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四)
秋天,早秋和霍志勇领了证。
无论村里还是城里,结婚都会摆酒设宴,早秋没体验过这些,当初嫁给田华,他家里就剩下一个老母,没有钱搞这些,后面再嫁给赵军,对方同样是个一穷二白的光棍,弄不起这阵仗。
早秋认为这反倒是件好事,既省了钱,又免得被人评说。她和霍志勇的关系早就在村里传开了,都在说她私下骚得很,知道对方是老师,工作体面,以后老了还有退休金,扭着腰就去给人嘘寒问暖了。霍志勇没结过婚,家里就他一个独子,还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想不开娶了个带孩子的三婚女人,也不怕把家里的老娘气死。
寡妇自有寡妇的道理,克男人不够,还克家里人。大家都知道早秋为了办民宿把父母家给推了,俩老人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就这么没了,建了个洋房让外人来住,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歪招。
听说她现在就是靠那个洋房赚钱,来住的都是到岛上旅游的游客,男男女女都有。想必赚了不少钱,于是又有人传,说早秋干得都是不能见人的勾当。鬼知道那个洋房是干什么用的?
早秋虽然结过两次婚,还生有一女,但年龄不大,三十都没到。因为几乎没有操持过家务,看着还是很年轻,村里那些人聚在一起讨论她,说她就是靠这那张脸把外地来的男人诱到自己家里去,做些腌臜事。
这些流言传到了她本人的耳朵里,早秋没有和任何人争辩过,她知道和这些人生气是毫无意义的,他们终生呆在这个闭塞的小岛,两耳不闻窗外事,除了关注吃喝拉撒,就是津津乐道男女裤.裆里的那点事。
只有她母亲坐不住,会和村里的那些老头老太吵架,不过母亲也老了,没有年轻时的气魄,吵了几句,落到下风,只能灰溜溜地回家。对于早秋的婚事,她自然是开心的,无论如何女儿总算是嫁出去了,女人只要嫁出去就不是异类,至于别人怎么说,她告诉早秋,别去在意,和霍志勇好好过日子。
吃完晚饭,早秋和霍志勇一同漫步在乡间小道上,他去牵她的手,她躲了下,还是被他握住。她没有被人这么牵过,很不习惯,霍志勇坦然地牵着她走在村里,一点也不避人。
有人带着笑上去问候他俩,怪腔怪调地感叹,说他们真恩爱啊,又问霍志勇什么时候办酒,霍志勇爽朗地回答对方:“下下周!”
回到家,早秋把他叫住质问:“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办酒?”
霍志勇拉着她到一旁,旁边只有一把凳子,他扶她坐下,半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认真地说:“早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不用担心。办酒的钱从我这出,人力我会自己去找,不用麻烦你和妈妈。”
“没必要。”早秋回避他的目光。
“有必要,”他握紧了她的手,“到时候我把半个村的人都请来,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们是合法夫妻,你是我的合法妻子,我是你的合法丈夫,我们又不是见不得光的老鼠,怕什么?我要和你风风光光地在一起,风风光光地结婚。”
“早秋,我希望别人有的,你都有。”
他坚毅的眼神感染到了早秋,让她的心出现了动摇。这些流言不仅传到了早秋耳里,同样传到了霍志勇耳中,他并不避讳,也没感到丢脸,他想正大光明地告诉所有人,他们结婚了。
就这样,下下周,俩人轰轰烈烈地办了酒宴,邀请了大半个村,圆桌从屋里一直摆到屋外,排起长龙。有些人带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然而早秋和霍志勇并没有受任何一丝影响,他们手牵着手到每张桌前敬酒。
