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杂种
权西野睁开眼,下意识往旁边摸,没人。
她猛地坐起来,穿上鞋子跑进权韶念的房间,被子铺得平平整整的,人却不见了。
权西野用虎口使劲砸眉心,心脏剧烈地跳动。
都怪自己......睡得那么沉。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睡得这样死了,为什么会这样?
权西野快步回到房间,拿走柜子上的手机,边拨打母亲的电话,边往客厅跑。
“西野,你醒了?”
她先闻到一股甜甜的味道,是曲奇饼。然后抬头看见了端着烤盘的权韶念,目光又一转,吧台前站着正在搅咖啡的成明昭。
权西野打电话的手垂下来,劫后余生地舒了口气,力气像融化的冰块一样往下淌,她勉强站稳。
权韶念把烤好的曲奇放在台子上,对成明昭说:“好像成功了。”
“真厉害,品相不错,有考虑过开一家烘焙店吗?”
“搞不好可以试试?”
她们说着说着笑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权韶念回头,冲呆站着的女儿招了招手,“西野,过来尝尝。”
权西野沉默地走上前。
成明昭拿起长柄咖啡勺,放进嘴里抿了一口,“看你睡得太香,不忍心叫醒你。”
权西野盯着盘子里的曲奇,没有胃口。她又看向权韶念,权韶念眨眨眼,“怎么了?”
“妈妈,你睡得还好吗......”
权韶念和成明昭对视一眼,扑哧笑了出来,“傻瓜,我昨晚吃了药,当然睡得很好,倒是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没精神?”
权西野迟钝地点点头,疑心眼前的这一幕是幻觉,自己还没从睡梦中醒过来。
昨晚母亲一边哭泣一边说回想起了某些东西,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她们来回走了一趟医院。按理说,如果此刻是现实世界,不应该出现这样和谐的景观。难道昨晚发生的一切才是幻觉吗?
“我已经想起来了。”
权西野猛然抬眼,看来她并不在梦里。可说出这句话的权韶念,脸色没有任何波动,看不出惊恐、悲伤,或者愤怒。
她担心地抚上母亲的胳膊,怕她是经受了太大的打击,才会表现出这样不合常理的冷静面貌。
权韶念拍拍她的手背,反过来安慰她:“你别担心我,我现在很冷静。”
从车祸发生到现在,她很久没有这么冷静过。清晨,权韶念打开眼睛,内心平静如水,盘旋已久的喧嚣停息,曾经充斥大脑的恐慌与不安也如潮水般褪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
这份安宁指引着她回忆起了往事,往事像电影一样流畅。而她,不再身为第一视角,一遍遍去体会那场不幸,她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完了全程。
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感受,权韶念起了床。
打开门,她看见了成明昭。
“娜娜......?”
成明昭刚从卫生间出来,空气中跟来了一阵烟味。权韶念不喜欢烟的味道,薛长明和女儿权西野都会抽烟,但从不在家里抽,他们会有意识地避开她。
成明昭替她点上烟,俩人坐在沙发上,权韶念夹着烟,含了一口,烟雾从鼻腔流泻而出。
“你想起来了。”
权韶念点点头,她把烟灰掸进脚边的垃圾桶。
“娜娜,我以为我永远都不会记起这件事,”她把腿架到另一条腿上,困惑地皱起眉,“或者说,如果想起来,应该会崩溃到晕倒。”
成明昭盘着手里的火机,笑,“你已经晕过一次了。”
权韶念也笑了。
她以为重拾记忆的那天,应该是痛不欲生的,但真正迎来这一刻才发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吵大闹。记忆像空气走进肺里一样走进了她的大脑,短暂的痛苦是困惑带来的。
“我想起了撞我的那个人。”她用些许迷茫的语气说出了痛苦自己半生的事。
“他叫赵志刚,对吧。”
权韶念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成明昭仰面躺在沙发上,好半晌才立起自己的脑袋,“用了一点小方法。”
权韶念凝视着成明昭,“娜娜,从一开始,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吧。”
和她交朋友,挑拨西野和薛长明,带她们乡下散心,让她恢复健康,这一切的本质,都是为了这件事。
也许,这也不是最终的目的。
“Bingo——”
成明昭模仿儿童玩具的机械音,冲她一笑,“你答对了。”
“你真坦率。”
手里的烟燃断了一截,掉在地上。权韶念掐灭手里的烟,丢进垃圾桶。
“我不喜欢对聪明的人拐弯抹角。”成明昭回答她。
“谢谢你,”权韶念学着她仰躺在沙发上,“原来我在你心里不是蠢得可以的家庭妇女。”
“看来我比你的丈夫和女儿更尊重你,他们认为你是不堪大用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女人,我可不这么认为。”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是的。你也是这么认为的不是吗?”
