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姜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更准确地说, 姜郁没想到他会在乎这个。
一开始，宋知遇答应跟她在一起就不是因为喜欢她。
高三的那个寒假天数很少，下学期开学的时候还是严冬。
开学摸底考, 宋知遇的排名突然滑到了第二十多名, 他自转来江城一中后从未跌出过理科前三, 故而这次成绩的下滑引起了梁书山的高度重视。
梁书山跟宋知遇谈过话后没找到问题的根结，于是他开始高度注意宋知遇平时在校的表现。
没几天，他便发现了宋知遇和姜郁交往过密。
有了之前误会姜郁和方延的事儿，梁书山一开始还不敢确定。
他觉得他们俩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同学友谊, 只不过因为姜郁性格的外放, 有些行为在他这个中年男人看来有些不妥。
直到周一晚上他撞见宋知遇和姜郁下晚自习后一起回家, 姜郁跟个小麻雀儿似的围着宋知遇叽叽喳喳。
平日里话很少的宋知遇虽然还是话少, 可几乎姜郁每说一句话, 他都有回应。
突然, 梁书山听见姜郁脆生生的声音，“宋知遇, 我都追了你整整一个学期了, 北极冰山也该化了吧？”
梁书山闻言立刻走到走廊扶手边趴在上面，盯着楼下。
姜郁开始拽宋知遇胳膊了。
宋知遇没躲。
这小丫头还在说什么追不追的？
都这样了, 还要怎么追？
当天晚上，梁书山没忍住, 一个电话打给了双方家长。
姜正明和李文姝彼时正在大洋彼岸参加研讨会，听见这个消息后当即买了最近的机票飞回国, 一下飞机就来到了梁书山的办公室。
姜郁在办公室看见风尘仆仆的父母的时候, 人都傻了。
“爸妈, 你们怎么来了？姜浔出事儿了？”
“他能有什么事儿？郁郁，来, 妈妈看看。”李文姝摸了摸女儿比过年时候还圆润了些的脸蛋儿，松了口气。
看见女儿没事儿，姜正明和李文姝心放下不少。
夫妻二人甚至觉得梁书山大惊小怪，心想不就是早恋吗？他们两个人当初早恋也没影响一起考大学啊。
“我们老师也是从年轻人过来的，其实很能理解这种情况，但现在离高考只有一百多天了，不能因为这些事情影响成绩。”
姜正明和李文姝一开始还连连点头，说老师说得有道理。
直到夫妻二人看见那张记载年级前五十的成绩表，姜郁的名字在第一个。
“梁老师，我看她也没影响成绩啊。”
比第二名高十几分呢。
“是，姜郁还是稳定的，但那个男孩儿这次考得不好，退步了二十几名。”
李文姝刚想说“那找男孩儿家长不就行了”，一旁沉默半天的姜正明突然抢在她前面开口：“照梁老师你的说法，我们家郁郁追了那小子一个学期，那那小子上学期成绩怎么样？”
“跟姜郁一直难分伯仲。”
姜正明听完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那他成绩下滑应该是有别的原因，梁老师还是找他的家长多了解一下。”
李文姝表示赞同：“是啊老师，要是跟我们郁郁有关系，那也不会这学期才成绩下降。”
梁书山尴尬地笑了一声，“二位说得也有道理，我已经约了宋知遇的家长了。我也是希望这个事情能够让双方家长知情，毕竟孩子还小。”
其实梁书山一听说姜郁父母是从国外飞回来的，他就后悔打这个电话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他以为姜郁家长在本地，想着之前两次家长会她家长都请假没参加，这次捎带脚来正好跟他们谈谈孩子的学习情况，谁知道这夫妻俩连夜飞了十几个小时回来了。
姜郁父母连连答应，顺便还给姜郁请了个晚自习的假，说半个多月没见孩子，想带孩子出去吃个饭放松。
梁书山听完他们这要求还愣了一下，他教书二十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松弛的家长。但毕竟姜郁成绩足够好，一个晚自习也耽误不了什么，他也就批假了。
一家三口吃完了晚饭，姜郁父母把她交给司机后，就立刻飞了回去。
第二天早读后，姜郁像以往一样将收齐的生物作业送去办公室。
