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望妻石他很蠢
赵继川脚踩油门,立刻跟上了那辆出租车。
其实他根本没来得及思考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循着直觉,就跟了上去。
川流不息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鸣笛声四起。
赵继川眉头拧着,满脸都是说不出的烦躁,他死死盯着那辆出租车,透过后面的车窗,隐约能看见韩娆乌黑的秀发和饱满的头颅。
他似乎能透过方方的一寸窗户,看到她的一举一动。此时此刻,她一定是挺着脊背,坐的笔直。她大概还是在怨恨他,所以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臆想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复刻,赵继川眯了眯眼,只觉得即将日落之前的阳光格外刺眼,甚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男人就这样跟了一路,跟到韩娆家楼下。
这是他第一次来她家小区,没想到会是以“跟踪”这么不正当的形式,他自己都唾弃。
赵继川看着韩娆推开车门下来,紧接着就快步进了门楼,再然后那辆出租车掉了个头,和他擦肩而过开走了。
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干枯的枝条乱颤,卷起一股凄凉。
赵继川挺着后
背,用右手摸了摸大衣兜,终于摸到了一盒烟。他立刻磕出一支,咬在嘴里,然后“啪嗒”一声按下打火机,点燃。
男人一边深吸了一口烟,一边玩弄着银质打火机的盖子,反复掀起,扣上。
尼古丁的味道伴随着有规律的声响过滤在他的五脏六腑,经过一个循环,男人微张开嘴,吞云吐雾。
透过有些斑驳的玻璃可以看到白烟袅袅升起,遮住了他幽深的眼眸。
赵继川慵懒地调了调椅子,仰在那。
他的本意是把韩娆安全送回家,可此刻,隔着玻璃窗,看着低矮的楼区,他却不想走了。
他想等着韩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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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娆上楼后,废了半天劲儿才在兜里翻出钥匙,把钥匙塞进锁孔才发现家里有人。
是韩庭听见有人上楼的动静,就立刻迎上来开门了。
“姐,你不是和姐夫一起走了吗?”韩庭手把着门。
韩娆和赵继川走后没多久,苏芝玉就把韩庭也撵了回来,让他回家休息,等晚上再去医院替换老韩他们。
韩庭途中肚子饿,去附近的小摊吃了碗刀削面,也刚到家没多大会儿。
他到家发现韩娆不在,理所当然地认为韩娆是去赵继川那了,毕竟两人是一起走的。
韩娆随手摘下口罩,弯腰把长筒靴脱掉,换上自己的棉拖鞋,她没回答他的问题,有气无力地说:“我先洗个澡。”
她只说了这几个字,韩庭立刻反应过来。
他堵到韩娆面前,发现她眼尾有些泛红,妆比刚回来的时候还要赃,这明显是哭过了啊。
“你和姐夫吵架了?”韩庭立刻得出这个结论。
韩娆扯了扯嘴角,摇头说没有,“我累了,洗个澡要睡一会儿,你自己玩儿去吧。”
她像应付小孩儿一样应付韩庭。
韩庭皱了皱鼻子,看着她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翻出一身睡衣。
紧接着,门就从里面关上了。
韩庭站在客厅,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总觉得韩娆刚刚那个背影特别落寞,像受到了极大的欺负。
思索间,韩娆已经换好了睡衣,手里抱着浴巾、干发帽什么的,推门出来了。
她瞥了眼韩庭,和他说:“你甭管我,这是我的事儿。”
韩庭闻言笃定,这是真吵架了。
他仔细端详着韩娆,在研究她到底挨没挨欺负。要是赵继川敢欺负她,韩庭才不管他今天做了什么好事,肯定得找他算一笔账。
下一秒,韩庭的视线落在韩娆的脖子上,他倏地一下,收回了视线。韩娆的侧脖颈若隐若现的留下密密麻麻的一片红色吻痕,暧昧极了。
他这个当弟弟的,只能在姐姐挨欺负的时候替她出头。
可看状况,事情有些复杂,他挠了挠头,知道自己不应该插手。
韩庭立刻转移话题,指了指还在嗡嗡响的榨汁机,问她要不要喝橙汁。
韩娆抿了抿唇,“给我榨杯豆浆吧,放点儿花生,再放俩核桃。”
“得嘞。”
韩庭也没吐槽她要求多,立刻应了下来。
说完,韩娆就进了浴室,关上门那一刻,她顿时撑不住了,捂着脸靠着门蹲下,紧紧抱着怀里的浴巾。
韩娆觉得这是她活了二十四年,第二次经历这么灰暗的一天,情绪大起大伏,心理压力巨大,神经高度集中,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活着,一会儿又觉得自己要死了。
尤其是刚刚和赵继川的那场性/爱,她真的痛苦万分。
明明心里已经那么抗拒这段关系了,可当他侵入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是感受到了登峰造极般的愉悦。
她不想倚靠他,却又不得不圈住他的脖子依赖他,让他用坚硬最有攻击性的地方来支撑着自己。
韩娆觉得自己快疯了。
做/爱之前,她是真的动了和他提分开的念头,可那时候她情绪崩溃,像疯子一样,毫无理智可言。
而在出租车上,她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又变成了那个特别清醒理智的韩娆,于是她不得不思考和他分开的成本和代价。
他会封杀她吗?
