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从清源寺回来后江城下了几天雨, 气温陡然降了下来。
周四姜郁没有课，她叫了自己负责指导的大四学生来办公室聊毕业论文的事情。
她一共带四个学生，两男两女, 都是院里分配的。
两个男生回复她马上到, 姜郁登上学校系统看了一眼他们的成绩, 绩点都是专业垫底，还都有几门挂科重修的科目没通过。
生科院很多学生在大一大二的时候就积极联系老师进实验室学习了，这类学生一般都早早儿地联系好了毕业论文指导老师。留到大四等学院分配导师的学生，要不是性格佛系不着急的, 要不就是那种无心学习, 毕业都够呛的。
姜郁看着眼前两个吊儿郎当的男生, 很想让他们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背挺直站好别乱晃, 但她憋住了。
“一月前要交开题报告, 所以我们的时间还是比较紧迫的，等会儿我会拉个群, 把我这边的研究方向和我以前发过的一些文章放到群里, 你们可以先看一看。”
姜郁见他们的表情似乎是不太情愿，好脾气地劝道：“既然你们被分配到我这边了, 就只能尽量选我擅长的方向去做，不感兴趣也没办法, 反正现阶段还是一切为了毕业。”
“老师，您研究生是在国外读的吧？”其中一个黑衣服的男生问她。
姜郁点头, “对。”
“英文文献我看不懂。”
“对啊, 我也看不懂, 我六级还没过。”
“我四级都没过。”
姜郁看着他们二人迷茫的眼神，只能说：“那我晚点找一些国内的相关研究, 到时候一起发群里。”
两个男生走后，姜郁又跟另一个女生聊了类似的内容。
姜郁说什么她都点头答应，应该是挺听话的那种学生，只是性格比较被动。
临近下班时间，办公室的门又响了。
“请进。”姜郁放下手里的奶茶，为了维持教师形象，还特地把奶茶杯挪到了书立后的角落里。
一个清瘦个儿高的女孩子推门进来，“老师您好，我叫袁尚烟。”
姜郁笑着朝她点了一下头，“你好，坐吧。”
袁尚烟在姜郁对面坐下，将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
“这是我的简历和大一到大三期间参加过的一些比赛项目，还有发表过的文章。”袁尚烟特地将其中一页拿出来，“这是我前几天读您的文章整理的笔记，我结合您的研究方向做了一些选题，麻烦您看看有没有合适我做毕业论文的。”
姜郁一愣，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后认认真真地看她文件夹里的东西。
笔记整理得很规整，选题定得也不错，有好几个适合拿来做本科生毕业论文的。
姜郁有些惊讶，又去翻她的简历，“之前你一直在沈继忠老师的实验室，也发了文章，国家级大创结题……”
能力是有的，成绩也不错，按理说她在别的老师那儿呆了三年，不会在最后关头来一个新老师这儿做毕业论文。
“毕业论文怎么不继续跟沈老师？他名额满了吗？”沈继忠的名字姜郁本科时期就听说过，那时候他还在京市的某个大学任职。
“嗯。”袁尚烟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准备考研吗？”姜郁例行问了一句。
若是有考研的打算，初试结束前她不会过多地跟学生聊毕业论文的问题。
“在准备。”
姜郁瞟了一眼她的绩点，咦了一声，“你没保上研吗？”
袁尚烟的绩点加上她的文章和大创，按理说保研不是什么问题。
“没有。”袁尚烟语气很平静，“文章只认第一作者，大创要前五，否则不能加分。”
而她正正好好错过了这两项的加分条件。
姜郁蹙眉，“那有点儿可惜。”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她简历上以前做过的项目，姜郁看时间差不多该下班了，就让袁尚烟先回去了。
下班前，姜郁去了趟自己的实验室，看见灯亮着，姚博还在。
她敲了敲隔壁休息室的门，然后推门进去。
“你还没走？”
入职第一天姚博给她留下的印象很好，开朗活泼，吃苦耐劳的百事通。所以自姜郁接到院里的通知让她带下届大创起，她就联系了姚博来实验室。