送完作业回去的路上，她在连廊上看到了宋知遇。
她立刻小跑过去，笑眯眯地凑到宋知遇眼前，“你不会是在等我吧？”
姜郁与他之间不过隔了半米的距离，近到宋知遇垂眸看她的时候，都能看清她下眼睑外侧的一颗浅咖色的小痣。
宋知遇往后退了一步，“以后我们在学校里要注意一点距离。”
这话宋知遇从前没少跟她讲，但每次讲完姜郁扭头就忘，下一次又会笑眯眯地凑到他跟前。
姜郁觉得经过她整整一学期的不懈努力，宋知遇对她的态度已经好了非常多了。
她胜利在望。
“知道啦知道啦。”姜郁像往常一样敷衍地答应他。
可宋知遇的表情依旧严肃，丝毫不带笑意。
“你怎么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儿的吗？”姜郁觉得他的状态不对，“是不是昨天老梁找了你家长，你家里人骂你了？”
“我看过你试卷了，你犯的错误都很低级，你……”
“姜郁。”宋知遇打断她的话。
他再次重复，“我们需要保持距离。”
姜郁一蹙眉，“我只是跟你说话，我也没有做什么，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而且我还没追到你呢，保持距离怎么追？”
宋知遇见她这个样子，觉得束手无策。
“除非你答应跟我在一起，这样我就不用追你了，我也就……”
“好。”
“啊？”姜郁懵了。
“我答应跟你在一起。”宋知遇说这话时的神情，跟他在国旗下讲话时的表情差不多。
不笑，很严肃。
“我昨天跟梁老师说了，你从这周开始换成早自习值日。梁老师今天也会给我们调座位，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们在一起了。”
姜郁刚被喜悦冲昏的头脑，突然一下子就冷静过来，“那这叫什么在一起？”
一周一次的一起回家没了，一转头就能看见他的好位置也没了，梁书山肯定会把他们的位置隔得比牛郎织女还远。
这还不如不在一起呢。
“那我能不能给你发信息？”
“可以。”
“那我们要保持距离到什么时候？”
“高考结束。”
“你是怕你家长发现吗？”
“算是吧。”
“他们发现会怎么样？”
“……”
……
二人就这么搞了几个月的“地下恋”，但除了二人各自的好友，在班里大多数人看来他们的关系从姜郁追求宋知遇，变成了姜郁受挫放弃追求。
一开始，姜郁每天乐乐呵呵的，每天最盼望的就是早上去办公室交作业，这样她能跟宋知遇单独相处十分钟。
但后来，物理作业不再需要宋知遇送去办公室，变成了梁书山每天早上亲自来班里拿。
姜郁每天和宋知遇单独相处的十分钟没了。
一模前，姜郁几乎每晚回去以后都要给宋知遇发几条信息，有时候是她在学校里没机会跟他说的话，有时候是她听来的新鲜笑话。
宋知遇几乎都会回复她，也会在休息日的时候接她的电话。
但一模后，宋知遇说他手机被家长收起来了，让姜郁以后不要再发消息给他，有事情就在学校里说。
姜郁逐渐从欣喜转向平静，再到一点一点失望。
不过一模过后离高考就剩两个多月了，她也没空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太久，而是全身心投入到最后的冲刺阶段中。
“等高考结束。”
这是宋知遇对她说过的最多的一句话。
高考结束后，姜郁刚从考场出来拿到新手机，就迫不及待地给宋知遇发了好几个消息。
【考完啦！】
【我们是不是可以公开了？】
【但我觉得关山岳和安云升那两个大嘴巴一定憋不住，不出两天肯定全班都知道了。】
那天姜郁一直抱着手机等到晚上，宋知遇都没回复。
晚上睡不着，姜郁又继续轰炸他。
晚上十一点半。
【后天大家约着去清源山漂流，你要一起去吗？】
【去吧去吧，我想跟你一起去。】
【你考得应该不错吧？我们九月一定能在京市见面的。】
次日中午十二点。
【你在干嘛啊？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班长在统计明天漂流的名单了，你到底去不去啊……】
次日晚上九点。
【宋知遇，你不会考完了也拿不到手机吧？】
【还是单纯不想理我。】
……
姜郁没忍住，又拨了个电话过去。
