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校园（一）
江城, 盛夏。
蝉鸣嘈杂，混合着立式空调的轰鸣声，搅得人心浮躁。
大家似是都没从假期状态切换回来，午休的半个小时教室里一直窸窸窣窣的。
有人偷偷翻着假期没看完的小说漫画, 有人用气声与邻座说着攒了近一个月的悄悄话, 还有人突然意识到了时间紧迫, 利用午休时间算着早上没算出来的大题。
宋知遇就是在这个时候进班的，他从后门进去, 坐到了梁书山提前让人搬来的最后一排的空课桌上。
梁书山原本想要在下午物理课的时候让他当众介绍一下自己, 但他拒绝了。
宋知遇进班的动作很轻，没人察觉到他的出现, 除了他前面那个男生。
“诶，刚转来的？我叫……”
宋知遇看了他一眼，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男生一缩脑袋，悻悻地闭了嘴，而后将自己的练习册举到他眼前，让他看自己的名字——
关山岳。
挺符合他气质的名字。
宋知遇朝他点了一下头。
这时，教室里突然响起了桌椅碰撞的声音。
靠窗的同学朝窗外张望了两眼，大声道：“别睡了，放榜了放榜了！”
教室里一下子被点燃了, 大家纷纷抬起头, 一边眯着眼起身，一边架上框架眼镜往外看。
高三（1）班位于学校正中的一栋教学楼的顶层, 远离校外尘嚣，远离操场喧闹, 远离小卖铺炸鸡腿的飘香……
这地方离哪儿都远，唯独离那块一页能显示100个学生姓名的多媒体大屏最近。
宋知遇顺着同学们的目光往窗外看过去……
他虽然是今天才办完手续来正式上课, 但前几天年级主任为了摸他的底好给他分班，特地给他安排到末考场参加了开学考。
江城一中高三开学考，理科班光荣榜。
第一名，宋知遇。
第二名，姜郁。
……
宋知遇是谁？
这个疑问瞬间萦绕在所有人的心头。
“啊？姜郁不是第一？”
“这宋知遇几班的啊？以前从来没在前一百见过啊。”
“是不是普通班的黑马逆袭？”
“25天的暑假能逆袭到第一？这也太牛逼了吧，暑假认文曲星当干爹了？”
……
姜郁。
宋知遇想起来了，是物理办公室那个早恋的女生。
她早上面对梁书山时看似乖巧，但宋知遇却看到了她垂下头时，小鹿一般的眼睛泛着的一丝狡黠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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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结束后，宋知遇记起自己的外套落在了物理办公室，于是过去拿。
敲门进去的时候，他又看见梁书山书桌前站着姜郁。
姜郁听见开门的声音，将脖子往后扭了超过90度去看他。
宋知遇与她对视了几秒，很快移开目光。
“老师，我来拿衣服。”他匆匆拿上外套，将椅子推进去，然后离开。
“姜郁，姜郁。”
梁书山喊第二次的时候姜郁才回过神，她将目光从宋知遇的后脑勺上移开，换上一副乖学生的笑容。
梁书山指了指宋知遇的背影，“你要向宋知遇同学学习，把心思全都放在学习上，老师期望你早点把第一拿回来。”
姜郁笑意更甚，语气郑重：“好的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会把年级第一拿下的。”
“好！”梁书山并未听出她的一语双关，反而被她斗志感染了，“老师相信你，你一定能把年级第一拿下！”
宋知遇关上门的时候正巧听见这句话，听着姜郁说这话时的语气，他没由来地觉得别扭，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听见办公室里姜郁说“老师再见”的声音时，他回过神，忙走进楼梯间。
姜郁走出办公室后，正巧看见从楼梯上下来的安云升。
“被老梁骂了？”安云升幸灾乐祸地看着她，“一天被老梁骂两次，破纪录了啊。”
“没有，我就是跟老梁保证了一下，说假以时日一定会这次的理科班第一拿下。”姜郁语气再平静不过，像是在叙述一件手到擒来的事情。
“你跟那个转学生也就差了几分而已，有什么……”安云升声音突然停住，后知后觉道，“等会儿？拿下啥？啥意思？”
