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落网
天气转暖,进入四月后,日照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成明昭半歪在椅子上,一手抱猫,一手搅动腮边的发尾。一周前,她去美发店把及腰的长发剪了,现在的长度正好到下巴。
为她剪发的姐姐早前是艺人造型师,给不少明星大咖做过妆发。她很有职业操守,夸成明昭气质超群,像二十世纪欧美的摩登女郎,还说她的眼睛和奥黛丽赫本一样漂亮深邃。
成明昭是这家店的svip,理所应当有这样的待遇。
实践得出,短发确实比长发更轻便自在,虽然无论长还是短,都不需要她亲自打理。
成明昭喜欢思考的时候,轻轻捻起一撮,慢慢扫自己的脸,像现在这样。
她俯身上前,吃掉了薛鸿云的黑子。
又赢了。
她谦逊地一笑:“您总是让我。”
薛鸿云长叹一口气,“我就算想让,也没有余地,你把我的棋子杀得片甲不留,真是狠毒啊。”
她这么说,脸上却笑着,不紧不慢地端起一旁的茶轻抿。
几乎是同一天,警官带走了薛翎和薛长明。薛翎用绳子勒死薛志安后又连捅了尸体数刀,结束这一切后,他没有离开现场,而是坐在沙发上看起了电视。第二天,薛志安的司机登门,看到满地的血,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几乎没有力气跑。
见到有人来,薛翎关了电视上去,拿走司机的手机报了警。
薛翎杀了亲生父亲薛志安的消息震惊了家族和业界。
他被指控一级谋杀罪,法庭上,薛翎没有任何隐瞒,一五一十地交代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包括薛家兄弟做的一切,以及自己的作案动机。
经DNA对比,死者薛志安和薛翎确实没有任何血缘上的关系,并非他的生物父亲。
薛翎被捕后,薛志安俩兄弟早年的丑闻跟着被曝光,几乎立刻登上了电视和报纸。
同天下午,薛长明打开门,惊喜地看见了数月未谋面的权西野和权韶念。这段时间他郁郁寡欢,吃不好睡不好,虽然惩罚了女儿,但痛在他心,如果权西野肯乖一点,他说什么都不会这么对她。
此刻女儿就在眼前,想来是真心悔过了,他早说了,这个世界最爱女儿的就是自己,离开他,权西野这个小公主该怎么生活呢?她从小在真空里长大,外面的一切只会让她过敏,没有一点好处。这些自由意志会害了她。
而他的妻子,本身腿脚不便,婚后连稍远的公园都没去过,俩个不堪重负的千金小姐,站在一起对抗他能有什么好结果?
好在她们都已经想通了,想通了真正爱自己的人是谁。现在重新回到了他的怀抱。家人之间没有隔阂,他爱她们,胜过世间所有,只要她们不再任性,这个家还是会和从前一样温馨。
薛长明正打算迎接俩人进屋,突然,她们后撤了一步,无数警官蜂拥上前,把他扑倒在地。
警方正告他,他涉嫌一桩故意杀人案,司法审查已经通过,现在要将他引渡回国。
薛长明在地上挣扎:“你们这是违法的……根本没人通知我!没有走听证……我要请律师!”
