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南蓁坐下来才开始后悔刚才竟然没有直接走掉。
四个人的包间实在不大, 一张方桌上的四个位置无论怎么分布都存在着某种微妙的组合,而现在这座位就是最微妙不过的了——
陈厌坐在她对面,正好背对着窗口。
巨大的落地窗外夜景璀璨, 烂漫热情地想要参与进来, 却被他黑色的宽阔肩膀遮挡了个干干净净。他面色阴沉, 黑漆漆的眸子简直像两个黑洞, 随时准备毁灭这里的一切。
林莫和方力何分别坐在她左右。
前者正盯着杯子里的柠檬片出神。
现在这个屋子里处境最尴尬的人,好像是他了。
他一定没想到能和陈厌再见。
记忆里上一次他们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还是六年前。
打翻的茶杯, 林莫错愕又不可思议的脸色。
那是南蓁少数看见他脸上出现温柔以外神色的时刻, 良好的教养以及温和的性格决定了他从不会主动和人发生冲突。但事总有意外。
彼时她的天平是倾向另一头的。
他们都知道。
不知林莫此时正作何感想, 好好的约会变成现在这样。南蓁不想让他觉得难堪。
他平时鲜少有这么沉默寡言的状态, 她心里实在内疚。
这顿饭不吃也罢。
“要不我们...”她微微俯身凑过去跟他说话,刚出声林莫便抬起了头,满脸恍然地看着她。
南蓁从没见过他这样,忍不住蹙了蹙眉, “林莫, 你没事吧?”
林莫当然有事。可他不能让她知道。
见南蓁眼里盈满了不安和担忧,他心下感到了些安慰, 神情缓和了不少,自然地握了握她放在桌角的手,他温声让她放心, “我没事,别担心。”
他动作不大,可就这么点地方,任何动静都逃不过其他两个人的眼睛。
方力何看着他们突然握起了手, 一个不小心把水呛进了气管,咳得脸都红了, 忧心忡忡看向陈厌。
如果这里还有谁比南蓁更后悔,那肯定是方力何了。
天知道他本意只是想给他们创造一些相处的机会,谁晓得南蓁是跟林莫一块来的...
假如时间能够倒流,他一定会再多叫两个人来,最好能凑成两桌麻将。人一多,兴许就能分散陈厌的注意力,好给自己留个全尸。
可惜这想法万难实现,因为陈厌正直直盯着桌角处那一双恍若无人般交握的双手。他表面上完全风平浪静,但方力何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尾眼白处的血管瞬间爆开了好几条。
糟了糟了!
“咳咳咳!”
方力何像是要把自己肺管子都咳出来的咳法吸引了南蓁的注意力,目光移向右侧时,她先看见了陈厌。
对面人散发出的超强气势如同泰山压顶,整个空间都因为他而变得局促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起来甚至比刚才还平静一些。黑沉沉的眼仿佛沉入了湖底,只有些不清晰的雾气在他眉目间缭绕。
南蓁微怔,他淡定的让她刮目相看。
她不着痕迹地抽回了被林莫握着的那只手。
服务生这时终于进来上菜了。
法式料理最不讨人喜欢的就是他们的上菜方式,急性子的人坐在这儿只会觉得度秒如年,但对现在的这四个人来说,时不时能有人进来打破一下凝结的气氛实在是太好了。
“听说林总的公司最近准备上市了。”
谁也没想到,主动破冰的那个人竟然是陈厌。
南蓁和方力何不约而同地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南蓁差点功亏一篑。
今天的主菜是国外空运过来的顶级M9牛排,陈厌的那份是三分熟。
他左手拿叉,右手持刀,包间里特意营造出的朦胧暧昧光线被他身上暗沉阴郁的气质影响,变得有些诡异,好像他切的不是牛,而是人。
他抵着刀柄的修长食指微微弓起,用力时,圆润干净的指尖被挤压出微微的粉色,十分诱人。
大约是光线的作用,南蓁看见他冷白细腻的手背上散发出一层蒙蒙的白色光晕,像梦里模糊的幻象——
矜贵优雅的年轻国王有张倾倒众生的面貌,任何想见到他真正面目的人都必须匍匐过他的餐桌,经过油润的血水洗礼,感受每一丝肌肤纹理被他轻轻翻阅,才能最终享受他慢条斯理地咀嚼。