拿下这次的理科班第一？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与两个女生一层楼之隔的宋知遇听见这话后脚步一顿，他本无意偷听别人谈话，但……八卦实在是人类的本性，而且这八卦的当事人似乎还是他。
“意思是我想谈恋爱了。”
“不是吧？”安云升音调高了八个度，不可置信道：“跟方延？你早上不是刚跟老梁保证你和他只是单纯的发小吗？”
“而且你之前不是说你喜欢皮肤白个子高，清瘦话少的冷淡帅哥吗？还得比你成绩好。方延哪一点符合？”
“不是方延。”姜郁随手指了指楼上高三（1）班的方向，“是那个转学生。”
“你没觉得……”姜郁慢吞吞道，“他哪点都符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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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遇自上初中开始就收到过不少女孩子的示好和情书，他大多数时候只需要礼貌摇头，疏远距离，对方便会停止这种一厢情愿的行为。
一开始，他认为姜郁也是一样的。
他拒绝了姜郁递来的水和早餐，拒绝了她体育活动课一起打羽毛球的邀请，拒绝了一切与她接触的机会……
宋知遇原以为她很快便会放弃，而后化那一点点的悲愤为力量，努力在期中考试把第一拿回来。
谁知道，姜郁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他拒绝归拒绝，她努力归努力。
宋知遇拒绝和她打羽毛球，姜郁就也不打了，跟他一样捧着本书坐在台阶上看。
宋知遇拒绝和她坐在一起听讲座，姜郁便让好友的男友关山岳去抢他旁边的位置，然后再和关山岳把位置换过来。
……
在宋知遇眼里，姜郁每天都很忙碌。
忙着对他讲一些刚学的土味情话，忙着搜罗各种难题挑起他的解题兴趣，使得他不得不跟她讨论，忙着在忙碌的高三生活里见缝插针地找他聊天……
哪怕他并没有什么聊天的兴致，姜郁也总会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讲上半天，而后在最关键的地方停下来，去观察他的脸上有没有出现一丝丝的好奇。
一开始宋知遇并不配合她，但很快，他察觉到姜郁失落的状态会延续很久，甚至会使她在上课的时候走神。
后来宋知遇为了让她少点儿失落，每次都只能故意睁大一点儿眼睛，故意抿一抿嘴，或是抬头看她一眼……这样的细微表情被姜郁捕捉去以后，她就会倒豆子一样讲完剩下的话，然后卡在上课铃响之前笑意盈盈地跑回自己的座位。
姜郁就这么忙忙叨叨地追了他半学期。
期中考试前宋知遇还在为她的成绩担心，谁知道考试前一天晚上她从桌肚里掏出了一沓试卷，说这次一定会把第一拿回来。
三天后，期中考试结束。
宋知遇背着包回家，在校门口被姜郁叫住了，他回过头，看见她满脸笑容地朝自己跑过来。
夕阳、少女、飞扬的发丝和明媚的笑容。
宋知遇很难形容自己当下看见这一幕时的心情。
但他很确定的是，他想要这样的场景多发生几次。
“你怎么跑这么快？”姜郁跑到他旁边后与他并排走着，气喘吁吁道，“我一出考场就去6考场找你，谁知道他们说你一打铃就走了，我就一刻不停地往外跑，幸好赶上了……”
考场是随机分的，他们俩这次分在不同楼层。
“找我做什么？”见姜郁背着手去够书包侧袋的水杯，宋知遇伸手拿起那只粉色的杯子，递给她。
“找你……下个赌注？”姜郁迅速喝了口水，而后仰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宋知遇不太自然地移开眼，“人多，看路。”
姜郁压根儿没理他，一边侧着身子超前走，一边盯着他的脸，“要是我这次考得比你高，你就答应做我男朋友行不行？”
“我没考过你，还要做你男朋友？”宋知遇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岂不是惨上加惨。”
姜郁知道他不会答应，但她也没想到宋知遇会用“惨上加惨”来形容和她谈恋爱。
“喂！”她不满地瞪了宋知遇一眼。
“你这人……”话还没说完，姜郁脚下突然绊了一个什么东西，她重心不稳，身子直直地向后倒。
