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笼中鸟
别克gl8行驶在崎岖的黄泥路上,一摇一晃,颠落了他额头上的汗水。
薛长明扶着方向盘,紧紧地盯着前方。
三天前,他的同胞哥哥薛志安找上他。
他的手搭在他的肩头上,另一只手递来一张女人的照片,“这张脸辛苦你记一下。”
薛长明匆匆扫了一眼相片,转而看向自己的哥哥,“你疯了?”他推开他的手臂,与他隔开了一道距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薛志安惊讶地瞧着他的反应,张大嘴爆发出剧烈的笑声,他笑得直不起腰,那张相片从他手中脱落,在空中翩翩飞舞,最后跌在地上。
他重新揽紧薛长明,不停摇晃他,“长明,这种事你不是最有经验了吗?”
薛长明猛地抬头看他。
薛志安从弟弟震颤的瞳仁中获得了快意,他笑得意味深长,“你是我的亲弟弟,你想过什么、做过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韶念怎么样,最近还好吗?”薛志安松开他,跨坐在桌角,“真可怜啊,要是让她知道当年害她残疾的人,是自己朝夕相处的丈夫......”
话还没说完,衣领被人重重地拎起。薛长明颤抖得厉害,眼睛通红,脸部的肌肉失去控制,一抽一抽地痉挛起来。
“你也不想是那样的后果吧。”薛志安直视他的眼睛。
薛长明慢慢减轻了手里的力度,思维飘逸到很远的地方,愤怒褪去,恐惧占据了他的大脑。
“......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薛志安听清楚了他喃喃念的内容,噗地一声又笑了。
“长明,不能这样颠倒黑白,当初是你自己嫉妒心作祟啊。”
薛长明松开他,手无力地垂落。
“你都知道。”
“我说了,你是我弟弟,你想什么做什么,我都知道。我知道总比韶念知道好,你说呢?”
薛长明抬头看他,薛志安说:“去吧,把那张照片捡回来。”
半道,天空下起了雨。
路过一处建筑工地,薛长明下车,打开后备箱,面无表情地将里面那袋包裹拽出来,走进工地。
完成一切后,他重新上车,驱车驶离。
上了国道,薛长明一脚油门把车开进了河里。三分钟过去,他艰难地从岸边爬上来,薛志安的车闪着灯已经在路边等候多时。
翌日清晨,权西野准备去开主驾驶的车门,另一只手抢了上来,她抬头一看,是自己的母亲。
“我来开吧。”权韶念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权西野仍站在原地,她透过车窗对母亲说:“要是......”
权韶念握住方向盘,直视前方,“我可以的。”
权西野把话吞回去,来到后方打开了车门。
她很久没有摸过方向盘了,驾照在那天后已经积灰数年,平日在家有专门的司机接送,她都快忘记了开车是什么样的感觉,遥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权韶念回头,成明昭就坐在副驾。
“娜娜,你有事的话,可以不用陪我的。”
成明昭扣上安全带,“巧了,我正好没什么事。”
她戴上墨镜,回头对权韶念说:“我的存在是为了帮你Trigger Warning,这是有必要的。”
权韶念笑了,“你有考虑过当心理咨询师吗?”
“我没说过吗?”成明昭塞了一只口香糖进嘴,“我有LCSW执照哦。”
权韶念笑而不语,她对成明昭的观感很奇妙。
任何人见到她,都会情不自禁地依靠她,愿意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呈现给她。她确信此人拥有极其恐怖的洞察力,周围任何人、任何事都逃不过那双眼睛,以至于很多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她看穿。
这种洞悉并不会给人带来任何不安,相反,仿佛是一种带着甜味的毒药,让人不知不觉地毒发身亡。
权韶念想到一种植物——猪笼草。她曾在电视上了解过,猪笼草会分泌出一种香甜的黏液吸引昆虫,当昆虫进入捕虫笼边缘,会因为光滑的笼口掉入笼内,最后被它的消化液分解吸收。
她深知,自己一家已经成了成明昭的笼中虫。
但,成为笼中虫也好过无知的笼中鸟,她宁可死在物竞天择的自然法则下,也不愿意丧失生物的本性。
车刚起步就熄了火,权韶念擦擦汗:“不好意思,太久没开了......”