霍志勇乐观的情绪带动了早秋,忽然感到所有思虑都是如此的多余,她主动端起一杯酒敬在场的所有人,然后仰头一口饮光,不管大家在想什么,想说什么,这一刻她只在乎自己的幸福。
大家鼓起掌,吹起口哨,欢呼声此起彼伏。
霍志勇笑着看她,她也笑着看霍志勇,俩人牵起手,十指紧扣。
酒宴结束,人群散尽。深夜,房间里只有他们彼此。早秋闭上眼,默默攥紧了衣角,紧张地想象着接下来的吻。
对于性,早秋没有深入探究过,她甚至不太认识自己的身体。早年和田华经历的几次,也全然没有书中写的那种美感,他们就像动物一样完成了交.配的动作,过程里没有舒服可言,可以说没有任何感觉。
起初的不适也被她硬生生忍了下去。生了孩子后,早秋很抗拒这事,她觉得自己像牲口。无论田华,还是赵军,都不关心她的感受,他们像拱来拱去的牲畜,用一种滑稽的姿态掠夺她的身体。
她闭眼等待,吻迟迟没来。
早秋睁开眼,霍志勇伸手替她擦汗,语气温柔:“如果你没有做好准备,那我们就不做。”
她这才发现,额头竟然冒出了一片冷汗。
俩人换上睡衣一起躺在床上,什么也没做,开始聊起了天,从书本聊到现实,从过去聊到现在,一直聊到早秋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这是她数不多的一次好觉。
等到俩人都准备好,一切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霍志勇的吻带着一点克制,轻轻地点在她的嘴上。他在试探她,她也在试探他,确定对方没有不安的情绪后,他的吻变得火热。
他带着她去探究他,带着她去探究她。早秋战栗不止,霍志勇停下手,“对不起,不舒服吗。”
早秋起身,搂住他,也吻住了他。她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欲望,她一直以为女人是没有欲望的,欲望只在男人身上存在,所以男人才对这种事孜孜不倦。
现在,她意识到,自己也有这样磅礴的欲望。
吻完他,早秋说:“我想要你。”
霍志勇笑了。
她终于知道了安全套的具体用途。早秋很开心,不是因为和霍志勇做.爱开心,是为了找到了一点新的自己而开心,当然,霍志勇也令她感到幸福。
这种幸福区别于亲情、友情,又类似于亲情、友情,他们是彼此的亲人,也是彼此的朋友。她认为爱情,也许就是亲情交织了友情。和霍志勇在一起,总能让她找到新的自己,这是幸福所在。
霍志勇尊重她,爱护她,与她极其合拍,无论是思想还是身体,俩人都是彼此的最佳拍档。婚后,他没要求成娜和自己姓,他说成娜是她的孩子,随母姓天经地义。于是成娜还是叫成娜。
这样温馨幸福的生活过了一年,一年后,霍志勇告诉她,他通过了教师选调考试,过不了多久就要去城里教书了。
霍志勇有他自己的志向,不想一辈子呆在基层,呆在小小的村子里。早秋说不清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心情,她当然为他感到高兴,但并不纯粹,她没有完全替他高兴。
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当初她听母亲说哥哥考上了大学,心中涌起了类似的情感。
早秋冷静了一天,使劲把这股子烦闷压下去,然后对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霍志勇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她会提这种要求。
早秋捕捉到了他这一丝犹豫,立马质问:“你想让我呆在家里?”
霍志勇扶着她的肩膀,“没有。我的想法是,等我先稳定下来,再把你和娜娜接过去。”
“要多久才能稳定下来?”她问。
“我肯定会尽快稳定,我也不想和你分开。”霍志勇去吻她,早秋躲过。
“那你什么时候会回来?”
“放寒暑假我就回来。”
霍志勇笑了笑,察觉到早秋紧张的情绪,他宽慰她:“我们一起忍耐几年,等我在城里扎稳脚跟,再接你和娜娜过去,我们离开这个小村庄,去城市里过好日子,娜娜也能上更好的学校。早秋,你应该感到开心,对不对?”
