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这个狗男人!
十年有多长呢?
十年有多长?五个产品周期, 三千六百五十天的数据清洗与建模。
梁惊水在会议室无聊地转着笔。会前,CRO(首席风险官)宣布,大陆派驻的公关仇先生因健康问题暂时退出项目。随后他重点表扬她提出的“去中心化支付信用系统”的思路,利用区块链技术, 为中小企业主提供低门槛信用支持。
高层正在评估落地的可行性, 若获批, 年后或将与广海协商提拔梁惊水。
十年的时间,让她从一个没有后盾的拖油瓶走到今天。
窗外是深冬的香港,梁惊水心想,她的22岁比同龄人更满更重, 连那些过分繁华的都市建筑, 都不再对她构成诱惑。
转瞬到了2019年,老爷子的病情在新型疗法下有所改善。
商宗偶尔在香港, 偶尔不在。梁惊水不知道每次通话隔着多少时区的距离,从不过问他在哪座城市。他来办公室找她, 她就陪他吃饭, 去酒店风月情浓。
梁惊水喜欢将皮质腿环圈到他的脖子上, 收缩到最紧, 看他在身下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商宗一如既往惯着她, 明明不热衷这些小众玩意,也由着她在他身上胡闹。
但他不是粗枝大叶到察觉不到情绪的人。一次,梁惊水虎口死死卡住他的脖颈, 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眼里有隐秘的恨。
基因决定男女力量悬殊,梁惊水被他用一只胳膊扛起来, 扔到床头,标准的公狗腰停在身前半米。
商宗奇怪道:“你最近怎么了?”
梁惊水说:“我最近怎么了?”
商宗替她回答:“总想在床上杀了我。”
“这和我爱不爱你没关系啊。”
这是实话。梁惊水端详他的脸, 分外享受似的,浅浅地笑。
商宗默算了一下,她22岁,正是普通内地大学生初入职场的年龄。这样的年纪,大多还保留着一丝未经世事的纯粹。
可她呢,平时能让他感知到十二分的爱,现在只有三分,那三分里还有病态的成分。
商宗虚虚瞟她一眼,伸臂捞起衣物。
梁惊水意犹未尽:“你不会是怕了吧,跑什么?”
她已不同于两年前,黑夜里才敢放肆。尔时在亮堂的屋里,梁惊水趴在床上,躯体得像轻青的玉,对着他笑得乖顺。
商宗觉得这笑容触目惊心:“有心事就说说吧,你这样子像被谁附体了。”
梁惊水摇头说没有。
可是他们在收工的周五对望,有一大段自由支配的时光。她还是开口,讲了一个鲜有人知的故事。
那算是她的半个根,商宗对其中的细节知晓不多——
2003年“非典”后,香港的奢侈品市场迅速复苏并扩张,梁徽的工作日程被通告挤得满满当当,04年有一次跨境飞回内地参加活动,她顺便带上了梁惊水。
那是梁惊水与舅舅一家初次谋面。
梁有根还没有赶上创收浪潮,两口子在乡下一锄一犁度日。大清早六点赶大巴进城,一看到穿着公主裙的小惊水,连“家门有福”这种词都夸出来了。
梁徽没空照顾孩子,给他们定了酒店。
两口子没见过世面,酒店的小样全搜刮了回去,那几天把自家儿子扔给邻居,外甥女供得像老佛爷。
一次逛商场,小惊水趁舅妈不注意溜进亲子游乐区,舅妈几乎急疯,被赶来的梁徽当场劈头痛骂。
“小祖宗,你要是丢了,舅妈真得急出病来!”她被超市工作人员领回来,舅妈一把搂住潸然泪下。
梁徽回去后揍了她一顿。当时她觉得,初见一面的舅妈都比妈妈亲。
那一年的善意在她心底生根。
所以单忌将她托付给舅舅一家时,她竟然感到些许安慰。
从08年她回蒲州的那一年起,她尝到了世道艰难是何许滋味。除夕时节,她夜半经过走廊,隐约听到两口子商量给她辍学。蒲州连下了几天大雪,瑞雪兆丰年,屋里一片喜气。只有梁惊水站在雪夜里心想,这一年,真是糟糕透顶。
幸福时她浑然不觉,总想着攀越那远看如画的山岭,走近才发现满山碎石,步步硌脚。
于是梁惊水说:“我不喜欢被糊弄,要么从一开始坏到底,要么好到底,别两面三刀。”
商宗没回答。
梁惊水逼视他的眼睛:“你觉得呢?”
有些东西瞒不了,尤其是对她。
商宗揉了下眉,摇头:“水水,你要知道,有些选择不是我想做就能做的,因为我还没足够的话语权,我需要去争。”
双方表情都很平静。
梁惊水低眸,握住他的左手:“董夫人给你的期限不是17年生日之前么,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说服她的?还是说……你现在已婚?”
商宗有晒日光浴的习惯,无名指指根明显比周围浅一截,显然是长期佩戴环状物所致。
他凉声一笑:“把手机拿过来,当场对账。”
梁惊水仍觉得他不识好歹:“还用对账吗?商宗,我这辈子光明磊落,绝不可能做任何人的三儿。”
他的手回扣住她的,指腹碾着滑腻,了然地笑:“谁说你是三儿了,你是我商宗的女朋友。”
梁惊水没心思和他打情骂俏,说:“给我看看你的婚戒。”
“我没有婚戒。”
“那你这戒痕是什么意思?”
