门全部打开,璀璨金光流泻而出。
林源拉着货运推车走前面,朱序和小周紧随其后。
她看见那桌客人坐在大厅左侧角落,莫名的,她心中一缩。虽然相距较远,朱序还是从大致轮廓上分辨出一道熟悉身影。
想过会遇见,但此刻却有些措手不及。
她下意识低下头,前面林源的身影完全可以遮挡住她,但想想又觉得掩耳盗铃。刚才主管进去征询同意时,恐怕就是他点的头。
这里商务宴会及各类典礼较多,吃饭一般都去楼上餐厅和包间。
但他是老板,自然随心所欲。
朱序自觉应该坦荡些,随着走近,复又抬起头来,大大方方朝他看过去,却发觉,他也在侧头注视着她。
他身体靠在椅子中,穿着一件简洁的白衬衣,没扎领带,可能席间喝了些酒,脸颊及脖子微微泛着红。
朱序朝他弯唇笑了下,算做打招呼。
他脸上表情不明,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以至于令人怀疑到底有没有回应她。
朱序心脏翻个般难受了下,转回视线,走到典礼台。
白天时,赵斯乔的人已搭好桁架,现在只需将数片花泥板用铁丝和竹签固定连接在上面即可。这次有林源的加入,省心不少,搬搬抬抬的工作全部交给了他。
“序姐,是这样固定吗?”他坐在高高的人字梯上,手扶花泥板,用铁丝比划着。
朱序仰起头:“对的,记得多绕几圈,以防掉下来。”
“钢丝钳递我。”林源将铁丝衔在嘴角,调整花泥板的位置。
朱序蹲下在工具箱里翻找,起身举起。
林源垂眼,一顿,无奈笑了下:“是钳子啊序姐,瞧瞧你拿的什么?”男孩坐在高处,手肘撑在腿上,带着点调侃语气。他外形帅气,周身被金色灯光所笼罩,酒窝浅浅,笑容无比温柔。
小周在旁边笑道:“序姐困了吧,有点迷糊。”
朱序瞧着手上的锤子,也是一愣。自从进来她便有些心不在焉,暗自往大腿上掐了把,随之而来的痛感令她稍微镇定下来。
她重新拿起钢丝钳递给林源,随口道:“逗逗你。”
“幼稚。”相处时间虽不算长,林源却没拿两位姐姐当外人。他将钢丝钳随意抛起,悬空翻转一圈,稳稳落回手中:“干活。”他道。
角落里,贺砚舟松了领口一粒纽扣,盯着面前的酒杯出神。片刻后,目光再次挪向坐在高处的年轻男人身上,面色渐沉。
距离有些远,并不知道他们聊些什么,听觉受限,视觉理解未免不够客观,只是瞧着两人一来一往,极为碍眼。
再看朱序,她仿佛换了个人般,笑容非常甜美,
似乎过得还不错,生活并没因为两人分开受到丝毫影响。
先前随便问了嘴宴会厅这边的典礼安排,谁知助理办事效率极高,将全部场次及前期后期所有环节整理出来,发到他邮箱。
猜她今晚可能过来布置,所以有人提议到这边吃饭时,他未做表态。
在座几位是三叔那边的副总,饭局开始前说是不谈公事,几杯白酒下去,仍是明里暗里试探他,对在酒店中开设桑拿中心这事的接受度。
涉及灰色地带,他不会碰。
右手边的王金祥王副总举杯:“贺总待会儿没事吧,我找个地方,咱蒸蒸去。年轻人没几个不爱的,等你体验过自然知道它的妙处。”
这个“它”,可不简单。
贺砚舟浅笑:“喝完白酒蒸桑拿?”
“美啊!”
“不去。”他调侃拒绝:“我比王总惜命。”
其他几位赔笑了两声,纷纷开口说贺总真幽默。
可是眼看饭局已经过半,王金祥好话说了箩筐,旁边这位却油盐不进,他心中难免憋气窝火。眼尾扫见典礼台那边的几人瞎忙活,窃窃私语声跟蚊子似的令人烦躁不已。
他转头,朝那边一指,“你们几个,有完没完?”
偌大的宴会厅里,霎时安静。
朱序转向那边,见说话之人是个四十岁上下有些发福的男人。除了贺砚舟,其他几人也年纪相当,看穿衣打扮,像是些有身份的。
朱序一时没说话,他们三个只在刚开始时交流过几句,以防打扰到别人,基本都在默默干活,根本没发出很大声音。
她目光落去贺砚舟身上,他身体仍然靠着后面,脸虽朝向这边,却因整个人隐在罗马柱的阴影中,并看不清表情。
朱序致歉:“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我们声音再小些。”
“谁让你们进来的?”王金祥提高音量,好像借此找到了宣泄出口:“赶紧出去,没看见这里有人吃饭吗?”
朱序说:“抱歉,我们在赶明天的婚宴。”
“管你什么宴不宴,再找时间吧。”王金祥不耐烦地赶人:“出去出去……。”
说完转过身来,去摸酒瓶子。
在座几位沉默着,均不露声色。
片刻,贺砚舟淡淡开了口:“王副总好大的火气,这是冲谁呢?”他声音中已明显带了薄怒。
王金祥醉意一阵一阵,发泄完了,恢复几分清醒,忙笑着打圆场:“嗨,这群人看不出眉眼高低,咱们正吃着饭呢,就在那边叮叮当当,也不谁让他们进来的。”
“我让的。”
王金祥一惊。
贺砚舟手中把玩着一个打火机:“你刚才同李主任说着话,没注意到。”
“是我唐突了,要知道是经贺总你允许,我……”
“王副总倒是耳聪目明,怎么那边儿的动静我一点没听见?”贺砚舟扯扯嘴角,“不知道以为在这儿立威呢。”
“没没,我怎么敢。”王金祥脑门冒汗,体内酒精跟着一道挥发不少。面前的这位,是贺胜最疼爱的小辈,当初投资并不比贺胜低。有些提议贺胜暂时不方便露面,才派他过来试探渗透的。
这下把人惹急了,他该怎么交代?
他忙道:“刚才是我不对,酒满上,我……”
“行了,今天到这儿吧。”他截了他的话,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扔:“人那才是正经事,你我吃饭聊闲天的,别影响了人家。”
“不是贺总……”
“散了吧。”他冷声道。起身,拎上外套,朝典礼台那边瞧去一眼,大步朝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