她手头这部女一号的戏还能继续演吗?
她演完这部戏会不会又面临屡屡去试戏,屡屡被拒绝的境地?
韩娆记得两人温情的时候,他曾说过,就算有一天,他们分开,他也不会为难她分毫。
可她该相信他吗?
她只是提了一嘴“到此为止”,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气成了那个样子。
那要是真分开,他会不会真想弄死他,搞得她粉身碎骨,身败名裂。
他不是个好人,她知道的。
韩娆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晃了晃头,逼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事。
她现在要做的是洗干净,然后睡觉,过一会儿去医院看外婆。
“姐,你中午吃饭了吗?我给你弄点吃的吧。”韩庭见她进去半天都没有任何声音,惴惴不安地问。
韩娆轻舒了一口气,“我吃过了,你甭管我。”
“哦。”
韩庭这句话算是把她从梦魇中拉了出来。
韩娆手扶着门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重新给自己打气,让自己振作起来。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走一步看一步吧,天无绝人之路,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镜子上染着水渍,有些发花。
韩娆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摸了摸赵继川留在她身上的痕迹,努力挤出一个笑,转身去洗澡。
韩娆洗过澡出来,吹完头发,喝了韩庭给她榨好的豆浆,又简单敷了个面膜,就关上门上床睡觉了。
这一觉就睡到了半夜。
韩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凌晨一点。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斥责自己睡得太久了,又点开微信,看到韩庭七点多钟给她发了消息。
【姐,你好好休息吧,明天再去医院,今天晚上我自己陪外婆就行。】
韩娆扔下手机,立刻穿衣服。
大概是声音闹得有些大,隔壁的徐恋秋推门进来,抬手把卧室的大灯打开。
“阿盈。”
“妈。”韩娆抬手去系围巾,“我去医院。”
徐恋秋走过来攥住她的手,“你爸和小庭在呢。”
韩娆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渐渐放慢,她听徐恋秋说:“外婆身体状况不错,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
徐恋秋又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么晚了,你外婆肯定也睡着了,你就别折腾了,等明早,和妈一起做点儿好吃的,再给你外婆送去。”
徐恋秋说起话来总是温温柔柔的,带着一股书卷气,让人听起来特别舒服。
韩娆看着她,忽然鼻子一酸,连忙眨了眨眼,偏过头去,假装解围巾,可越着急,反而越手足无措,只觉得围巾好像和大衣肩膀处的扣子勾在了一起。
徐恋秋刚睡醒,没戴眼镜,但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情绪的变化。
她抬手,耐心地帮韩娆把围巾解开。
徐恋秋只有一米六三,比韩娆矮上好多,韩娆一低头,就看见了她头顶若隐若现的白发。
“多大了,还这么没耐心。”徐恋秋笑着把围巾摘下来,低头叠好,拿在手里,“再去睡会儿吧,大老远跑回来,肯定累着了。”
窗外的夜色很浓,万籁俱寂,一眼望去,看不到两颗星星。
韩娆忽然喉咙一哽,她只觉得视线逐渐模糊。她看着徐恋秋,很想很想把自己做的那些坏
事都坦白出来,只要她说出来了,她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可她的唇轻轻颤动着,反复在心里犹豫,斟酌,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韩娆觉得自己怂极了,委屈极了,只好抬手紧紧抱住了徐恋秋。
徐恋秋的后背一僵,轻轻拍了拍韩娆,“盈盈,怎么了?”
话音刚落,徐恋秋就听见了轻微的哽咽声,反复徘徊在她的耳畔。她的眼眶也一下子就红了,摸了摸韩娆的头发,柔声说:“阿盈在外面受委屈了对不对?”
