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鳄鱼的眼泪(一)
“You do not have to say anything......Anything you do say may be given in evidence.”
那一天,程臻躺在床上,手里拿着白天打印出的照片。照片里的女生扎着简单的马尾辫,笑容青涩,肢体僵硬地冲着镜头比了个耶,显然不经常拍照。她的手臂、脖子,呈现出健康的小麦色,她应该很喜欢阳光,也许经常接触户外运动。
“嗯,姚娜她......性格比较安静,她好像很喜欢攀岩一类的运动?我不太确定,只是见她读过那方面的书,而且,她的体育成绩很好。”
早前,她和严灿林试图联系过姚娜的室友,但没能成功。如今,其中一位室友主动找到了她们。她叫Annie,现居澳洲。或许是出于隐私考虑,她没有透露太多个人信息。
她告诉程臻和严灿林,她能提供一点姚娜的信息。
“我的联系方式很早就换了,所以你们联系不到我。我?嗯......我是听莉莉说有人找姚娜,你们也联系过莉莉了吧?莉莉她比较谨慎,不会回答这些的。我想你们联系了莉莉,肯定也会联系我,我就找莉莉要了你们的电话。”
莉莉是姚娜的室友之一,当时她们打给她想要了解姚娜,她只回了一句“不太熟”就挂断了电话。
“你们问她们,不如问我,因为那个宿舍里,姚娜和我玩得最好,嗯......也不是说最好,至少比其他人更亲近。冒昧地问一下,你们为什么要打听姚娜呢?你们和她是什么关系?”
“老乡?我倒不记得她的老家了,姚娜曾经说过,不过已经过去了太多年,我不记得了。总之,我们三个都是本地人,她不是。”
“失踪?不可能吧。姚娜不是去英国读研了么?怎么会失踪呢?我?毕业后我就没有和她联系过了,我不确定那串号码还打不打得通,稍等一下。”
十分钟过去。
“没打通,也许她换了号码。你们这样说,我有点害怕。我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和有她联系,说实话,她在学校朋友不多。搞不好她还在英国呢?念完书就直接留在了当地,你们有去英国找过吗?”
很长一段沉默。
“我能说一件事吗。”
Annie突然换了一种语气。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如果姚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的良心会不安。大四那年,她出国之前,曾经在私下对我说过......你们是她的老乡,应该知道姚娜是单亲家庭吧?她不仅是单亲家庭,还是留守儿童。她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她的妈妈好像也不在家,也许是家庭导致,她和大家一直都有距离感。”
“对不起,我扯太远了。大四那年,她对我说过,她的爸爸联系她了,原话我不记不太清,总之大概意思是这样。但姚娜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她又跟我说......抱歉,我当时以为她在开玩笑,老实讲,姚娜学习很刻苦,但就是太给自己压力了,她大二一整年都在失眠,身体不太好,似乎这叫躯体化?我陪着她去看了医生,医生说她有焦虑症。我以为是她精神压力过大,产生了幻觉之类的。”
“她对我说,她的亲生父亲,在美国,好像是个富翁之类的。他们想把她接回家,类似于认亲吧?正好她也要出国留学了。呃,我猜测她口中的‘他们’应该是她父亲那边的人。但我当时并没有把她的话当真,因为直到大四,姚娜都在服用抗焦虑的药物,所以我不确定是不是精神压力过大带来的,夸大妄想之类的症状。毕竟听上去太荒谬了,像电视剧情节。但她表现得很认真,也很惆怅。也许我应该认真听她说的。”
程臻捏着那张照片,细细端详照片上的女生。
她是姚娜。
当然,也可以叫她成娜。
隔天清晨,严灿林端了一盘包子放在桌上,程臻凑上去瞅了一眼,皱起眉头:“速冻的?”
“我没心情做早饭,凑合吃吧。”
俩人一起坐下来。
“你爸爸那边,还好吗?”
程臻用筷子戳起一枚包子,始终下不了口,“托成明昭的福,他现在很好。”
“我们得再去一趟英国了。”
俩人异口同声。
严灿林笑了笑,又恢复严肃。她说:“我整理了一晚上,根据Annie所说,姚娜是八月份出的国,而伦敦大学学院开学在九月底,她有将近两个月的熟悉时间。”
她拿着筷子,在桌上比划。
“就在那一年,成明昭回国了一趟,在同一个八月,又从国内飞往了英国。”
“你怎么知道?”