热沉沉的气息喷洒在她的侧颈,“还记得我们去牛尾洲的时候吗?”
梁惊水一怔,脑子里电光火石。
她立马跳下床,从包里翻出祛疤用的凝胶贴,扯着他的手指比对宽度,嘶,似乎是一致的……
当时在岛上,他手掌碰上了不明的腐蚀性物质。包扎完,家族戒指暂时放在梁惊水那保管。
这事后来被狗仔拍到做文章,董夫人气不过,打电话喊商宗赶紧戴回去。
梁惊水暗诽未婚成员只能将家族戒指戴在左手的规矩,防止手指二次受伤,她在他无名指处贴了一层凝胶,果真戴上戒指也不会疼。
梁惊水岔了下气,咬牙道:“你等等。”
这三个字让商宗闻出了那么点心虚的意思,好整以暇环臂望她。
她打开微信工作群的“图片与视频”,翻到去年科技新品发布会的合照。
照片中,商宗与大陆主理人一同站在舞台上剪彩,剪刀握在男人修长的指间,无名指根部透着一圈色差。
原来,那时就已经有了这样的痕迹。
她知道这款凝胶有强效抑制色素沉淀的功能,当时商宗天天戴着戒指,她也没注意里面有没有留下痕迹。
如果不是临下车时留意了一眼,现在都未必能发觉。
心底那些陈年旧账和小情绪,全被一锅端了出来。
天意,绝对是天意。
梁惊水吐槽老天不长眼。
以前的她也不长眼。
下一刻,电话进来。
机身在手中嗡嗡振开来,梁惊水心跳一停,继而飞快鼓动。
她匆忙披上浴袍,握紧手机,大步流星去阳台。
按下接听,下属程雨晴汇报了近期App的运营情况:“前辈,你可是公司的功臣,回广海晋升只是时间问题。”
与信赖的下属相处时,梁惊水的状态跟在香港职场完全不同,眼里锋芒尽收,换上了一种和煦的神情。
她离开广海后,公司专门为这款App成立了技术团队。程雨晴说自己如今的级别已超过丁濯,还成功追到了crush。
提起丁濯的近况,她笑着补充:“你肯定想不到,他被甩了,最近的脸臭得跟谁欠他八百万似的。”
程雨晴:“前辈呢,你还顺利吗?”
梁惊水顿了下,说:“顺利。”
程雨晴松一口气:“那就好,公司那些风言风语总说你是靠男人上位,我全都怼回去了。前辈这叫资源积累,年纪轻轻就混到公司中层。如果我有你一半的颜值,也不会浪费这张脸不用。”
“雨晴,别想着走捷径,”梁惊水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说了:“如果你没有一个较好的家庭保护,也没有成熟到能分析利弊,那么你走这条路要碰的壁,大概率会比现在要多很多。”
人在年轻的时候总归是要碰几次壁的。
她第一个绕不开的壁,是商宗。
从08年那个暴雪天开始,他亲手为她编织了一场长夜无明的美梦,以“好好先生”的姿态潜入她的生活,隔着屏幕看她胆小如鼠地讨生活,将她的稚嫩尽收眼底。
如今她羽翼渐丰,有了饭碗,却依旧被这堵墙撞得头破血流。
梁惊水鼻头微涨。
她开始认清,风光和不堪原是一体两面。
U盘里的内容,或许连系统架构师陆承羡本人都未曾发觉。
他们师出同门,连推演数据的逻辑思维都很像。她分析那些篡改的痕迹,数据流向逐渐明晰——那50亿的流水,进入了一个离岸账户,而账户归属正是商宗。
什么悲情掌舵人,不过是个擅长自编自演的老狐狸。
梁惊水一想到她此行来到香港,是为了帮这个老狐狸逆风翻盘,气愤悔恨交加,自我厌恶到极点。
回到套间时,她的忿然亢奋至峰值。就算他没戴婚戒又如何,他另有苦衷又如何,这些都不是他把人骗得团团转的借口。
这个狗男人!
四目相对,各有情绪。
商宗见她这一副恶容,竟然还能笑出来。
梁惊水冷笑一声:“继续演。”
“我演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门儿清。”她莫名蹦了句京片子。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商宗伸手想把她揽到腿上,谁知这小白眼狼忽然发狠,一把推开了他的肩膀。
商宗跌在床沿,笑意更盛:“还记得吗?我以前说过,你不明白的地方,只要问我,我都会告诉你。”他顿了顿,说:“前提是你得问我。”
卧室里像死海。
商宗洞若观火似的看着她,好像觉得,她应该明白他的用意。
梁惊水最厌烦的偏偏是这种洞悉一切的眼神。
他总是让她主动问,可有些事情刚察觉苗头时,她又怎么可能第一时间怀疑他。她原本想成为他的幕僚,助他打赢继承战,却无法接受自己连幕僚的门槛都没有跨进。
梁惊水忍耐了好一阵,不为别的:“那我问你,你打算和我到哪?”
商宗站起身,莞尔地垂下眼睛,语气是并无所谓的温柔:“等到把你脖子上的东西,光明正大套在你左手无名指上的那一天。”
他指尖一勾,戒指随着红绳跃出,悬在半空中欢快地抖。
慢慢,梁惊水回味过来,光明正大,什么是光明正大,她明白了这份承诺对商宗的意义,胸腔下的频率与戒指的晃动渐渐同步,从急促到平稳。
她就是在这一刻,脸色一沉,有些玩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