韩娆摇头,硬生生抿住唇,咬紧牙关,才能抑制住自己的哭声。她忍得青筋暴起,可眼泪还是洒落在徐恋秋的脖颈上。
徐恋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小时候那样哄她。
在韩娆的记忆力,她上次在徐恋秋面前这么崩溃的哭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大约那时还没上小学。
那时候她和街坊邻居家的小朋友打架,人家说她是没爹的孩子,她把人挠了,对方家长来找徐恋秋,韩娆就是这么哭的。
再后来,韩娆大一些,性格比较孤僻,也变得不好惹,就没人敢欺负她。
再接着就是十九那年遇到林思梁那个混蛋。不过那次,她没敢跟家里说,是谢遥辰的妈妈给了她母爱的温暖和关怀。
韩娆浑身都在颤抖,内心在反复挣扎。
她想,就说了吧,和徐恋秋坦白,告诉她她的女儿出卖身体来换取资源。
徐恋秋打她骂她,她都认了。
可韩娆只喊了一声“妈”,这些念头又重新被她压了回去。
她又想到了外婆,外婆刚做完手术,知道后会不会很伤心。
“怎么了?”徐恋秋温柔地问。
“我只是觉得过年没回来看你和外婆,我很愧疚。外婆生病我也没接到电话,万一她真的有什么事,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还有我最近压力真的好大,我好久没演过女一号了,我想演好,我不想辜负这次机会,我……”
徐恋秋心也跟着疼,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知道她如果不是被逼到什么份上,是不会边哭边和自己说这些话的。
徐恋秋把她拉到床边坐下,攥住她的手,“妈相信你,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没人比你做的更好了。”
徐恋秋欲言又止,其实她想说,她身为一个母亲也很愧疚。女儿从上大学到现在,一个人在北城漂泊了七八年,遇到什么事都是她自己扛,家里从来没帮过什么忙。也没能力帮她。
她记得韩娆刚毕业那年,她去北城看她,发现她和人合租在地下室有多痛心。
可她不能指责韩娆。
因为她知道,韩娆爱表演,从小就爱,爱到骨子里的那种。
徐恋秋记得,韩娆小时候,《新白娘子传奇》、《倚天屠龙记》这些电视剧播出的时候,她就喜欢穿一身漂亮的裙子,再裹上一个床单假装演,对着镜子演。
韩娆很聪明,学习成绩很好,要是普通高考走文化课,也能上个不错的大学。
可她没有,她毅然决然地选择去电影学院艺考。她也不负众望,那年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被录取。
徐恋秋什么都没说,她不想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去绑架或者指责教育韩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她知道韩娆有自己的目标与执着,所以此时此刻,她只是紧紧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听着她哭,听着她发泄,听着她情绪慢慢变得平稳。
韩娆哭过之后,抹了抹眼泪,有些不好意思。
徐恋秋什么话都没说,把她的头发塞到耳后,说:“再睡一会儿吧,明天早上去看你外婆。”
徐恋秋看着她上床,帮她掖好被子,接着关灯关门离开。
卧室里只剩下韩娆一个人,她手攥着被子,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她越来越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了。
人的情感缠绕得越复杂,仿佛做一个决定就做来越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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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韩娆起床的时候,徐恋秋已经在做饭了。
因为苏芝玉刚做完手术,只能吃流食,所以徐恋秋煮了些粥。
韩娆看了徐恋秋一眼,两人默契地对昨晚的事闭口不提。
韩娆打开放在茶几上的保温盒,“妈,我来帮你。”
“嗯。”
两人吃过早饭,就带着保温盒下楼。
韩娆提前用手机打了车,下楼的时候车刚到,于是两人拉开车门就离开了。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赵继川还穿着昨天那身脏衣服坐在车上。
新的一天,阳光顺车玻璃照在他的脸上。
男人眯了眯眼,捕捉到韩娆的身影,立刻挺了挺腰,调整好座椅,然后发动引擎。
可能是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在车里坐了太长的时间,赵继川觉得浑身都是麻的,腿是僵的,他抬手揉了揉脖颈,立刻跟上那辆出租车。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行为的动机是什么,从昨天跟她回来,就一直在她家楼下守着她,等着她。
他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坐在车上,反复抽烟,抽完了一盒烟,可心里并没有好受到什么份上。
他满脑子都是她说恨他,她问他是不是要逼死她的场景,无论如何都挥洒不去。
赵继川了解她,她是一个有韧性的女人,无论被逼到什么份上,她都不会想自杀这种蠢事。
可他就是不放心她,他就想像个“望妻石”一样守着她,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一些。
刚刚,韩娆和徐恋秋从楼门出来的那一刻,他一眼就看到了。
他特别期待着韩娆能微微偏过头,这样她就能看到他了。
可她偏就是没回头,拉开车门就上车了,给他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赵继川眸色幽深,双手握紧方向盘,紧紧盯着前面那辆车。
突然,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是孙昊。
男人如梦初醒。
“怎么了?”
