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飞机傍晚落地M市, 匆匆去酒店放了个行李,连入住都没来得及办,二人便直接打车去了札秋池家里。
宋知遇提前告诉札秋池他和女朋友这几天来M市办事儿, 会去看她。
札秋池一听便坚决要留他们吃一顿饭, 她说这半年她常常在家做饭, 鱼香茄子试了许多次都没有孟士安做的好吃,最近终于试出了相似的味道,想让宋知遇来帮她尝尝。
宋知遇和姜郁还没走进院子,就闻到了鱼香茄子的香味。
当年读研的时候, 节假日孟士安会叫不回家过节的学生来家里吃饭, 他最拿手的便是那道特地找大厨取过经的鱼香茄子煲, 每次都会光盘, 来的学生无论男女, 都要用茄子煲的汤汁拌饭吃。
札秋池和孟士安自结婚后便一直住在M大的家属楼里, 院子里的一棵腊梅树长得枝繁叶茂,枝干伸出了院墙。
院内搭着紫藤花架和葡萄架, 角落里有一小片菜地, 种了些易养活的果蔬。
这里的景致与之前别无二样。
宋知遇绕去西侧厨房的窗边,看见札秋池正拿着长柄调羹伸进锅里, 准备尝尝茄子的咸淡。
“师母。”宋知遇站在窗外喊她。
札秋池吓了一跳,抬眼看到宋知遇后, 眼睛笑得眯了起来,“来啦?快进屋, 门没锁。”
她刚招呼着宋知遇进屋, 突然又叫住了他, “知遇,来。”
“你尝尝咸淡。”札秋池舀了一点点茄子的汤汁, 递过去,“我年纪大了,口重,怕你们觉得咸。”
宋知遇抿了一口,“正好。”
“行。”札秋池随手洗了调羹,“去吧,带你女朋友屋里坐,东西放的地方都跟以前一样,你自己招待吧。”
进屋后,宋知遇先带着姜郁给孟士安上了柱香。
“坐吧,我给你倒点热水。”宋知遇熟门熟路地从茶柜下面拿出待客用的杯子,他将热水递给姜郁,而后开始按着昨日师兄的嘱咐,去储藏室找他新买的灯泡。
师兄前几天来的时候发现老师家院子里的灯坏了一个,便新买了一个备用的寄来,让他们谁下次去看师母的时候记着换上。
“那我去厨房帮忙。”姜郁喝了一口水后便去了厨房。
“札老师,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札秋池见她进来,将灶台的火拧小了一些,回过身去,“你叫姜郁?”
姜郁笑了笑,“对。”
札秋池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女孩儿,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的,也不自觉跟着笑。
“郁郁葱葱,很有生命力的名字。”
姜郁有些惊讶,她从未想到过,自己的名字还可以用郁郁葱葱一词来解释。
姜姜郁郁葱葱。
听起来又蓬勃生机,又提鲜去腥。
札秋池笑道:“以前我和老孟问知遇,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姑娘的照片,他说没有。”
“然后我们就问他,那你喜欢的姑娘长什么样子啊?”札秋池看着院子里正仰头换灯泡的宋知遇,“他说很漂亮,但具体的形容不出。”
“总之,他说看见你就会觉得开心,说他长这么大,没有遇到过第二个能让他看见了就觉得开心的姑娘。”
札秋池将火关掉,弯腰拿空盘子装菜,“老孟带过这么多学生,知遇是他最喜欢最投缘的,他放假总是留校,来家吃饭也最多。”
札秋池虽然不知道宋知遇家里具体的情况,但也能猜到父母对他不好,否则以这孩子的脾性,不至于几年都不回家看他们。
“当初老孟总说他们师徒亲如父子,说等他读完书,想问问他愿不愿意当我们的干儿子。”札秋池看着院子里宋知遇的背影,记忆忽的回到了孟士安还在的时候,觉得仿佛孟士安下一秒就要推门出去招呼宋知遇先吃饭,让他晚点儿再继续忙活。
“他也经常提到孟老师,说孟老师和您都对他很好。”姜郁接过她手里的盘子盛菜,端上桌。
“他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孩子。”札秋池望着院子里亮起的灯泡,叹了口气,“就是心里太能搁事儿。”
宋知遇回屋洗了个手出来,看见札秋池和姜郁二人坐在餐桌旁看着他。
“知遇,去书房把你老师那瓶搁在顶层架子上的白酒拿来。”
“师母。”宋知遇有些怔。
札秋池平日里几乎不喝酒,她也知道,他从老师离开后就不喝了。
札秋池颔首,“去吧。”
她去拿了分酒器和酒盅,三只酒盅一字排开。
宋知遇开了那瓶白酒递给她,札秋池很快倒了三个满杯。
她将其中一杯放到宋知遇面前。
“我再说最后一遍,你老师的死,是意外。”札秋池鲜少在家里出现这么严肃的神情。
宋知遇拿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液体撒到了指尖上。
“就算要怪,我应该去怪刘自秋,怪劝酒的企业负责人,哪怕我去怨刘自秋那个被吓傻了的不敢送老孟去医院的学生,我也不可能有一丝一毫冤你和小黄。”
札秋池声音愈来愈高,“你老师如果知道你因为这件事情一直责怪自己郁郁寡欢,宁可跑去高中当老师也不继续研究你擅长且热爱的领域,你说他会不会对你失望?”