他去亲她的睫毛,早秋松了口气,不知道是想明白了还是妥协,“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霍志勇牵住她的手,“我会的,你也是,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和我通电话。”
霍志勇离开的半年里,一直准时准点给早秋打电话,时不时会寄点东西回家,吃的用的学习的,包括首饰,都有。等到寒假来临,他又会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坐着大巴回来。
这样的日子也不算完全难熬,苦中也有甜蜜,可早秋心里还是有股说不清的烦闷。
也许是霍志勇和哥哥一样都走出去了,到头来她还在这里,她起过无数次离开小岛的念头,可最后留在这里的只有她。
不公平。
夜晚,她躺在床上,只感到了深深的不公平,深深的怨恨,这是没对任何人说过的怨恨,她恨得把自己的手指啃出一道痕来,恨到最后又得说服自己去理解。
之后的一年,霍志勇来电越来越少,寒暑假也不回来了,一年到头只有一两通电话,其中一通还是早秋打给他的。他在电话里抱歉的说,自己实在太忙了,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他在为评职称做准备,让早秋再耐心等等,等到他混出头了,站稳脚跟了,他会把她和孩子都接到身边来。
早秋就这么等着他,等到最后,她发现自己等的已经不是霍志勇,而是带她出去的那句诺言。
终于,她等到了结果。
有个女人找到早秋,神神秘秘的,她偷偷对早秋讲,她男人在外面有女人了。
早秋不相信,那人又报出了霍志勇所在的学校,她说自己有个亲戚也在那所学校,亲眼看到的,看到霍志勇和一个女人走得很近。
早秋还是摇摇头,只是走得近并不代表什么。女人又说,俩人还住在一起,她男人在外面为了那个女的特地租了房子,有事没事就往那儿跑。
早秋依旧不信她的话,女人摇摇头,说她真是傻!霍志勇要是清清白白,怎么不把她和女儿早早接过去?早秋解释说,霍志勇在忙职称的事,虽然她不清楚那是个什么。女人笑,说霍志勇早就评上了,在这找借口忽悠她呢。
早秋沉默了,女人最后对她说:“我是看不下去才对你说的,他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留你和女儿在这,你信不信都随便,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别人亲眼看见的,犯不着骗你。”
女人走了,早秋恍恍惚惚地坐在凳子上,她回头,不知道成娜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又听去了多少。
她要开口,又不知道该为谁开口,成娜说:“妈妈,该吃饭了。”
这年寒假,霍志勇回来了,依旧带着大包小包,里面装着送给妻女和岳母娘的礼物,早秋的父亲在八月份的时候去世了。
吃完饭,霍志勇想和她亲热,早秋默默把他推开,他笑了笑:“怎么啦?”
早秋直视他的眼睛:“就今年,带我和娜娜出去。”
霍志勇的笑容凝了一秒,很快牵着她的手说:“不急,我这边还没完全稳定下来。”
“没事,我可以自己租房,不用你照顾。”
“早秋,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我不放心。”
“霍志勇,”早秋把手抽回,“我再说一遍,今年我就走。”
“好,好,”霍志勇拍拍她的肩,“别生气,今年我就给你和娜娜安排好,别生气。”
等霍志勇睡去,早秋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婚戒,轻轻抚摸。
她不明白,为什么还是这样。
她以为霍志勇和田华、赵军他们不一样,甚至和这个村里男人都不一样,可是到头来,他和他们是一样的。
早秋哭不出来,也不怨恨,更没有和他争辩的冲动,只感到好笑。
人在一个地方摔倒了一次,往往还会摔第二次、成百上千次,直到跌出了血,摔断了腿,才会知道这条路、这个选择,是错的。
霍志勇答应这个寒假结束就把她们带走,然而就在寒假的最后几天,出事了。
有人跑来急急地告诉早秋,她女儿、她男人落水了。那人磕磕绊绊吞吞吐吐,话说不清楚。
但听到女儿,早秋立马站了起来,拿起外套就跟着人走,他们走到了水库边,只见一群人围着,她看到了成娜。
成娜湿漉漉地站着,寒冬日里,簌簌发抖。早秋跑上去用外套裹住女儿,“娜娜,娜娜......妈妈来了,别怕,有没有受伤?”
成娜脸色惨白,显然被吓坏了,又被冻得厉害,嘴唇抖个不停,一句话说不出。早秋把她紧紧抱紧怀里,听到周围人大喊:
“捞上来了!捞上来了!”