他口腔里肌肉的动作与唾液裹挟都是恩赐,他大发慈悲地允许你窥探他身体内部,但同时,你也必须献祭你的灵魂。
少年的陈厌是一颗刺梨。
鲜嫩,青涩,拥抱和亲吻都带着低微迂回的情调。
而现在,他肆无忌惮地散发着自己的魅力。
他才二十五岁。
荷尔蒙投射出的迷幻氛围只是他最不起眼的武器。
他鲜活年轻的像行走的春/药。
致命的芬芳飘散在空气里。
对面人有意无意的注视让她心脏狂跳。
仰头饮了大半杯冰水。
南蓁面色淡定的放下杯子,起身。
“不好意思,我去洗一下洗手间。”
其他两人随着她的动作抬眼。
陈厌却仍旧不紧不慢地切割着盘子里的肉,浓黑的眼睫没有任何抬起的迹象。
从身边经过时,林莫注意到南蓁的神情似乎有些异样,想跟去看看,还没起身就被一个声音阻止。
“不用去了。”
林莫一顿,回头看向陈厌。
他沐浴在水晶吊灯的光线里,和周围的一切一起发着光。身上那与生俱来的主人翁气质,强大到仿佛杯碟碗盏反射的光都来自于他。
他就是光。
看他若无其事地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林莫皱起了眉。
感受着牛肉的芳香在口腔里充盈,带血的舌尖轻轻舔过唇边的肉汁,陈厌眉眼有笑,血腥瑰丽,足以颠覆一切。
他说,“她没事。”
林莫眉间皱得更紧。
虽然他从未求证过他们之间真正的关系,但六年前那种被排除在他们两人世界之外的感觉他还记忆犹新。
如今六年过去,他们彼此间竟还有这种无需言语的微妙默契。
这让林莫觉得很不舒服。
“嗐,蓁姐就是去个洗手间,你别太紧张。我们接着说嘛,刚才说到哪了?哦对了对了,说到你公司快上市了是吧?”方力何端起酒杯,“来,提前祝贺你了。”
陈厌放下刀叉,动作优雅地用餐巾压了压嘴角,没有直接拿起酒杯,他将食指与中指压在高脚杯的底端,轻轻推着晃了晃。
不同于南蓁这几年在国外的经历,一直留在Z市的林莫算是看着陈厌是如何一鸣惊人到这地步的。
尤其这两年,他时常能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他的访谈,很难想象,当年那个会在南蓁面前扮可怜的忧郁少年如今会成为天幕的老板。
作为有可能是他们A轮融资里最大的投资公司,林莫很不想跟他碰杯。但他无法拒绝。
透明的杯口在灯光下析出刺眼的光芒。
当三只高脚杯碰在一起,莫名矮了半寸的杯口像一片薄如蝉翼的利刃。
年纪,家世,哪怕是如今的地位和财富。这一切曾经让林莫以为是依仗的东西,都在随着酒液上漂浮的泡沫而消融。
他被迫咽下自己的不甘。
-
这顿饭吃得很开心。
至少有人很开心。
餐厅楼下,方力何的司机去取车了,他邀请南蓁跟林莫一块去下个地方玩玩。
比南蓁更先拒绝的是林莫。
“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他口中的你们,包括南蓁。
南蓁侧眸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我也不去了,你送我回去吧。”
她清透的眸光在夜色下是那么柔软,林莫有些动摇,“那...”话没说完,看见南蓁身后沉着脸朝他们走来的人影,林莫面色微僵,改了口,“不了,我想起还有些工作没做完。你跟他们去吧,晚上到家记得给我来个消息。”
“林莫...”南蓁还想说什么,他却已经转身走了。
她皱眉。
刚才从洗手间回来她就觉得林莫不太对劲了,现在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他从没将她一个人留下过。
南蓁有些担心,想追上去,身后却有道微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贴近。
“我早说过他配不上你。”
头顶幽灵一样冒出来的男声带着微醺的酒意,慵懒的像只猫,不轻不重在南蓁耳膜上挠了一下。
南蓁吓了一跳,转过身毫无意外地看见了陈厌。
他离她很近,几乎是贴着的,她能感觉到刚才转头时发梢掠过他的胸膛。
她警惕地后撤半步,细眉深锁:“你跟他说了什么?”