孙昊公事公办地汇报:“赵总,今天还回北城吗?”
昨天他们来苏州的时候就计划今天下午的飞机回北城,因为赵继川的的确确是忙的脱不开身。会议开到一半,他人走了,这还是头一回见。
他从来没这么“任性”过,他知道及时回去处理完留下的“烂摊子”才是明智之举。
可赵继川犹豫两秒说:“再等等吧。”
他不想和韩娆冷战,他想解决完和她之间的矛盾再走,他想牵着她的手亲口告诉她,他们不是“她要脱光了衣服被他/操”的关系。
他有好多好多话要和她讲,有好多好多道理要和她说。
所以他走不开。
赵继川太清醒了,他知道,今天他若是走了,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一次推心置腹聊天的机会了,他们会越走越远。
大概是时间比较早,这一路还算畅通。
赵继川把车停在医院门口,他坐在车里,静静地等待。
他看见韩娆和徐恋秋下车进了医院,没出十分钟,他又看到老韩和韩庭一起出来。
赵继川指尖轻轻敲打着方向盘,反复看腕上的表确定时间。
他估计着,苏芝玉大概吃完饭了,于是掏出手机,给韩娆打电话。
韩娆没接。
男人只好给她发微信,说想和她好好聊一聊。
她也没回。
赵继川看着手机,自嘲似的笑出了声。
他其实知道,她故意不理他的概率很大。
他也知道,其实找到她有一个极其简单的方式,那就是上楼,去苏芝玉的病房,到时候兵戈相见,她无论迫于哪种压力都一定会和他出来的。
这个方法能达到目的,把她逼出来。
可他不想,也不能这么做。
赵继川知道,此时此刻他在韩娆心里就是一个恶人,她最讨厌的就是他出现在她家人面前,提醒她他们之间是怎样一种“下贱”的关系。
他怎么能再往枪口上撞?
到时候,她指不定又该往他身上泼什么脏水,给他加个什么莫须有的罪名了。
他
受不起。
男人扯了扯唇角,闭上了眼睛。
他只能选择最笨的一种方式,在医院门口,等她出来。到时他强势地把她拉上车,吻上她的唇,让她好好听他说话。
韩娆什么时候会出来?
也许是中午,也许是晚上,也许得等到明天苏芝玉出院?
他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反正他得等。
赵继川没想到,大概上午十点的时候,他就捕捉到了韩娆的身影。
可令他心一颤的是,她是和谢遥辰并肩出来的。
谢遥辰什么时候去的医院,赵继川不知道。
他只知道,透过谢遥辰的面部表情,他能看出一副相谈甚欢的样子。
他也能猜到,大概是谢遥辰知道苏芝玉生病了,所以来医院看她。
可为什么,谢遥辰这个前男友能堂而皇之地出现,还韩娆和声和气地送了出来。
而为什么他这个“男朋友”就不可以呢?
赵继川眉头蹙了起来,眸中藏了一团火。
羡慕,嫉妒,愤怒,委屈,还是不公?
他说不清楚了,万般情绪涌上心头。
他眯着眼,只看到出租车停在了台阶下,谢遥辰挥手和韩娆说再见。
韩娆没什么表情,看着出租车离开,转身就进去了。
女人的身影消失好久,赵继川终于缓过来了。他抬手想去摸烟,才想起烟昨晚都抽光了。
赵继川耸了耸肩,他笑自己蠢,居然蠢到因为一个女人得失心这么重,居然蠢到为了一个女人一整夜没合眼,居然蠢到为了一个女人不远万里从北城飞来苏州。
他就是犯贱。
男人顶了顶后槽牙,摸出手机,给孙昊打了个电话。
“赵总。”
赵继川说:“原定时间回北城。”
孙昊看了眼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那我去哪接您?”
赵继川揉了揉太阳穴,“来酒店吧。”他需要换一身干净衣服,褪去来苏州这一趟受的恶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