“二抗快孵完了，等显影完我再走。”姚博冲她挥了挥手里的饼干，“吃吗？姜老师。”
“不吃。”姜郁走到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子上铺着的他的六级复习资料，“早点儿回去，你不累，我还怕落下个压榨学生的名声呢。”
“您这哪儿叫压榨？我以前呆的那儿才算压榨，有师兄做实验做到半夜。”姚博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含糊不清道，“更何况您还不骂人。”
“你以前在哪个老师那儿？”
“沈继忠。”
姜郁有些惊讶，“那你认识袁尚烟吗？”
“认识啊，学姐大创团队被塞人了，立项后她本来想退，但沈继忠不让非让她继续干活，答应她最后的结题论文写她一作，到时候可以直接改一改当毕业论文，谁知道最后一作也不是她。”
姚博喝了口水润润嗓子，继续说：“本来我们都以为学姐一定能保研，谁知道就差在论文和大创署名上了，而且顶她保研名额的人，就是被沈继忠塞到她团队的人，那人根本都没怎么干活儿。”
姚博一开始摸不准姜郁的脾性，与她说话时都客客气气的，也不敢当她的面儿说学校的坏话。
但后来他逐渐发现姜郁跟其他那些老师不一样，就开始在她面前吐露一些对学校不满的言辞。
“她……”姜郁迟疑地问，“有找学校举报过吗？”
姚博似是觉得姜郁这话荒唐，突然笑了一声，“找了啊，证据也拿了，学姐甚至有沈继忠跟她谈话的录音，但还是没用。”
他翻出自己当初截图的袁尚烟发到网上的证据，将手机递给姜郁看。
“我去年也找学校了，第一天去校领导办公室聊完，告诉我会调查会处理，第二天我就被沈继忠踢出实验室了。”
姚博见姜郁感兴趣，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他拿别人的文章给关系户保研，让本科生给他打白工，大二大三的给大四的做毕业实验，这些以前都有人举报过，但都没用，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相关信息只要一发上网很快就会被删帖，然后辅导员就会找你谈话。”
学生们都想顺利毕业，大部分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选择忍。
姜郁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他：“炸鸡吃吗？”
姚博一秒从义愤填膺变成星星眼，“吃！谢谢姜老师，姜老师你绝对是我们院最好的老师，我今年教师评价一定给你打满分。”
姜郁瞟了他一眼，“我不带你们班，你评价不着我。”
“也是。”姚博朝着她傻乐。
“行了，”姜郁起身，“外卖点到宿舍楼了，你显影结束以后赶紧回去。”
她之前给姚博还有实验室的另一个女孩子都点过外卖，所以APP里存了他们宿舍楼的地址。
“好嘞，老师您慢走啊，晚高峰您慢点儿开。”姚博起身送姜郁到门口，朝她挥了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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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比平日里晚出来了半个小时，晚高峰比以往更堵。
姜郁原本心里就堵得慌，这会儿又被堵在路上动弹不得，心里更加烦躁。
其实像姚博和袁尚烟遇到的情况，姜郁也遇到过类似的。
她大三时熬了无数个大夜做出来的数据，被老师轻飘飘的一句“给硕士师兄写论文毕业”拿走了。
那时候姜郁不服，她拿着证据找学校举报，学校和稀泥，不处理。
姜郁气不过，打电话给姜正明求助。
姜正明和李文姝挂了电话后当即飞往京市，找了熟人从中给学校施压，几番周折后姜郁才拿回了属于她自己的数据。
姜郁如今想来还是觉得好笑。
她自己的东西，居然需要托关系才能拿回来。
那那些家里没有关系可托的普通学生呢？
他们受到了不公平待遇后要怎么办？
他们只能像姚博和袁尚烟一样忍。
