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预感
回到家,莲姨正好站在院门前,见到成明昭,她像往常一样笑着问好:“太太,我今天炖了您喜欢的石橄榄陈皮鸭。”
她手里拿着东西,成明昭的目光移上去,莲姨托着手里包裹,回答:“刚才派来的快递,我先拿去消个毒。”
“给我吧。”
成明昭接过那件包裹,对着莲姨微笑,“辛苦了,我吃过晚饭,陈皮鸭就麻烦你解决了。”
莲姨望着她进屋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感叹,成明昭是她见过最平易近人的有钱人。
她二十多岁就出来给人家当保洁,服务过的有钱人不计其数,工作压力和雇主的财力呈正比。还算过得去的普通家庭,料理起来麻烦事多,总是扯皮,讨不到一点好,隔三岔五疑心她会贪小便宜,冤枉气没少受。
这些人恩怨还不少,多是一些家长里短柴米油盐的琐事,闹得鸡飞狗跳。她在二十多岁那年理解了世人常说的“贫贱夫妻百事哀”。
中产阶级又比普通家庭好些,会拿她当半个亲人,有好吃好用的少不了她的一份,待人不错,也好说话。再往上更清闲,通常一年里只有一两次能见到雇主,她做好分内的事,就能享受超出传统蓝领的待遇。
成太太和他们比起来又要更好,只要自己能做的,几乎都是亲历亲为,把他们这些佣人当作同样平等的人。以往在别家干活,无论对方是小有钱,还是大富豪,面对他们这些人,多少自带微妙的距离感。
这种距离源于阶级。他们血管里流淌着不一样的血,所以过着不一样的人生,一个生来被别人服务,一个生来服务别人,这是由血液决定的。那些生来被服务的也知道自己是被服务着的,所以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一件工具——鞋刷、或者拖把。这不是歧视,因为他们没有主观上的恶意,这是天然的傲慢。
但成明昭和这些人不太一样,莲姨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也许是她没有高人一等的阶级感,让人很安心。阶级感无法靠后天养成,她能嗅出来,那是从血里散发出来的味道。成明昭身上没有这种味道。
成明昭对她,对和她一样的人,感情上没冷落过,物质上没缺少过。做他们这一行,遇到一个好的雇主是很幸运的,她觉得自己可以跟成明昭一辈子,只要对方不辞了她。
莲姨出神地想着这些事,又看见薛烨匆匆回来,头上还扎着纱布,她吓了一跳:“这是怎么搞的呀?”
薛烨停下脚步,“没事,遇到了一点小车祸。”
“天呐。”
莲姨捂住嘴,跟了上去。相比之下,她就能闻到薛烨身上的那种味道,有钱人普遍都是这种味道,说起来也见怪不怪了。这些味道闻久了,就会发现没什么稀奇的。
她闻过最忘不了的味道,是在薛家,从那位薛太太身上散发的。成明昭夫妇回国都会带上她,她有幸在那个家里见到了薛烨的母亲薛鸿云。
那是一种恐怖的味道,即使她没有和对方接触过,仅仅呆在一个空间里,都能感受到强烈的生理不适。就像食草动物见到顶级猎食者,那是一种源于基因的恐惧。
她活了四十多年,逐渐能分出这两种味道的区别。一个是由钱生出来的优越,初闻让人自卑,闻久了容易忌忮。一个是由权生出来的压迫,别说闻,光是听个名号就已经让人由内而外的害怕,不由自主的屈服。
成明昭来到书房,一边用美工刀划开包裹,一边接听电话。
“东西我收到了,谢谢你,易萱。”
“谢什么,多大点事?谁让这么巧,我小姨就是那所大学毕业的,正好在司法局,调个卷宗而已,一句话的事。”
“下次好好聚一聚吧。”
“等你这句话。”
成明昭挂了电话,拆开文件袋,里面是扎好的文件。她翻开细细阅览,权韶念那场车祸得追溯到千禧年,那个时期天眼系统并不成熟,没有铺天盖地的监控,既然看不到现场,那么只能依赖文字,而最有说服力的文字就在她手中。
这件案子被定为交通肇事罪,已经结案。肇事者姓赵,酒驾撞人,被判了七年。
【甲方(肇事司机)】
姓名:赵志刚
性别:男
年龄:38岁
车辆信息:车牌号海A·82193,车辆品牌型号别克GL18,车辆识别代号LSGDC82C7YH001234,发动机钢印号LCV*170035700*
附件里夹带了多张事故现场图,她抽出印有当事车辆的纸页,又从抽屉里拿出打印好的——那辆从金太阳村打捞上来的二手别克gl8图,两张放在一起,车型一模一样,车牌号一模一样。
李京纾告诉她,她调查过,这辆车的第一任车主是薛长明,之后不知什么原因又把它给转卖给了别人。
成明昭仰靠在椅子上,打量着手中的两幅图,笑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
她接通,对面是薛翎。
“......告诉我,谁干的?这一切都是谁干的?”