赵志刚出狱后改了名,叫赵小强,名字怎么改都不妨碍他的身份证号依旧,根据这串身份证,成明昭很快锁定了他目前的活动范围。
三人来到嘈杂脏乱的巷口,权西野捂住口鼻。这里什么都有,卖菜的卖水果的卖快餐的,有廉价的衣服店也有理头店。没有拴绳的流浪狗走来走去,远远能闻到垃圾箱的味道。
权西野抬起脚,发现自己踩到了一只烂橘子,立马绕道去成明昭身边站着。
她们拐进一条更加脏乱和窄小的巷子,这类巷子数不胜数,横七竖八地穿插在城市的边缘地带,是密布于城市真皮层的毛细血管。
权西野一不小心又踩到了一只死老鼠,受不了地叫起来:“确定没有搞错吗?这种地方能住人?”
与其说它是巷子,不如说是两栋烂楼之间的缝隙。这里暗无天日,阳光落下来都被削成了细丝。
成明昭抬起头,很常见的握手楼,无数张窗子外挂着无数件衣服,有大人穿的,有小孩穿的。
“多的是。”她回答。
一个步履阑珊蓬头垢面的男人从她们身边经过,权韶念走上去询问他:“你好,请问附近有叫赵......小强的人吗?”
男人猛地回头,他浑身脏兮兮又黑乎乎,只剩下眼白是亮的。
他看着权韶念,张大嘴巴,忽然转身就跑。
但他的腿似乎受伤了,行动很不便,没跑几步就摔在了路上。
四人来到附近的沙县小吃坐下,刚落座,赵小强扑通一声跪在权韶念的面前。
“权小姐,我对不起你。”
“我还是叫你赵志刚,好吗?”权韶念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小强,“你先起来,别影响老板做生意。”
赵小强抹着泪起来,坐在了后面的位置上。
“你是权志刚,对吗?”
他点点头。
权韶念上下打量他,简直是一副拾荒者的打扮。
“你为什么要改名字,变成这个样子?”
他摇摇头,小声回答。
“不改名字,活不下去。”
权韶念平静地看着他:“我都能活下去,你作为凶手,你为什么活不下去?”
赵小强抬起头,泪水模糊了整张脏脸。
薛长明在家中排行老二,上有强势狠辣的哥哥薛志安,下有强势狠辣的妹妹薛鸿云,他是其中最不起眼的。
在薛鸿云没有进入薛家之前,父母的注意力只在薛志安身上,大家只关注哥哥薛志安,薛志安个性张扬,敢想敢做,一直很受欢迎,无论是家中的亲戚,还是学校里的老师同学,大家都很喜欢他。
薛志安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跟着他。
薛鸿云和她母亲进入薛家后,大家的注意力又放在了她身上,尽管她自带无数争议,但不能否认的是,她是父亲的女儿,大家从一开始关注薛志安,变成了关注薛志安和薛鸿云。
父母终究会老去,家里的一切都需要人继承,继承人的位置,不是给薛志安,就是给薛鸿云。
至于老二薛长明,大部分人不会注意到他,继承人的身份也不会无缘无故轮到他。薛长明没有哥哥和妹妹的胆量和气势,他性子温和,不争不抢,很容易让人忘记他的存在。和无数家庭里的老二一样,薛长明从小扮演着透明的角色。
进入中学后,薛志安和薛鸿云更是称霸学校的存在,俩人从小学竞争到高中,谁也不让谁。提及薛家的兄弟姐妹,大家只能想到薛鸿云和薛志安这对同父异母的兄妹。
薛长明——这个名字太陌生,如果没人提醒,绝大多数人都会忘记原来薛家有三个孩子。
哥哥薛志安不爱带着弟弟薛长明玩,妹妹薛鸿云也不爱和哥哥薛长明玩,唯一会和薛长明玩的,是权韶念。
权韶念一家都是老师,家族往上数也都在教育领域风生水起。她的姥姥姥爷和薛家的姥姥姥爷是旧相识,两家的后辈自然而然也成为了朋友。
权韶念长得好看,有气质,成绩好,人也好。愿意跟在她身后的人不比薛志安薛鸿云少,她是很多男生心目中的女神,是张爱玲笔下的红玫瑰与白玫瑰。大部分男生并不会喜欢薛鸿云那样的女生,薛鸿云太强势,太孤傲,太睚眦必报,一点也不懂浪漫和情调。和她谈恋爱是一场劫难。她好胜的心态会把这一切搞砸,爱情可不是擂台,不需要你一拳我一脚。
而权韶念完美符合了大部分男生心中的择偶标准,足够温柔、足够貌美、足够有钱。当时没有白富美的说法,如果有,那她就是白富美的代表。
不过这样一个人不是普通男生能够得着的,权韶念在学校和薛家那三个人走得更近。
薛家的兄弟姐妹也只对她一个人温柔。大哥薛志安大她一届,拿她当妹妹看待,薛鸿云小她一届,但气势上薛鸿云才像姐姐,于是她还是被当作妹妹。
权韶念和薛长明同级,各方面来说,都和他更有共同话题。
每次当薛长明被人遗忘的时候,她总能轻轻地找到他,捡起他。