严灿林表情变得很差,“因为她的机票都是我弟弟买的。”
程臻笑了,“成明昭可真够损的。”
严灿林不理会她,“那段时间,她应该在和她的新欢四处旅游。”
程臻重归正经:“所以,你猜测,她和姚娜极有可能在一架飞机上?”
“不是可能,是一定。”
严灿林盯着她的眼睛,“起飞地点就在姚娜所在的那座城市。”
“两个月后,姚娜进入了成家,也进入了大学。不,应该说,那时候的姚娜,已经是成明昭。”
“这两个月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程臻支着下巴,“其实,我在思考另一件事。你说那个Annie,为什么会这么信任我们,透露给我们这么多?”
“那都无关紧要,无论她什么目的,至少给出的东西都是真的,没有她提供的照片,信息,我们可能连姚娜这个人是否存在都不能肯定。”
严灿林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只是,该怎么在英国找到这个人呢,也许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哼。"程臻笑了,她放下包子。
“严灿林,你真以为我们是警察吗?”
严灿林看向她。
“我们已经做得足够多,剩下的,该交给警察了。”
程臻和严灿林拿着搜集好的姚娜的资料,向英国当地报了警。
审讯室里,面对着警员的审问,成明昭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案发经过。
成明昭和成柏林被引渡回了英国,扣押在警局分别接受审问,而成柏林始终保持沉默。
接到报警后,因为涉及国际背景,警方很快对比了近十年未确认身份的遗体,根据报案人给出的受害者信息,找到了四年前的一桩未破的案子。
事发地点地点位于苏格兰Ben Nevis,有人在底部的一处坑洞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Ben Nevis被誉为英国第一高峰。其山体陡峭,北坡有悬崖,适合登山和攀岩,每年都会吸引大批登山爱好者和游客。然而英国大部分都是自然景区,非盈利,没有修建安全设施。因而意外事故常有。
尸体为女性,尸身高度腐败,辨别不出相貌。身上除了被岩石划破的衣物外没有其他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无法判定究竟是意外还是他杀,时间久远,此案就此不了了之。
这次报警让警方再度重视,重新开展了调查。
得知找到了疑似姚娜的尸体,程臻和严灿林都松了一口气。这下,成明昭再也逃不了了。
程臻和严灿林在英国住下。程臻站在窗前,外面阴云一片,下着细细的雨丝。过段时间,成明昭就要正式进入康达,和她那位所谓的弟弟一起掌管家业。
她拿出姚娜的照片,用打火机点燃,任凭燃烧,余烬随风飘散而去。
“安息吧,姚娜。我保证,那一天会是她的死期。”
严灿林在隔壁,她侧坐在床上,抚摸相框里的弟弟。
这一切,总算是要结束了。
常言道,恶有恶报,成明昭这个恶人,也该得到报应了。
警方一边开展调查工作,一边时刻关注着成明昭的动向。他们走访了附近的旅店,终于在其中一家调取到了当年姚娜的居住登记信息。电子记录显示,与姚娜同行的还有一男一女。一个叫成柏林,一个叫成明昭,三人结伴入住了这家旅店。
抓捕行动开始。
另一边,警方重新勘查了案发现场,在距离尸体的五百米的一处灌木丛生极其隐蔽的坑洞里发现了受害人登山包,经过时间的洗礼,它已经受潮腐烂,破败不堪,惊喜的是,里面装有护照等身份证件。
无名女尸的身份终于得以确认。
死者是——
成明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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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成娜当天的自述:
晚上好,警官大人。我原名叫姚娜,后更姓为成。事发之前,我见到了父亲那边的人,他们打来电话,说要带我回家。我从未见过父亲,从出生起,陪在我身边的只有外婆金花一个人。我从大三开始准备,计划去英国读书。大四申请了UCL IOE社会学硕士,拿到了offer。
是的,我在八月启程前往英国。在飞机上,我遇到了明昭.....成明昭,也就是受害人。
抱歉,可以给我三秒钟的时间深呼吸一下吗,谢谢。好了,我继续说。她就坐在我的身边,她的小名叫成娜,而我叫姚娜,我们名字相同,性格也十分投缘。我告诉她,我此行是为了去念书,她告诉我,她是去探望朋友。成明昭比我大两岁,路上,我们无话不谈。
实不相瞒,我没有什么朋友。因为从小父母不在身边,我很独立,但也变得很难与人亲近。成明昭是我亲近的第一个人,她友好,温柔,而且十分体贴......