成明昭替她叹了口气,“一个可疑的丈夫,一个帮助可疑丈夫圈养自己的女儿,你是一只可怜的博美,好看,但只是一条宠物狗。他们都不认为你是个拥有主观能动性的人。”
权韶念没接话,她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所以,继续说说看吧,记忆到这里就终止了吗?”
权韶念摇摇头,“赵志刚是我丈夫的司机。”
她顿了一下,“是三个月前被辞退的一名司机。”
“这么说的话,似乎早就真相大白了?”成明昭拿着火机玩,火苗一会儿升起,一会儿熄灭。
权韶念看着她,摇摇头。
“你想去找到当初撞你的那个人?”权西野被母亲的想法吓了一跳,“妈妈,你想起的这些和当年的事实完全一致,为什么还要去找那个、那个罪犯,万一他心里对你有怨气,你怎么能保护自己的安全?”
权韶念反应强烈,态度很坚决,反对她这么做。
“往枪口上撞吗?谁能保证这样一个人不会对你二次下毒手?”
赵志刚是薛长明曾经的司机,和她有过几面之缘。当时俩人在恋爱中,权韶念没少搭过那辆车,自然而然熟悉那张面孔。
她不相信仅仅是酒驾那么简单。
“西野,你冷静一点,”权韶念握住女儿的肩膀,“这件事折磨了我半辈子,让我的人生几乎停摆,我必须要亲自弄清楚。”
“妈妈不是在询问你的想法,妈妈是在通知你。”
权西野从没见母亲这副模样,她咽了口唾沫,“和爸爸有关吗?”
“西野,连你都有这种预感,为什么要阻止我呢?”
权韶念松开手,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权西野擦掉落下来的泪,“我不会阻止你,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
“你不相信妈妈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吗?”
权西野抬起泪眼,“我......”
"比起身体,内心的不安才是我痛苦的根源,西野,我以为你懂的。"
权西野垂头不语,半晌说道:“让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也想知道这一切。”
后天就是权西野的生日,成明昭提议:“过完生日再一起去吧,也不急于一时。”
权西野根本没有心思过生日,但母亲同意了,她没有搭话。
下午,她接到一通来自薛翎的电话。匆匆几句挂了后,权西野郁闷地来到成明昭身边,拿起花洒和她一起浇花。
“脸怎么拉那么长。”
“薛翎那家伙太烦人了。”
成明昭哼哼笑,不以为意,“他又怎么惹到你了?”
“他约我今晚吃饭,说明天要回国了,想提前给我庆生。”
“这不是挺好的。”
“好个屁,我又不想理他。”
成明昭修剪完枝桠,“既然是别人的一片好心,你就去吧,正好可以借机会说清楚你的感受。”
“什么感受......”
成明昭耸耸肩,“你的感受,只有你自己知道。”
权西野没回答,她明白了成明昭的意思。
有一件事她既没承认过也没否认过——从小到大,她都很享受来自薛翎的恭维和奉承,即使心里瞧不起他。
她时有时无的好意是对付薛翎的利器,可她现在不想玩这个游戏了。
从前她有大把的闲情做这种事,现在不一样了,她既没时间也没这个心情。
出发前,成明昭忽然叫住她,往她手心塞了一把眉刀。
“什么意思,去见他可没有修眉的必要。”
“带着吧,记得早点回家,别让你妈妈担心。”
权西野不理解,但还是把眉刀揣进了兜里。她按照约定来到目的地,目的地位于市中心繁华地段的一套大平层里。
薛翎在门口等候她多时,见她这次没有放自己鸽子,也没找乱七八糟的人对他恶作剧,而是真真切切地来了,喜不自胜。
他掏出一只布条,伸手上去,被权西野躲过,“搞什么老土的形式。”
见她不喜欢这样,薛翎收起布条,“西野,可以麻烦你闭上眼睛吗?”