所以,薛长明喜欢她,很早就开始喜欢她。但他从来没有对权韶念说过这份心思,他不知道要怎么表达自己的喜欢。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的哥哥薛志安也喜欢权韶念。这个结论不是薛长明猜出来的,是薛志安亲口对他讲的。如果他要对权韶念表白,无疑是当众向薛志安下战书。
他抢不过薛志安,从小到大,只有薛志安抢他东西的份,他毫无还手的能力。
权韶念琴棋书画样样通,尤其是舞蹈,她加入了学校的艺术社团,还会钢琴和管弦乐,每次文艺汇演都能看见她的身影。有她主持的汇演,总是座无虚席。
通常,都是她和薛志安一起主持,俩人搭档了两年,十分默契。明年薛志安就要毕业上大学了,今年是他们搭档的最后一年。
薛志安回到家,对薛长明说,他会在毕业之前把权韶念泡到手。他像通知一样,说完就走了。
薛长明走到后院,拿出笼子,里面装着他前些日子抓到的一只野猫。他把野猫薅出来,摁在地上,拿手里的笔狠狠戳下去。一直戳到手里的猫不再叫了之后,他才轻松地舒了口气。
家里的女佣听到声音走上来,被眼前血腥的一幕吓了一跳。她赶紧掏出一只手帕,把他拽到一边,擦干净他手里的血。
“长明,答应我,别再这么做了。”
小时候,大概六岁,他也这样杀了一只猫,不过那会儿用的是小刀,这次用的是铅笔。
他不止杀猫,他也杀鸟,杀乌龟,杀鱼,这些都是家里养的。趁人不注意,他会抓来杀。那会儿他只想破开肚子,看看里面是什么,长大后单纯享受虐杀它们的快感。他已经不好奇肚子里有什么了。
薛志安喜欢养乌鸦,他就杀过他的一只乌鸦,最后栽赃嫁祸给了家里一个阿姨,阿姨被辞退了,到现在大家都不知道杀了那只乌鸦的人其实是他。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薛长明才会拥有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快乐,才会获得从未体验过的掌控感。
薛志安在男女关系上十分放浪,因为家里有权有势所以没有女生敢吭声。他说要泡到权韶念,言外之意是什么已经很明显。
元旦汇演结束后,薛志安约权韶念聚餐,他表示这是整个社团一次聚餐,权韶念想也没想地答应了。
中午,权韶念和薛长明一起吃饭,说起了这件事。
薛长明手里的筷子掉了,他问:“你答应了吗?”
权韶念点点头,“当然,毕竟高三的那群人,包括你哥哥,他们马上要毕业了,错过这次可能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聚了。”
薛长明捡起筷子,又问:“你喜欢薛志安吗?”
权韶念被他的问法吓了一跳,“怎么可能!”
这么回答好像有些失礼,她委婉地改口:“志安哥是哥哥,我对他的感情,和你对他的感情是一样的。”
那可不一样。薛长明没说话。
安静了片刻,权韶念问:“长明,你有喜欢的人吗?”
薛长明看她,又看自己碗里的饭,“我......”
"没关系,你要是不想回答可以不用回答,"权韶念体贴地终止了这个话题,笑了笑,“毕竟这是隐私,想了想,还是不该这么问。”
晚上,薛志安打扮了一番,他已经高三了,看上去完全是大人的样子,他换下了学校的制服,穿上了得体的西装。出门前,他来到弟弟的房间,对他一笑:“等我的好消息吧。”
他知道薛长明喜欢权韶念,他是故意的。看着懦弱无能的弟弟咬碎牙都不敢拿他怎样的表情,实在太快乐了。薛志安的癖好不同于弟弟,他最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不过,薛志安从不认为这叫抢,在他看来,世界上所有东西,无论女人还是钱财,本质都是谁强属于谁,要怪只能怪自己太弱,守不住。
现在,他就要让弟弟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变成他的。
薛志安出门了。
薛长明连滚带爬地跑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打给权韶念家,接连两次都没人接听,等到第三次,终于有人接了。
“你好?”
“韶念呢?”
“是......长明吗?”是权韶念姐姐的声音,“她说今晚有聚餐,刚才出门了。”
薛长明丢了听筒,冲出家门,他搬出一辆脚踏车骑上去,权韶念和他家离得不远,家里唯一的司机已经带着薛志安走了,如果快一点,应该来得急......