对不起,可以给我拿张面巾纸吗。回忆这些让我很痛苦,是的,她的死让我痛苦,但杀害她的,不是我。
接下来,我要说出真正的凶手,成柏林。他是我父亲和现任妻子所生的,也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在飞机落地英国后,他前来接我。按理来说,我应该直接去美国见我未曾谋面的父亲,可是,我不想,说实话,我和他们并没有感情。我在电话里婉拒了去美国的事,我说自己要先去英国熟悉环境,因为我即将在这里读书。但他还是来了。
我不知道,在此之前,我没有和他见过面,我也不知道有这位弟弟,一切都是后知后觉。他表现得很......很好,但这种好让我很不安。成明昭好像看透了我的不安,说我可以暂时和她住在伦敦,她在伦敦有自己的房子。
我感觉得救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我的弟弟成柏林。成柏林并没有强行带我回美国,他说我要是喜欢这里,可以陪我在这里玩几天,他同样在英国有自己的房子。实话实说,我并不想和他呆在一起。这时,成柏林明白了我的不安,他提出,让成明昭也加入,我们三个人索性在英国好好玩一段时间,正好可以增进彼此间的感情。他可能以为成明昭是我的朋友吧。
是的,是他提出的。成明昭也答应了,或许她也不知道怎么拒绝吧。拒绝人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因为有成明昭在,我稍微没那么不安了。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们游遍了整个英国,是几乎游遍了整个英国。
我喜欢运动,擅长攀岩,成明昭也是,我们太多共同点了。名字相似,性格相似,如果看久了,连长相都有些相似。我除了喜欢运动,还对植物学和动物学感兴趣。噢,成明昭也是,她还送了我一本理查德·梅比的《杂草的故事》,我很喜欢,一直珍藏在家,你们在我家也能搜到。
成柏林明白了我的兴趣,提议去登Ben Nevis。我听说过Ben Nevis,但没有亲自体验过,所以我们三个人决定去玩一次。出发前,我和成明昭买了一套一模一样的登山服,我们的关系亲如姐妹。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害她。我对成明昭的了解?我对成明昭的了解全都是她告诉我的,她和我一样出生在小地方,靠着自己的打拼一步步走到现在,我很佩服她。
后面,我们去了苏格兰,在一家旅店住下。就是这个晚上,她送给我了那本《杂草的故事》。
第二天,我们整装待发地出发了,我和成明昭换上了一模一样的登山服,看上去真的难以区分......我知道,是这件衣服害了她。
我不记得全过程了,因为一切发生的太快。我们来到一处险峻的悬崖前,成柏林说要给我拍照,但他忽然发现照相机落在上一个拍照地点了,于是折返回去取。
而我发现自己的手机也落在了路上,因为相隔不远,我告诉明昭,马上回来。是的,我也走了。因为成柏林负责帮我们拿东西,所以我的手机也暂放在他的包里。
是的,当时只有成明昭一个人在那里。那个地方太偏僻了,没有其他人。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看到......我看到,我实在不想回忆了,警官大人。好,我冷静一点。我看到成柏林把成明昭推下了山崖,他为什么这么做?我想,他把成明昭误认为我了。
因为我惊恐地走上去时,他回过头,错愕地看着我。显然,他也没预料到这个结局,他想杀我,却误杀了成明昭。他为什么想杀我?我会说出一切的,警官大人。那一刻,我们都知道我们完了。他害怕自己杀人的事实暴露,而我,我害怕他伤害我。我怕他下一个推的人是我。我没办法,我只能选择不报警,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谁也不认识,我不敢赌。我还有学业没有完成。
我对不起明昭......我对不起她......
成娜的眼泪簌簌落下,等情绪渐渐平稳后,她继续说:“我们来到山脚下,找到了成明昭的尸体,这么高摔下来,她根本活不了。成柏林把她的尸体藏进了一个洞穴里,他很慌张,我们都很慌张,我慌张是因为害怕被他杀了。我们走了,路上,成柏林把成明昭的包丢进了一个坑里,我想着离开,我实在崩溃了。成柏林也许也崩溃了,他大汗淋漓,我们就这么走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拭去泪水。
“所以,杀害明昭的,是成柏林,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