姜郁轻轻放下筷子,垂眸认真听着札秋池说话。
她没去看宋知遇是什么表情,但隐约看见他垂在裤缝旁的手在颤。
“当然,我没有说高中老师不好,”札秋池不紧不慢地说,“相反,我觉得这份工作非常有意义,从事基础教育工作很难,需要热爱和奉献精神。”
“如果你觉得这份工作给你带来的成就感和获得感大于你读研读博做研究,那你就当师母什么都没说,我和你老师都会为你开心和骄傲。但孩子你要想清楚,你选择现在的这份职业,到底是因为热爱,还是因为你跨不过去这些坎,下意识选择逃避。”
札秋池当然可以理解宋知遇的心情,一个二十出头的一直在学校的乌托邦环境下成长的孩子,突然失去导师后,又直面了许多学术界的脏事儿,他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
她并没有想要去强迫宋知遇接受,她只是希望宋知遇这么有能力有天赋的孩子不要轻易做出有可能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孟士安年轻时也曾有过类似的阶段,当他遭受严重不公,发现科研中夹杂着庞大的人际关系,发现项目被砍经费被挤压的时候,他也曾想要放弃这条路,但他最后还是坚持下来了。
札秋池相信如果宋知遇有这份心,他一定不会比孟士安做得差。
“你现在刚工作半年,你的认知和能力还没有被这个日新月异的领域甩开,抓紧时间好好想清楚,一切都来得及。”
札秋池端起自己的酒杯,示意宋知遇也端起来,“这酒是我和你老师结婚的时候别人送的,老孟说以后要在重要的场合开来喝。”
孟士安不在了,她以后也没什么重要的场合要开酒庆祝的,今天宋知遇带女朋友来家里吃饭,这酒也算是开得值得。
宋知遇看着杯子里满到快溢出来的透明液体,恍惚间又回到了一年多以前……
他一抬眼,黑白照上的孟士安和蔼地笑着,和过去无数次与他谈心时一样。
宋知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迅速擦了一下眼角的湿润,见札秋池又端起分酒器,他忙道:“师母,您少喝点儿。”
“我不喝。”札秋池将分酒器递到姜郁面前,她看着喝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的姜郁,笑道,“还是个小酒鬼。”
“其实我平时也喝得不多,”姜郁提起分酒器又给自己倒了一小盅,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因为这酒真的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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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前,札秋池拉着姜郁进屋,给了她一只红色锦盒。
她和孟士安没有子女,二人说好了离世以后房子要委托别人卖掉,连同存款一并捐给学校用来设立助学金,帮助家庭贫困的孩子。
札秋池的一些首饰和嫁妆则分给两方亲戚里的小辈,和一些投缘的学生作纪念。
姜郁将红色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翡翠挂坠,翠绿色的平安无事牌。
她不懂翡翠,但她也知道大多数情况下色越绿越贵重。
姜郁吓得连忙将锦盒合上,想还给札秋池,“札老师,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
札秋池是独生女,父母过世早,他们留下的这些零碎的玉器她舍不得卖,也不在乎价格,只想着什么样式配什么人。
“收着,这颜色衬你。”
郁郁葱葱,生机勃勃。
让人一看就想到春日里万物复苏的景象。
再三推辞不成,姜郁只能收下。
回酒店的路上,她在宋知遇口袋里看见了同样红色锦盒。
他的是一块白色的平安无事牌,玉质温润如羊脂,一点瑕疵和裂纹都没有。
“我们以后多来看看札老师吧……”
东西贵重,按着价值还礼的话札秋池一定不会收,他们也只能多来陪陪老人家,尽尽心了。
宋知遇牵起她的手,“嗯,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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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宋知遇与师兄杜洪约了明日去研究所的时间。
他摸了摸靠着自己肩膀的毛茸茸的脑袋,问姜郁:“你明天是在酒店等我,还是自己出去转转?”
“我出去转转吧,我昨天看札老师的羽绒服跑绒挺厉害的,想给她买件羽绒服。”
姜郁仰起头亲了他一口,“你安心去,不用挂心我。”
宋知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她:“郁郁,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懦弱?”
姜郁第一次听他这么叫自己,平日里宋知遇很少称呼她的名字。
她坐起身,双手捧着宋知遇的脸颊,“为什么这么问啊?遇遇?”
宋知遇失笑,他沉吟片刻,“其实札老师说得没错,我回一中教书,确实是一种逃避。”
他那段时间不愿意见到任何可能让自己回忆起读研时不好记忆的人或事,所以在没想清楚自己的未来到底要怎么走的时候,他看到一中招物竞老师时立刻就报了名。
后来一路笔试、面试、体检,他十分顺利地走了一系列的流程,顺理成章直接入了职。
宋知遇觉得那是他当时最好的选择,能离开让他痛苦失眠的环境,离开那一团糟污的地方。
后来,随着失眠状况和心态逐渐的恢复,他才慢慢意识到他放不下。
他开始捡起原本计划在研究生毕业之前要读完的书,开始看这几个月落下的文献期刊。
哪怕没有杜洪的邀请和昨日札秋池的开导,宋知遇也会趁这个假期将这件事情尽快梳理明白。
日子一旦糊里糊涂地过下去了,也许这一生就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逃避怎么啦?而且你在一中也没有消极度日啊。”姜郁用力揉了揉他的脸颊,“宋老师,你班里的物理成绩创了新高诶!”
她非常认真地看着宋知遇的眼睛,放慢语速道:“这不叫懦弱,这是人之常情。脱离痛苦的根源,这是人和动物的本能。你明明知道某件事情会给自己带来痛苦,却还要一头扎进去,那不是勇敢,那是受虐狂。”
“人在受伤之后是需要一段时间来修补恢复的,你去一中教书可能是因为那里给你留下的记忆很美好,所以你的大脑推着你回去汲取能量了。”
姜郁松开他的脸颊,双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等你充好电了,无论是选择继续在一中教书,还是读博或者干其他的,我都会支持你的。”
宋知遇低头抱住她,声音发闷,“郁郁。”
“嗯?”
“我爱你。”
想说的话有很多,但此刻最想说的,只有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