他一路狂蹬来到权韶念的府邸,看到她家的车已经驶远。薛长明把自行车丢在一边,回头发现权韶念房间的那扇窗户还亮着,来不及从正门走,他直接顺着长满藤蔓的墙爬上了权韶念所在的二楼。
薛长明透过窗户往里看,房间里虽然亮着灯,但一个人都没有。
他感到绝望,肾上腺素带来的勇气褪去了,脚下一软,薛长明从墙上摔到了地上。
薛长明感受不到疼痛,他只有满腔的悲愤。
“谁?”
草地被踩得簌簌响,有人靠近他,“......长明?”
薛长明睁开眼,看见了眼前的权韶念。
他以为这是梦。
“......你不是走了吗?”
“我的裙子被邦尼咬烂了,刚才换了一件。”
邦尼是权韶念家的狗。
“那辆车......”薛长明坐起来,头晕目眩。
“那是你家的车呀,刚才志安哥来接我,我说要去换身衣服,就让他先走了。”
薛长明重新躺在草地上。
“太好了。”
他突然大笑起来。
“长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权韶念很不理解他的行为。
薛长明从地上站起来,握住她的手。
“韶念,不要再去见薛志安了。”
“为什么?”
薛长明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把手抽回来。
“如果我告诉你真话,你能保证不笑我吗?”
权韶念认真地回答他:“我从来都没有笑话过你。”
薛长明突然觉得自己掌握着无穷的力量,力量来源于权韶念轻轻反握回来的手,他从小到大一直龟缩着的勇气第一次突破重重阻碍冒出了头。
“权韶念,我不想让你喜欢上我的哥哥。”
高二这年,俩人心照不宣。
他守住了爱情,这一次,薛志安没能抢走他的东西。
迄今为止,他的人生从没牢牢掌握过什么,除了权韶念。
权韶念是第一个认可他、接纳他的人。薛长明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从他身边夺走权韶念。包括权韶念自己。
权韶念接受他,爱他,理应连着他扭曲阴暗且卑鄙的心,一起接受,一并爱进去。
大四即将毕业的那段时期,薛志安再一次找上了权韶念。薛志安已经毕业了,他以前辈的身份来看望权韶念,还给她带了一大束花。
权韶念打算毕业后出国深造,在她喜欢的芭蕾舞领域继续耕耘下去,恰好薛志安有这方面的经验和人脉,能够给她一点方向。俩人从前都是校艺术团的,薛志安学过拉丁舞,爱好与她重合,早前又是一起共事的搭档,一下变得有许多话可聊。
薛长明知道权韶念又和自己的哥哥走到了一起,薛志安的出现让他惶恐不安。
俩人约会的时间里,权韶念聊的也大多是未来的事。薛长明不关心未来,也没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当她问起他有什么打算,薛长明握着她的手笑着回复:“我帮你打下手。”
权韶念笑了,拍开他的手,“说正经的。”
“应该会从事和我爸差不多工作吧。”薛长明含糊地回答,不想让权韶念以为他胸无大志,然而现实是,他毕业就是给家里的企业打下手,否则他什么都不擅长,干不了任何事业。
权韶念支持他任何决定,并说了自己想法,她打算去英国留学。她不仅想学舞蹈,还想学音乐,想学画画,既想去英国,也想去法国、德国......世界对她来说太有吸引力,权韶念像一只蜜蜂,急着到各地采蜜。
“这是你和我哥商讨后的结果吗?”
看着满脸洋溢着憧憬的权韶念,薛长明问。
权韶念往前走,踮着脚转了一圈,宛如一只优雅的天鹅,面向自己的恋人,“他推荐我去英国,他在那边有认识的老师。”
见薛长明兴致不高,甚至有些落寞,权韶念来到他身边,重新握住他的手,“怎么了?你不高兴吗?”
薛长明抬起脸,笑容缓缓浮现,“我高兴,你追求你喜欢的事,我当然高兴。只不过我们可能会分开。”
权韶念笑了笑,“这有什么的,我到了那边,还是会给你写信的,你也会的,对吧?我们还年轻,嗯......不用急于这一时半刻的温存,等我们都找到了甘愿奋斗毕生的事业,小有所成的那天——再见面,你不觉得更浪漫吗?”