姜郁刚刚一度想说服自己别去管，这类现象屡见不鲜，她刚入职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但她说服不了自己袖手旁观。
她想如果学生的力量不够，那么老师出面的话是不是能引起校方更多一些的重视。
姜郁拿出手机想给姚博发信息，先看到了几分钟前柳倩的消息。
柳倩：【项目申请通过了，但我刚刚下班的时候遇到李兴硕了，他说我们是新老师没经验，要把主要负责人换成沈继忠。】
柳倩：【我还没答复。】
姜郁突然被气笑了。
最初申请的时候不说她们年轻没经验，为了让李正跟她相亲透露修改意见的时候不说她们年轻没经验。
如今看着这项目似乎前景不错，突然开始说她们年轻没经验了。
明抢就明抢，还特地编个理由出来，也真是难为他们了。
姜郁：【换个屁。】
她退出跟柳倩的聊天界面，点开姚博的对话框，问他能不能把手里的证据全部发过来。
姚博：【老师，你要那个干嘛啊？】
姜郁：【除恶扬善。】
等了一会儿，姚博没回复。
姜郁估计他是不太相信自己，于是补了句——
【沈继忠要抢我和柳老师的项目。】
单纯为别人出头是不太可信，但如果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就可信多了。
下一秒，姚博发来两个文档。
姚博：【我还认识几个之前已经毕业的学长和学姐，我立刻去帮您联系。】
姚博速度很快，不到两个小时就找来了四个人的证据，其中三个人如今已经毕业了。
姚博：【其实还有一个学长手上也有一些东西，但我刚刚问过他，他说他不愿意得罪沈继忠，他现在的导师跟沈继忠关系很好。】
姜郁：【没关系，这些就够了。】
姜郁坐在客厅地上，将姚博发来的东西大致扫了一眼。
这些都是学生们当初用来举报的材料，证据充分，注解详尽，时间跨度有足足六年的时间。
其中一个四年前毕业的男生，指控沈继忠将他独自完成的文章一作给了李兴硕的外甥。
姜郁突然想起之前查李正的论文时，注意到他本科时期发过几篇论文研究方向跟沈继忠的科研方向非常类似。
姜郁立刻李文姝发了个信息，请她找人帮忙调查。
忙完合上电脑，姜郁听见门铃声。
她撑着沙发起身，发现自己的右脚麻得几乎动不了。
姜郁龇牙咧嘴地拖着步子去开门，看见宋知遇手里拎着个购物袋。
“这什么？”姜郁问他。
宋知遇扬了扬手里的购物袋，“给姜浔做西多士。”
姜浔最近每天早上跟他问完好，就在他耳边西多士西多士地念叨。
前几天家里的食材用完了，宋知遇今天下班早，特地去买了材料，掐着晚自习下的前二十分钟过来准备。
“进来吧。”姜郁努力维持着得体的表情，艰难地移动着右脚，一瘸一拐地给他让出一条路。
宋知遇注意到她的动作，问她：“脚麻了？”
“嗯。”姜郁右脚虚点着地不敢用力。
她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你先去厨房弄吧，我缓一会儿。”
一般姜郁脚麻的时候会狠下心咬牙猛跺几下脚，不过表情会很狰狞，她不想让宋知遇看见。
宋知遇闻言放下手里的购物袋，走到她面前。
“别动。”宋知遇抬起右手，缓缓地伸到她脸颊旁边，用掌心托住她的下巴。
男人的手掌宽阔温热，指尖有淡淡的洗手液的香气。
姜郁呆呆地看着他，这会儿不止脚麻了，她的脑子也麻了。
是谁突然拉了宋知遇的进度条吗？怎么突然快进到这儿了？
姜郁屏住呼吸，在想要不要闭眼。
但她还没有答应宋知遇的追求……
可若是他亲下来，她应该也不会推开他。
姜郁慢吞吞地闭上眼，而后突然觉得人中一痛。
她刚合上的双眼猛地睁开。
宋知遇正垂眸看着她，他的大拇指掐着她的人中按揉，弯着的唇丝毫没有凑过来的意思。
“你在干，干什么？”姜郁的脸瞬间变得通红。
宋知遇未答，又揉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他问姜郁：“脚还麻吗？”
姜郁动了动右脚，“好多了……”
被宋知遇碰过的脸颊烫得惊人，她结巴道：“按，按人中能，缓解脚麻？”
宋知遇笑意加深，“嗯。”
姜郁提高音量，又气又恼，“那你有必要摸着我的脸按吗？”
谁家按人中跟调.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