他被押着出了大门,路过妻女身边,薛长明张张嘴想说什么,忽然看到她们身后的成明昭,她静静地站在那儿,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果然是你。”
薛长明如同失控的野兽,咆哮着朝她的方向冲过去,再次被警官扑倒。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薛长明怒目圆睁,死死瞪着成明昭,一会儿又哭似的大笑起来。他早就该料到,早就该料到——这个女人,从第一天开始,从走进薛家开始,就是为了这一天。她埋伏在他的妻女身边,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金太阳村杀人案从县移交到市,距离案发过去了十余年之久,警方告知薛翎,有一定的侦破难度。说不准什么时候抓到凶手,也许半年,也许三年,也许十年。
言外之意不难听懂,接下来就是等着,能不能等出结果得看天意。况且薛翎这边一问三不知,也给他们办案增加了不少难度,他们还是希望薛翎尽可能配合一下,毕竟死者是他的生母,他肯定也希望早日把凶手缉拿归案。
薛翎点点头,第二天就买机票回了美国。他明白靠这些人没有用。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了真凶,或者真凶提前知道了他们,那么这个案子永远也破不了。
薛翎走的当天,正好中.纪.委到淮南市开展巡视工作,一封匿名举报信直接寄到了信.访室,信中揭露了金太阳村悬而未破的一桩谋杀案,附带多份相关证据资料。几天后,当地多名警员被查处,抓捕工作当即开展。
举报人姓陈,因为身份敏感很多信息不便透露,相关人员与他确认、核实完多处细节后,再也没接过他的来电和信件。
陈治非给成明昭打电话。
“妥了。不过,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这类信应该不少,怎么确定他们一定会处理?”
意识到多嘴,他赶紧收回自己的疑问:“我随便问问。”
“这段时间辛苦了,给你放个假,回去照顾权西野吧,他们可有的忙了。”
挂完电话,成明昭举起香槟和易萱碰杯。
“怎么样,”易萱端着酒仰躺在椅子上,“国内还没有我办不平的事。”
寄信不过走个形式,剩下的自然有人去办,还顺手治了一把懒政的歪风,她们实在是大大的好人。
成明昭抿了一口酒,笑而不语。
“当初那个欺负你的程臻不也被我治得服服帖帖的,一个小小的中产家庭,蚂蚁都不如,怎么敢和我张牙舞爪?”易萱想起了一些往事,笑着摇了摇头,感叹,“听你说她现在还在纠缠你,需不需要我帮个忙?”
回顾这将近三十年的人生,易萱从没遇到过钉子,就算是钉子,看见她也该软了。程臻是第一个敢和她对着干的,她对她记忆犹新。
成明昭跟着躺下来,戴上墨镜,悠哉地沐浴太阳,“随她去吧。”
人摆不平的事钱能摆平,钱摆不平的事权能摆平。
易萱就是这句话的奉行者。
恰好,成明昭也是。
当初在小岛,她看上了程臻的张扬,她的张扬不像故事书里那些反面角色一样明晃晃,更趋近于一种单纯的形态,一种与生俱来的得意。
成明昭喜欢她这副姿态,这让她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她就想成为那样得意的人。然而初一上学期结束她就失望了,程臻除了空白的得意外什么都没有,相反,易萱更符合她的标准。
当然,俩人在性格上都是一样的蠢笨和自大,并没有什么惊喜之处。只不过易萱比程臻更狡猾些,她的狡猾在于自己拥有99%的人都没有优势。
易萱是不折不扣的红三代、官三代,家族往上数都是不能细闻的人物,可以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校长来了也得敬她三分。和她比,程臻就是条没毒的蛇,看着唬人,仅此而已。这份优势是易萱狂妄的根基。
成明昭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
程臻就此变得毫无用处,不过也不是一点都没有,成明昭喜欢看两个客观意义上优秀的人互相斗争,撕咬到一无所有。从这点来说,程臻还是很有观赏性的。
她决定把花在程臻身上的时间收回,转移给易萱。事实证明,这项决策是正确的。
薛长明落网后,权西野去过一趟看守所。
薛长明被剃成了寸头,穿着标有编号的制服,和电视上的那些罪犯没什么不同,找不出一丝是她父亲的证明。
“西野......妈妈她......”