这次不像前几次是未接通，而是在响了几秒后被挂断了。
【原来你就是不想理我啊……】
【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的。】
漂流那日，宋知遇没来。
姜郁一直都心不在焉。
结束后去山脚下的浴室换衣服的时候，姜郁在隔间里听见了江易水和几个同班的女生说话。
“班长，宋知遇怎么不来？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江易水有全班同学的联系方式，班里的集体活动都是她负责联系。
“打了，他这几天出去探亲了。”
“姜郁不是说他联系不上吗？”那个女生嗤笑了一声，“原来是宋知遇不想接她电话而已。”
“就是啊，宋知遇跟她说什么在一起但是不要声张，她还当真了。一听就是宋知遇觉得她烦先敷衍她的，成绩这么好怎么在这种方面不开窍？”
“不过宋知遇这人也挺阴的，能想出这种方式拒绝女生，我觉得不地道。”
“害，被烦得太久了呗，拒绝了也没用，可不得出点儿奇招。”
姜郁抿着嘴，呆呆地站在淋浴头下面淋着。
原来宋知遇说的“等高考结束”是这个意思。
野外的浴室水压不稳，出的水冷热交替，到最后干脆全变成了冷水。
“你少说点儿吧，万一被姜郁知道了，她那脾气可不好惹。”
“怎么了？我说的不都是事实吗？为什么关山岳他们和班长给宋知遇打电话他就接，姜郁打就不接？这不明摆着的事儿？”
“行了，就算是事实也不要总嘲笑别人，大家都是同学，何必呢。”江易水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
“对啊，其实我觉得宋知遇对姜郁挺好的啊，每次姜郁让他帮忙他都帮，而且之前还送她回家。”
“宋知遇敢不帮吗？不帮姜郁就一直缠着他。送她回家怎么了？只能说明宋知遇有绅士风度，他也送过班长回家啊！”
江易水立刻澄清，“他没有送过我，那次是顺路。”
“那他和姜郁不也是顺路。”
她们先换完了衣服出去，姜郁听着外面没了人才从隔间出来。
她迅速调整好状态，穿戴整齐出去找到大部队。
“姜姜，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啊？”安云升找了她半天都没找到，给她打电话也不接。
姜郁随便扯了个谎，“我迷路了，去那边那个小卖铺问了路才过来。”
“哦，那走吧，他们已经先下山了。”
姜郁被安云升挽着胳膊，两个女生一路往接驳车的方向走。
“安安，你觉得我烦吗？”姜郁突然问她。
“烦啊！”安云升没察觉到姜郁微红的眼眶，故作嫌弃道，“长那么好看，成绩那么好，还那么讨人喜欢，你烦得要死。”
过了一会儿，安云升突然问她：“你怎么了？谁说你烦啊？”
姜郁一直很开朗自信，她以前从不会问这种问题。
姜郁笑了一下，“我弟啊，他说我在家整天使唤他，他烦我。”
“小屁孩的话不用在意。”安云升十分认真地看着她，“姜姜，要是连你这么厉害的人都不自信的话，我真的会气死的。”
对上安云升担心的眼神，姜郁轻松道：“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是啊。
她凭什么不自信？
她不应该因为别人不喜欢自己就怀疑自己，哪怕这个人是宋知遇。
回去后，姜郁花了一整个晚上想明白了她和宋知遇的关系，也反思了自己。
她追宋知遇确实追得太紧了，坚持不懈是好事，但是物极必反。
这也可能是跟她从小受到的教育有关，家里人总跟她说，想要就去争取。
这十八年来姜郁一直是这样做的，她想要的东西也几乎全部得到了。但物品或者是成就和感情不同，感情不是努力的就能得到的。
她的追求其实带有强迫的性质，她觉得只要她坚持不懈总有一天宋知遇会答应她，她并没有给宋知遇说不的权利。
姜郁仔细想想，觉得在这件事情上确实是自己错了。
如果现在有一个同她一样坚持不懈的男生追求自己，一追还追了几个月，赶也赶不走……
她可能已经报警了。
那晚，姜郁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哭她那连小手都没牵过就结束了的初恋，哭她的完美理想型宋知遇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她，哭她醒悟得太晚，导致她如今在部分同学眼里是个牛皮糖。