成明昭拿远了手机,等他神经质的声音消停,她回复:
“与其问我,不如问问你自己,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对面安静了,最后挂断了电话。
看来他在金太阳村找到了妈妈,进展得很顺利。事情正在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
夜深,成明昭从浴室出来,到楼下倒了一杯牛奶。门铃忽然响了,她与莲姨对视一眼,莲姨快手快脚地跑到门口,点开监视器,呀地一声叫起来:“太太,是权小姐!”
权西野坐在沙发上,莲姨给她递了一杯温水。她没心情喝,一只腿不停在抖,成明昭换了一套衣服下楼,她立刻站起冲到成明昭面前,上气不接下气:“我妈她——我妈她——”
“冷静点,”成明昭牵住她的手,她的手冷得厉害,“喝口水再说。”
权西野被她带着重新来到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温水送到嘴边慢慢含了一口,也许是看见了成明昭的缘故,她不知不觉冷静了下来。
晚饭后,她和权韶念看了一会儿电视,她压根没有心情看,只是耐着性子陪母亲。权韶念似乎察觉到她状态不佳,于是关了电视,让她早点休息。
俩人各自回房之前,权韶念牵着她的手,捏了捏她的脸。
“西野,你长大了。”
她笑着说出这番话,没有后文。这段时间,权西野什么也没告诉过她,却又觉得她什么都知道了。
半夜,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尖叫。
权西野来不及穿外套和鞋子,赤脚闯进了母亲的房间里,抹黑打开了灯。
权韶念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满脸泪水。权西野扑到她身边抱紧她,以为她又做噩梦了,“没事,妈妈,有我呢,没事。”
“不,”权韶念摇摇头,她带着点哭腔,回头看她,虽然泪水打湿了脸,但目光却很坚毅,“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什么?不要着急,你慢慢告诉我。”权西野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能握紧她的手,努力让她恢复平静。
“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为什么——”
权韶念喃喃自语,忽然眼一翻倒在她怀里。
救护车接走了权韶念,医生说她没什么大事,属于血管迷走性晕厥,可能是太激动导致的。
一个小时后,权韶念醒了过来,她说她不想住在医院,于是权西野又带着她回到了家。
权西野拿来安眠药递给母亲,“妈,你先好好睡一觉,有事咱们明天说。”
醒来后的权韶念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她点点头,服完安眠药后重新睡下。
“我妈妈她,想起来了。”
权西野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副又哭又自言自语的模样,中途还晕过去一回,她全程都在强装镇静,实际上害怕极了,她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这个时候,她只想到成明昭,只能依靠成明昭。
听完她的讲述,成明昭点点头,“走吧。”
“走......”权西野茫然地看向她,以为她在赶自己。
成明昭拉着她的手把她拽起来,“我和你一起走。”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区,即使已经深夜了,街道上依旧霓虹闪烁。权西野靠在她的肩上,低低地抽泣起来。
成明昭伸手抚摸她的脑袋。
“我没照顾好妈妈,如果她有什么事,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成明昭揉着她瘦削的肩,安抚她:“别担心,有我在。”
俩人回到家,托安眠药的福,权韶念还在睡觉,姿态很宁静,没出什么意外。客房没收拾,成明昭和权西野睡在一张床上,权西野看着天花板,没有睡意。
“娜娜,对不起,这么晚了还要麻烦你。”
成明昭牵住她的手,“睡吧,别想这么多。”
权西野翻过身,紧紧挨着成明昭,似乎这样才有一点安全感。
“我好害怕。”
“害怕什么?”
她摇摇头,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说不清自己在害怕什么。
只是有种预感。
“我害怕回不去了。”
“你想回到哪里去?”
权西野睁着眼睛。
“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这一晚过去,我前二十年的生活,全都要灰飞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