权西野深吸一口气,想着只需忍耐片刻,经此一晚后彻底和这个人断绝,之后就再也不会被他叨扰,这才勉为其难地闭上了眼。
薛翎把她带进屋里,来到一处,“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眼前是一桌丰盛的饭菜,桌面中央是一座精致的蛋糕,蛋糕前摆着一本红皮证件。
权西野拿起它,是房产证。
薛翎在她旁边说:“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包括这个蛋糕......我希望你会喜欢。”
他看向她手里那本房产证,“这套房子从现在开始就是你的了。”
多罗曼蒂克,鲜花美酒和一桌亲手做的佳肴,还有一套大平层,换做普通人也许要被感动地声泪俱下。
权西野冷笑一声,像丢垃圾一样把房产证扔在桌上,“怎么,当起慈善家了,我是你救济的乞丐吗?”
她拉开椅子坐下,薛翎急忙解释:“我知道、我知道你看不上这些,但是你的房子和车子都被叔叔冻结了,多一套总比没有好,西野,我是这样想的。”
“我需要你反复跟我讲这些吗?”
薛翎闭上嘴,愧疚地低下头。
权西野打量他,看着比前段时间更瘦更憔悴,简直不成人形,也不知道这段日子干什么去了。她宽宏大量地给出一个微笑:“去坐吧,不要在我生日提这些倒胃口的事。”
薛翎点点头,感恩涕零地跑到对面坐下。
吃完饭,薛翎替她切蛋糕,权西野敞开天窗说亮话:“薛翎,你喜欢我,对吧?”
他切蛋糕的动作变慢。
“不是亲人之间的喜欢,是男女的那种喜欢,对吧?”
权西野擦擦嘴角,观察他的表情。
说中了,真恶心。
“西野,先吃蛋糕吧。”
薛翎把切好的蛋糕递给她,权西野撇开他的手,蛋糕滚落在地上,奶油像脑花一样四溅。
看着地上的狼藉,薛翎沉默地坐下。
“为什么这么问,你不是知道吗......”
"什么?"见他毫无羞愧之意,权西野不可置信地挑高眉毛。
“一直欲擒故纵的人不是你吗,西野。”
薛翎抬头看她。
权西野没料到能从一向懦弱的薛翎嘴里听到这番话,立刻嫌恶地皱起眉。
“把别人的恩惠歪曲得这么不堪,是心理变态导致你迷恋这种不伦的情感吗?”
她端起红酒抿了一口,看向那个始终不作声的男人。
终于,薛翎笑了,“西野,我们一起离开吧。”
他站起来,绕过餐桌,来到她面前跪下,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知道我们的国家,就你和我——”
权西野抽回手,扇了他一巴掌。
“你疯了吗?”
薛翎的左脸迅速红起来,他还在笑,还在说:“薛长明都这么对你了,你肯定很恨他吧,那个家已经没有回去的必要,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些人,西野,和我一起走吧。”
“走?”权西野俯视他,“我为什么要走,该走的是你,只有像你们这些的老鼠、杂种,才需要到处乱窜,寻求庇护之地,我和你不一样。”
她扬起嘴角,“我无论如何,都和你不一样。”
“杂种......?”
薛翎愣住,低念这个词。
权西野站起身,“一个情妇生的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给你一点脸面才叫你一声堂弟,你这样的人也配喜欢我?带着你不能见人的肮脏感情有多远滚多远,没人要和你一起走,需要逃窜的只有你一个人。”
她嘲笑,“逃跑之前,还得先请示志安伯父吧。”
薛翎一声不吭地从地上起来,忽然掐着她的脖子狠狠撞在玻璃墙上,外面是三十几层的高度,底下车水马龙。
“权西野,你有什么好高傲的?你和我不一样?你和我有什么不一样?”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死死盯着她,“你们这一家,不过是披了人皮的畜生,有什么好得意的?”
“你仗着我喜欢你,所以这么玩弄我,你根本没有把我当人看,是吧?”
“你们全家,都没有把我当一个人看,也没有把我的妈妈当一个人看,最该死的是你们,最龌龊的是你们。”
他流着泪吻她的脸颊,急促的鼻息扑打在毛孔上,激起她一身寒毛。
“你知道你是个愚蠢自私又自大的女人,我还是没法恨你,和我一起走吧,西野,我求你了。我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权西野被他用力掐着,喊不出来,无法呼吸。只能用手死命拍打他,情急之中,她从口袋摸出那把眉刀,用力往他眼睛上一划。
薛翎一声惨叫松开了她,倒地捂住眼睛挣扎,血很快顺着指缝渗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西野......”他单手捂着眼睛,一只手四处挥舞着寻找她,哭着喊,“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伤害我?”
“眼睛好痛,我睁不开,西野,你在哪儿?”
权西野从地上爬起来,认定这个人彻底疯了,她拿走桌上那本房产证,夺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