权韶念是个天真的孩子,她是理想主义者,她的爱情观是文人笔下那种携手共赴理想,以精神共鸣为核心的高级形态。
薛长明不同,他没有理想,也没想过为什么奋斗一生,如果有,那大概是权韶念。可权韶念也打算弃他而去。
她为什么要擅自去寻找理想,明明他都没有,为什么要留他一个人,为什么要听薛志安的话?
薛长明想到了能够解释这种现象的唯一答案,那就是薛志安要再次从他身边抢走权韶念。打着追求梦想的口号,他们会在英国相遇,会背着他相爱。
权韶念决定背叛他。
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司机赵志刚跪在他面前,揪着他的裤管哀求:“先生,我、我做不了这种事,先生,您找别人吧,您对权小姐那么好,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这不是你该管的。”
薛长明俯视他,“如果我没记错,你家里还有一个怀着孕的妻子,两个老人身体也不好——”
赵志刚松了手,瘫坐在地上,流下两行眼泪。
薛长明蹲下,对他说:“只是进去蹲几年而已,又不是杀人。你开了这么多年车,一定能把这个力度控制得很好,对吧?我会把你的薪水按时寄回家,比现在更多,你的妻子和父母,不会知道这件事的。”
权韶念喜欢舞蹈,腿是她的第二生命,如果没了腿,她就哪也去不了,没办法去探索世界,她只能回到他身边,他再也不用担心会失去她,他们会幸福一辈子。
行驶在大学城西路,赵志刚拿起副驾的酒灌了两口,彻底喝完它后,顺手把瓶子往窗外抛。
他看到了那抹久等多时的熟悉身影,于是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四面传出尖叫,权韶念的同学站在路边,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一幕。
权韶念躺在路中央,意识还没完全丧失。她浑身麻木,动弹不得。
为什么会睡在地上?
想起来了,她准备去街对面买糖葫芦,那个婆婆卖的糖葫芦最好吃,她让同学在原地等自己,于是穿过了马路。
薛长明说今天傍晚会来接她,她打算边吃边等。
权韶念听到四面八方嘈杂的人声,看到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凑到了自己眼前。
“为什么......”
赵志刚来到她的眼前。
权韶念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捡回了命,但没捡回自己的左腿。手术结束后,她发现自己的左腿没法动了,问医生,医生说这是车祸导致的神经受损,能活着已经万幸了。
住院的三个月里,权韶念不愿意见任何人,她时而哭泣,时而揪着头发歇斯底里地尖叫。
有一天,她打碎了随身带的一面镜子,拿起碎片想要自尽,被走进来的薛长明发现,他冲上去和她抢夺。
权韶念哭着哀求他:“你放手,让我解脱吧。”
薛长明紧紧握着那只碎片,碎片割伤了他的手,血顺着手掌滴下来。
“不可以,韶念,你得活着。”
“这样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权韶念埋下头,颤抖地呜咽,“我跳不了舞,我成了残疾,我什么——什么都做不了了。长明,我们分开吧。”
薛长明抢过碎片丢到一边,满手是血地把她拥进怀里,“你死了,我也活不下去。我不会和你分开,你想去的地方,我会陪你一起去,我就是你的腿。”
“嫁给我吧,韶念。”
女人流下悲伤而妥协的眼泪,因为绝境中还有一支不计回报无怨无悔支撑自己的力量而感到不那么孤独。
男人流下欣喜而龌龊的眼泪,因为折断了鸟的翅膀让它无法高飞自己无微不至的照料成了受伤的鸟唯一的救赎而感到隐秘的侥幸。
赵志刚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出狱后,薛长明一家都去了国外,薛长明骗了他,他既没有帮他隐瞒犯罪的事实,也没有定期给家里人汇款。妻子和他离婚后带着孩子走了,父母也因为承受不住打击相继离世。
原以为最惨的结局不过如此,在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一群彪形大汉找到了他,二话不说打瘸了他的腿。那些人要的不是他的腿,要的是他的命。
赵志刚装死逃过了一劫,从此改了名字,到处拾荒。他打听到当年受害的权韶念已经和薛长明结婚,突然弄懂了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薛长明不会放过他。
一切回归寂寥,只有一滴又一滴的水声泛起空灵的回响。
薛翎缓缓坐起身子,颤颤巍巍地去看身下的薛志安。
却见他瞪着双眼,如关公般凶恶。
薛翎立刻从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水果刀,大叫着对准他心脏的位置扎下去,他一边狂叫,一边发了疯似的拿刀乱凿那副躯体。
血淌了一地,溅得到处都是。
直到薛志安彻底闭上双眼,薛翎撑着地板喘气,他望着天花板上的灯,脸上不知是血还是泪,慢慢往下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