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姜浔发现宋知遇今天上课的时候脸色很差, 课后他借着问题目的由头跟他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他桌上放着耳温枪。
“我问他有没有发烧,他说没有。”姜浔音调微微抬高, “我看他那样儿就不对劲, 趁他不注意我拿耳温枪滴了他一下, 三十九度五!”
姜郁沉吟片刻,“行,我知道了。”
“姐,不然我等会儿请假回去一趟吧, 反正下节课是语文课。”姜浔担心宋知遇的身体状况, 当然也有那么一丝丝不想上语文课的因素在。
“姐夫一个人住这边, 孤苦伶仃的, 除了我俩也没个亲戚什么的, 成年人烧到快四十度容易出危险。”
“不用, 你好好儿上课。”再怎么说也不能让一个高三学生请假回家照顾。
“而且你都联系不上你班主任,你找谁批假条?”姜郁想了想, “我让朋友过去看一趟。”
“行吧, 挂了。”
电话挂断后,姜郁先调出家门口的监控看了一眼。
监控显示中午宋知遇回家后就没再出门。
紧接着她又给关山岳打了个电话, 麻烦他下午有空的话去一趟桃李府。
关山岳一听宋知遇生病了,表示自己现在就有空。
“行行行, 我马上过去,没事儿, 那个……太严重的话我就直接把他薅去医院了, 你放心吧。”
怕宋知遇睡着了听不见门铃声, 姜郁挂断电话后将家门密码发到了关山岳手机上。
姜郁靠在会议室外面的墙上,想了一会儿, 决定将机票改签提前。
她进去跟王主任说了一声,直接下楼打车去了最近的机场。
最近一趟飞江城的航班是四点半的,姜郁办完登机手续之后收到了关山岳的信息。
关山岳:【我到了,他刚刚在家睡觉。】
关山岳:【用水银温度计量了一下,39.9度。他说两个小时之前吃了退烧药没退下来,我这会儿带他去医院。】
几分钟后,又来一条信息。
关山岳:【幸好来了一趟,好家伙,走路都走不稳了。】
姜郁再次跟他道谢,然后告诉关山岳自己准备登机,大概七点左右就能到江城。
姜郁:【你一会儿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姜郁:【先别告诉他我要回去。】
关山岳:【知道,给他一个惊喜,指不定晚上看见你一开心烧就退了。】
姜郁倒不是为了给一个病号惊喜,而是她至少需要三个多小时才能与宋知遇见上面。
如果现在就告诉宋知遇自己要回去,就算宋知遇不阻拦,也会一直惦记着她到哪儿了,下没下飞机。
与其如此,还不如干脆别让他知道,这样他休息的时候还能安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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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四十,飞机落地江城机场。
姜郁手机开机后看见了安云升发来的消息,说她在接机口等她。
一出去,姜郁就看见了穿着红大衣的安云升。
她朝着安云升笑了笑,面色有些疲惫,“你怎么来了?”
“老关让我来接你去医院。”安云升把手里的三明治和牛奶递给她,“没吃晚饭吧?吃点儿垫垫。”
“宋知遇这会儿在吊水,我们马上直接去输液大厅找他们。”
姜郁点点头,“行。”
她和安云升认识多年,两个人已经熟到没必要把谢字儿挂在嘴边了。
自中午饭后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姜郁撕开三明治的包装边走边吃。
安云升见她狼吞虎咽的样子,没忍住拖着长音揶揄她:“我记得谁以前说,就算是谈了恋爱也是工作重要,不可能为了男朋友影响工作,恋爱脑那种东西这辈子都不会长。”
“我没耽误工作。”姜郁含糊不清道,“那种充人头的会议讲座,去不去都一样。”
回来一趟最多也就是费点儿体力和钱。
体力睡一觉就回来了。
钱她不缺。
所以姜郁没有不回来的理由。
一个小时后,姜郁到达了医院的输液大厅。
他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关山岳,他今日穿了件显眼的墨绿色的棉袄。
关山岳旁边的座位上,宋知遇正合着眼假寐。
他穿了件黑色的帽衫,帽子罩在脑袋上,身上还披着条家里带来的毛毯。
关山岳看见她们过来,弯腰和宋知遇说了句什么,然后起身出来。
“现在这瓶挂完,还有最后一瓶。”关山岳将刚刚拿的药和单子都递给姜郁,又掏了车钥匙出来给她,“我车留给你们,你停楼下就行,我明天来取。”
关山岳和安云升离开后,姜郁进去走到宋知遇旁边坐下。
她刚坐稳,身边的人就睁开了眼。
凝神看了姜郁一会儿,宋知遇确定自己不是看错以后,伸手抱住她。
“手手手!”姜郁吓得去托他扎吊针的左手,“别乱动。”
宋知遇嗯了一声,将头搁在她颈窝里,“怎么突然回来了?”
他嗓子哑了,呼吸声重且不畅。
“想你了,就回来看看。”
姜郁埋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脸颊,感受他的体温,“烧退了些吗?怎么还是这么烫?”