宋知遇眼疾手快，揪住她的书包肩带用力向前拽一把。
姜郁双手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抓住了宋知遇的校服外套，而后依靠腰部的力量整个人向前倾，直直地撞到了少年的胸膛上。
她侧脸贴上去的瞬间，手也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了。
一秒、两秒、三秒……
在姜郁听到宋知遇蹦得跟安塞腰鼓的心跳后，她连书包带人被宋知遇扯开。
宋知遇蹙着眉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把那绊到她的半块转头捡起来，放到花圃里。
这附近有几家小店正在装修，路上偶尔会出现一些散落的建材。
“谢谢啊……”姜郁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要是宋知遇没有拽她一下，她那姜家最聪明的大脑就要开瓢了。
宋知遇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客气。”
“你心跳好像跳得很快诶……”姜郁指了指他左胸的位置，奇怪道，“我们走得也不快啊，是不是你很少运动，所以心肺功能不太好？”
宋知遇怔了一下，低头对上她无比真诚的眼神后，他泛粉的耳根子很快恢复到正常肤色。
他有时候觉得姜郁挺矛盾的，嘴上一天到晚嚷嚷着“喜欢”、“追求”，可连他因为异性突然靠近而加快的心跳都察觉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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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结束后，他们只放了一个晚自习的假调整，第二天是周四，依旧要准时上课。
宋知遇刚迈进校门，肩膀就被人搂住，随即他嗅到了校门口蛋堡的味道。
关山岳咽下最后一口蛋堡，“我昨天看见你跟姜郁一起走了，怎么着？有进展？”
“没有。”宋知遇离他远了一些，“别沾我衣服上。”
“姜郁挺好的啊，又漂亮学习又好，你怎么就不喜欢人家？”关山岳觉得奇怪得很。
姜郁又不是没人追，喜欢她的男生一个年级怎么着也能凑个大半个班出来，偏偏宋知遇个石头一样，被姜郁追着跑都无动于衷。
宋知遇没回答为什么，而是问他：“什么叫喜欢？”
他经常听人说“喜欢”和“爱”，却很难解释这两个词汇的具体含义。
以前有女生喜欢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成绩好，包括姜郁也是如此。
但长得好看成绩好的人很多，也不是非他不可。
也许她遇到比他更出色的，便会转移目标。
蒋风华在他小时候告诉他，她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宋兆武，因为他好看、有钱，会讨女人开心。
但后来他们离婚以后，蒋风华说喜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容易变，且无意义。
“就喜欢呗，就想跟她谈恋爱。”关山岳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喜欢就是喜欢呗，喜欢到一定程度就叫爱，比喜欢浅一点就叫有好感，喜欢的反义词是讨厌……”
宋知遇打断了他的“喜欢论”，问他：“如果一个女生靠近你，你心跳加速，那叫喜欢吗？”
“你乱说什么？没有女生靠近我，回头安云升听见了一生气把我水换成自来水！”关山岳紧张道。
“是我有一个朋友，他昨天打电话说有个女生抱了他一下，他突然心跳很快。”宋知遇面色平淡道，“他不知道为什么。”
关山岳问：“那女生好看吗？”
“好看。”
“哦，那也不一定是喜欢啊，毕竟那是美女。”
关山岳叹了口气，“那安云升看见她偶像还脸红呢，这都是人类本能和原始冲动，控制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