霍志勇被捞了上来,大家围上去一探,人已经死了。
早秋从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听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霍志勇早上到水库边钓鱼,正巧成娜也在附近玩耍,玩着玩着一不小心落了水,他看到后立马脱了衣服跳下去救人。然而霍志勇水性一般,是路过一个会水的人看到了正在挣扎的成娜,这才救她上来,那会儿霍志勇不知道沉哪儿去了。
大家都在叹息,真可惜,还是个老师,这么年轻。
早秋抱着女儿回了家,霍志勇的尸体被人帮忙运到了家。
她替女儿换了衣服,擦干头发。思绪纷乱。成娜水性很好,虽然她耳提面命过很多次不准成娜去一些危险地方,但她还是会偷偷和人比赛游泳,成娜常去那个水库。
“妈妈,”成娜捧着早秋递来的姜汤,眼中闪着恐惧的神色,“霍叔叔死了吗?”
早秋把她抱进怀里,“不管你的事,别再去想了。”
她把那些可笑又无厘头的想法一个个打消,成娜才多大?不过八九岁的孩子,就算再会水,也不是超人。况且冬天的水库那么冷。都说溺水的都是那些会水的。
早秋感到后怕,再一次叮嘱她:“不许再去那些地方了,知道了吗?”
成娜在她怀里点点头。
霍志勇的老家和她们一个村,得知儿子死了,他母亲当场昏厥,被人掐着人中救醒。她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成早秋,见到早秋,她二话不说上去摔了一巴掌。
“你这个害人精!”她浑身都在抖,“我说了,我早就跟我儿说,不要和你这个女人结婚,你这个女人已经害死了家里的两个男人,他不听,他非要娶你。”
路过的人上前拉架,搀扶住霍志勇年迈的老母,她捶打自己的胸脯,痛不欲生地往后仰:“老天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怎么活啊——”
早秋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任她控诉。
“我儿怎么娶了个这样的妖孽啊!硬生生把我儿克死了,他还那么年轻啊,老天爷......”
她哭着哭着背气过去,大伙赶紧给她顺背,劝她冷静一点,人已经死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霍志勇的母亲抬起一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早秋,又缓缓左移,指向了她的女儿:“你们这对母女,会遭天谴的,你们不得好死。”
说完这句话,霍志勇的母亲断了气。
晚上,早秋收拾东西,母亲慢吞吞走上来,抹抹眼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自己女儿是这种命:“秋啊,你这是要干嘛?”
“明早天一亮我就走。”
母亲赶忙上去阻拦她,“你糊涂啊,你一个女人家,你要去哪儿?我都一把年纪了,没法帮你带娜娜了。”
“我会带着娜娜一起走。”
母亲依旧不让她整理,“你使这气干嘛?人死了也没办法,他们说你,就让他们说。过几天妈带你去算一下,去庙里拜拜,我知道有个师傅很灵的,我们让师傅看一下,有什么魔障就破什么魔障,破完之后咱们再好好......”
早秋把手抽回,正视自己年迈的母亲,“妈,我到现在这个地步,全是你和爸爸害的。”
“你......你说什么,”她睁大眼睛,气得要上手打她,却被早秋一把抓住手腕,她已经老了,力气不敌女儿。
母亲老泪纵横,哀嚎:“我真是生了一个白眼狼啊......”
早秋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对上她浑浊的眼:"我时常在想为什么会不停重复这样的命运,我现在终于弄清了,除了自己的无知,最大的罪魁祸首就是你们。"
母亲想抽回手,怎么也抽不回,“你想杀了我吗?我是你娘!”
“你不是我娘,你虽然生了我,但不是我娘。你只是想让我重复你的命运,你没有在乎过我哪怕一分。”
“你胡说八道!我不在乎你,你说我不在乎你,我不在乎你会这么操心你?”
“你操心的是我哥,不是我,”早秋死死盯着她,好像真的想把她杀了,“你因为操心我哥,不想让他走和你们一样的路,所以牺牲我,去成全他。他是个废物,扶不上墙的烂泥,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你们宁可花光积蓄把他送出去,也不肯让我读一个初中。”
“你们让我嫁了一个又一个男人,只要看到我不愿意走你们的老路,就要连哄带骗地把我拉回去。其实看我这样挣扎,你们很快乐,因为终于有人和你们一样悲惨。霍志勇他妈的那句话应该送给你们,你们会遭到天谴,不得好死。”
早秋松开手,看着母亲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张嘴,久久没有话可说。
她收拾好行李,坐在地上的母亲终于开腔。
“你要抛弃你的亲妈,让我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吗?”
早秋俯视她。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