“退了一点。”宋知遇突然想起了什么,松手放开她,从兜里拿出口罩戴上。
“离我远一点儿,别传染给你。”
宋知遇倏地跟姜郁拉开了些距离,后者这才能看清他的脸。
医院冷白色的灯光显得宋知遇的脸色更加难看,眼下的乌青也比视频时看着要明显不少。
他没什么精神,眼皮子耷拉着。
宋知遇将姜郁的手拉进毛毯里,慢吞吞地捏着她的手,从手腕捏到指尖,又从指尖捏回手腕,乐此不疲。
“要不要睡会儿?”姜郁问他。
宋知遇嗯了一声。
这几天没睡好,这会儿是有些困。
姜郁拿出耳机给他戴上,打开了降噪。
她轻轻地将宋知遇的头拨到自己肩膀上靠着,双手圈着他的胳膊拍了拍,“睡吧。”
宋知遇很快就睡着了,中途护士来换吊瓶他也没有察觉到,直到新的一瓶吊完,护士帮他拔针时他才睁开眼睛。
离开医院前,宋知遇的烧已经退了大半,人也有了些精神。
他坐在副驾,静静地看着姜郁开车,一动也不动。
“你老盯着我干什么?”姜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然。
“想你了。”
姜郁弯了弯嘴角,半开玩笑道:“所以你这一出是苦肉计?”
宋知遇喝了口水润嗓子,“嗯。”
他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刚下晚自习的姜浔给他发了短信,问他身体怎么样。
宋知遇回了个没事儿。
而后,他看见姜浔又发来的新的消息。
宋知遇清了清嗓子,慢吞吞地念道:“没事儿就好,晚上有事儿你记得给我打电话,你也给我姐回个电话,我下午告诉我姐你发烧的时候她都急哭了……”
姜郁啧了一声,面儿上立刻浮现出嫌弃的神情。
“纯造谣,这小子就喜欢夸张,我可没有急哭。”
“哦……”宋知遇熄灭了手机屏幕,哑着嗓子问她,“那就是想我想哭的?”
“……”
“你非要怎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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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后,姜郁直接跟着宋知遇去了601。
她去厨房洗了两杯小米熬粥,本让宋知遇去床上躺着休息,但他不肯,非要在厨房里陪着她。
“什么时候回京市?”
“明天傍晚吧。”
姜郁下午跟王主任说的是家里有事儿要回去一趟。
晚上柳倩给她发了信息,说王主任让她好好儿处理家里的事儿,不着急回。
“你明天要不要请个假?”姜郁回头看了他一眼,“休息一天吧,能不能找别的老师调个课?”
宋知遇咳了两声,“睡一觉看看情况吧。”
他咳嗽时身子晃了晃,立刻用手撑住台面稳住。
姜郁见状立刻将燃气灶调了小火,然后拽着他的袖子将人往外赶,“站都站不稳了,赶紧去沙发上坐着。”
亲手将宋知遇按在沙发上坐下,姜郁又给他加盖了一层毛毯。
将毛毯围在他脖子上掖平整,她指了指被自己包成粽子的宋知遇,“不许动,闭眼休息。”
宋知遇无奈地笑了笑,“好。”
没一会儿,姜郁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出来,走到客厅时,她看见宋知遇正在看她拿回来的公司宣传册。
她进门后在包里翻东西的时候把白天开会用的文件都拿出来了,没来得及收。
姜郁快步过去,故作镇定地从他手里把东西拿走,“不舒服的时候别看字儿,越看越晕。”
她不确定宋知遇是否知道苏榆在这家公司工作,她不想在他生病的时候勾他想起伤心事儿。
宋知遇表情看不出什么一样,姜郁松了口气。
她搅了搅瓷碗里的小米粥,“太烫了,晾一会儿再吃吧,你要不要先……”
“你见到苏榆了吗?”
姜郁动作一顿,“没有。”
她搁下瓷勺,缓慢地翻着那沓材料。
白天没有细看过,这会儿才发现材料的第一页就写着苏榆的名字。
良久后,宋知遇说:“他应该去M市了。”
姜郁抬起头去看他,轻声问道:“是今天吗?”
孟士安的忌日。
宋知遇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他垂下眼睫,“明天。”
姜郁嘴巴张合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却没说。
“老师不会希望我请假回去。”
宋知遇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猜到姜郁的想法。
去年,孟士安的葬礼结束后师母札秋池特地嘱咐过,逝者已矣,以后若是谁正巧去M市可以来家里小坐,但忌日就不必来了。
她和孟士安都觉得人离世的日子没什么好被记住的,更不希望学生们年年因为这一天而影响他们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记忆突然被拉回到一年前。
这一年里,宋知遇一直强迫自己不要去回忆。
他不再跟任何人谈及这件事情,不再关注任何关于M大物理系的新闻。
宋知遇一度觉得自己已经放下了,但几天前他又开始一直重复做关于孟士安的梦了。
“愿意听我讲讲吗?”他望向姜郁。
此刻已经十一点了。
姜郁原本想让宋知遇喝完粥就赶紧休息,但抬头看见他泛红的眼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以她对宋知遇的了解,他此刻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心里积攒的情绪已经快到极限了。
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他能愿意说出来,再好不过。
姜郁握住了宋知遇的手,比以往他们的每一次牵手都要用力。
“你说,我在呢。”
宋知遇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颤,“老师是因为想帮我和另一个同学多争取一个读博的名额,喝多了酒,突发脑溢血离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