彻底想明白了以后，姜郁当即决定要和宋知遇分手。
她还要抢在宋知遇之前提，不然多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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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郁觉得与其说是分手，不如说那是她自己错误的修正。
但她也不能跟宋知遇这么说。
“就……”姜郁挠了挠头，组织着语言。
想了半天，她最后丢出一句：“反正早晚要分啊，你又不情愿。”
“什么？”宋知遇有些意外，“我不情愿？”
“行行行，我不情愿行了吧？”
姜郁懒懒地起身，靠回到椅背上，她自顾自说道：“其实高考结束后，我冷静下来发现我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你。”
下决心跟宋知遇分手以后，姜郁该吃吃该睡睡，虽然偶尔会想到他吧，但也没有撕心裂肺要死要活。
难过肯定是有一点的，但也就是一点。
姜郁想了想，“可能我对你更多的是不甘心？你越拒绝我，我就越想……征服你？”
她喝了酒，脑子有些迟钝，所以并未发现宋知遇表情的变化。
“到手了就觉得没意思了？”宋知遇说这话时脸色难看至极。
姜郁眼睛一亮，肯定了他的说法。
“对！”
宋知遇突然笑了，“姜郁，你厉害。”
“额，还行吧。”姜郁不知道为什么宋知遇突然开始夸她了。
于是她顺嘴夸了回去，“你也挺厉害的。”
宋知遇的笑容维持了不到三秒就消失了，他一直觉得姜郁意识是清醒的，直到听见她那句“你也挺厉害的”。
她喝醉了可能只是不吐不闹不结巴，但酒精会影响她大脑的思考能力，听不懂好赖话。
但这恰恰说明，她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
酒后吐真言。
一个好赖话都听不懂的人，更说不出谎话。
见宋知遇不说话，姜郁催促他：“问完了吗？问完了我想回家睡觉了。”
“问完了。”
宋知遇探身过去想帮她系上安全带。
但他刚一靠近姜郁，后者就立刻往后缩，手还放在门把手上，像是随时准备开门跳车。
宋知遇脸色更加难看，他指了指安全带，“你自己系。”
姜郁蹙着眉嘟囔：“自己系就自己系，我从小就是自己系安全带的……”
她拽了拽安全带，纹丝未动，然后姜郁又生气地用力拽了两下，还是没拽动。
“我想起来了，刚刚就是你帮我系的。”姜郁往后一靠，略带讨好地看着宋知遇笑道，“那只好再麻烦你一次了，宋老师。”
宋知遇无奈，他每次都能被姜郁弄得脾气全无。
他迅速帮姜郁系上安全带，然后发动了汽车。
十分钟后，宋知遇将车开到了姜郁家的院子里。
“你回去吧，我走了。”
“太晚了，你进去住一晚吧，我家偏，不好打车。”
“不用。”宋知遇下了车。
他刚要走，胳膊就被人拽住了。
姜郁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仰着头看着他，“进去吧，万一你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我会悔恨终生的。”
宋知遇皱眉，她这酒后的真言也太真了，真得连一点委婉都没有。
“不方便。”宋知遇知道她父母都在家。
“方便啊！我家有空房，而且我都在你家睡过两晚了，你总要让我礼尚往来一下吧？我在你家住的是你房间，为了报答你，我今天也让你住我屋。”姜郁的大嗓门在深夜里听起来尤为脆亮。
“你再嚷嚷你爸妈就要醒了。”宋知遇无奈，他已经看见隔壁那栋的二楼亮灯了。
“没事儿，我爸妈睡觉死得很。”
姜郁话音刚落，宋知遇就听见咔哒一声。
同时，花园里的灯全亮了。
姜正明和李文姝穿着睡衣站在门口，看见女儿拽着一个衬衣扣子只扣了一半的男人不肯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