"闭嘴。"
“帮我向她带句对不起。”
“闭嘴。”
薛长明安静了。
权西野直视他,“薛志安死了,薛翎杀的。”
薛长明缓缓抬起头,似乎是第一次听说。
“......是吗,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权西野倾身向前,隔着玻璃墙咬牙切齿:“最好的结局是我像薛翎一样把你杀了。”
“西野,没必要为了我这样的人,搭上你的人生。”
“闭嘴。”
权西野往后靠。
“你们这些渣滓,成功让我、让我们家变成了笑话。”
薛长明低着头。
“西野,无论结果如何,我只想说,我对你和妈妈的爱,是真的。”
“闭嘴。”
薛长明被捕的那天,权韶念起诉了离婚。她没有去看薛长明,一眼都没有,就连开庭都没出席。相比于女儿的愤怒,她显得十分冷静。
薛长明身上背着多项罪名,等待他的是可想而知的死刑判决。权西野打听过,这件案子是上面的人点名彻查的,淮南市新官上任,势必要来场开门红,现在就算天王老子下凡,薛长明都难逃这一死。
她恍恍惚惚地回到家,发现母亲正在整理东西。
权西野慌了,走上去,不敢阻止,而是弱声问:“妈,你这是要干嘛?”
“西野,我和你爸爸已经离婚了。”
她手脚麻利地把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行李箱,“你是成年人,不需要再选择跟谁。”
权西野蹲下,不理解,“妈,你要去哪儿。”
“是个好问题,我还没想好,不过我打算先走再说。”
“走?”
权韶念点头,“嗯。我要把丢失的那些时间,一点点捡回来。”
她凝视着女儿的脸,“在你这么大的时候,我有很多理想,现在去把它们一一实现,也不算迟,对吧?”
权西野扶着她的胳膊,说不出话来。
权韶念知道她想说什么,“西野,你爸爸他要为自己所做的错事承担后果,我也要把被他搞糟的人生重新整理好,而你——你是自由的,你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再依赖爸爸或者妈妈了。”
说完这番话,权韶念拎起行李箱,“我的车已经到楼下了,再见。”
权西野回头,眼泪落下来,“妈妈,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回来?回‘哪’来?回你的家吗,如果你以后有了自己的家,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权韶念换好鞋子,冲她一笑,“在此之前,我也得好好寻找我自己的‘家’。”
房门被关上,母亲走了,家里空落落的,只剩下她。
权西野跌坐到地上,积攒了数日的压抑与悲痛终于爆发,她捂着脸痛哭出声,不明白一切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她从小敬爱的父亲,是个杀人凶手,差点害死了母亲。
她从小尊敬的伯父,是个杀人凶手,害死了薛翎的亲妈。
她从小玩到大的堂弟,是个杀人凶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母亲,家里她唯一能依靠的存在,抛下一切走了。
她是杀人凶手的女儿,杀人凶手的侄女,杀人凶手的堂姐。
电视上,报纸上,到处报道、刊登着她们家的丑闻。她从从前光鲜亮丽的大小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臭虫。
她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结果?她的人生又该由有谁来负责?
门被轻轻打开,权西野抬起泪眼,以为是母亲,没想到是成明昭。
对,是成明昭。
如果当初没有她出现,如果当初没有和她交好,如果当初她再狠心一点对付她,她的爸爸妈妈就还在,这个家就不会散,一切的一切都会像最初那样。她还是被父母宠爱的小女孩。
权西野含着眼泪冲上去,推打成明昭。
“是你对不对?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这一切就不会变成这样......”
成明昭一动不动地站着,仍她拽扯。
她死命捶打她,直到渐渐失去力气。权西野瘫软地跪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彻底醒悟般喃喃:“你利用我,是你让我害死了我的家人。”
成明昭蹲下,轻轻把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像母亲一样温柔。
权西野闭上眼,徒生出深深的无力,前二十年的生活不过南柯一梦,她亲手打碎了这场梦。
"你骗了我......你根本不是好人。"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
权西野虚脱地躺在她怀里,呢喃:“都走了,所有人都不在了......”
“他们是不在了,但我还在。”
成明昭扶她起来,帮她擦掉眼泪,“你不需要再依靠杀人犯父亲,也不需要依靠追求自由的母亲。”
成明昭替她把乱发拂到一边,轻轻吻在她潮湿的额头上。
“现在,你可以依赖我,跟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