“说什么。”陈厌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颀长笔直的黑色身影像一柄锐利的剑插在地面,他眼角微微下垂,笼罩在他眼中的薄雾迷离了他的冷漠,让他看起来有几分无辜。
南蓁心头微动,以为自己真是误会了他。
车子这时缓缓驶来,方力何先一步上了副驾。
陈厌随后抬脚过去。
不远处,天是黑的,车子也是。
她心口滚烫。
只有陈厌的脸是洁白而冰凉的。
他在车门前停下脚步,斜斜倚上车身,点了支烟。
薄唇含住烟嘴,缓慢升腾而起的缭绕烟雾背后,他眯起眼,笑得像荒原里调戏猎物的狼。
随后,他并没有等待南蓁上车便径自进了后排。
这举动是挑衅,也是邀请。
看南蓁有没有胆量前往他的巢穴。
他知道她受不了激将。
这小孩……是真的长大了,都开始拿捏起她了。
理智拉扯她停留在原地,但身体永远比理智更快一步。
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拉开了车门。
-
秘夜。
S市著名的夜间活动场所,陈厌跟方力何两人合资的产业。
也是那天那个投资人出事的地方。
南蓁觉得自己可能是中了邪。
她今晚竟然接连两次被这两个小鬼牵着鼻子走。
她早该知道他们嘴里可以玩玩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去处。
方力何在路上就已经联系好了包间,一下车便有人来带他们从后门穿过嘈杂的大厅,楼上的超大包间里已经人满为患了——这里简直就是缩小版的一楼,同样都有舞池和DJ台,34D的长腿美女身着薄如蝉翼的白色衬衫,正香肩半露地在台上摇曳生姿,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和五光十色的射灯遍布角落,属于激情的荷尔蒙几乎要凝成实质贴在人脸上——南蓁一进去就有种即将晕车的感觉。
纪向隅说过,她这人跟灯红酒绿沾不上边。这些年就算是在国外,她也极少出入这种场合。
实在受不了这种吵闹和喧嚣,没多久她便借着打电话的名义逃去了卫生间。
思卉的电话没人接,就连纪向隅都没接电话。她在联络人里翻来翻去,最后打给了宁盼。
“喂,怎么有空找我啊?”宁盼正在做spa,陡然被电话里的动静震了下耳朵,她有些意外,“你在夜店?”
“说来话长,你能来接我一下吗?”南蓁没想到连厕所也这么吵,痛苦地捂着耳朵。
宁盼还算讲义气,闻言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她过来大约得半个小时。
南蓁掰着手指头计划她要先在这儿待满一刻钟,然后用五分钟走回包间,再坐十分钟,不不,还是在这儿待二十分钟,八分钟走回包间,再用两分钟跟他们说拜拜。
她计算得很好,但完全忽略了夜店这种意外频发的地方是不会允许她的计划生效的。
南蓁前脚收起手机坐在马桶盖上,后脚就听见隔间外传来吵嚷的声音。
两个女人的互相谩骂间混合着男人低俗的玩笑声逐渐进了女卫,他们赶走了洗手台前的人,越吵越凶,很快又有两个男人的声音参与进来。
南蓁皱眉,没搞错的话,这应该是女卫,怎么进来这么多男的?
她本指望离开的那些女孩子们会叫人来处理,可惯常出没在这里的人都明白什么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等了好久都没等来人劝架,而且她悲催地发现,好像只有她一个人被困在隔间里。
这下她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
门外很快就打起来了,南蓁小心翼翼地推门观察,镜子面前三个男的已经打成了一团,那两个女人也在互撕头发。
她万万想不到自己只是出来躲个清静,竟然能看见一场激烈的近身搏击。除了电视和电影,她还从没如此近距离地见过这种程度的互殴。
眼见有个光头男被打飞到洗手台,一口血喷在镜子上,南蓁吓得赶紧退回去把门锁好,哆嗦着就要拿手机报警。
她强迫自己镇定,手机却怎么都解不开锁,紧急拨号就在眼前,但就是点不上去。
可恶!
就在打斗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时,终于有人来了。
南蓁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耳边的动静突然就停下了。
她心头一跳,接着趴到门边,最大限度地贴近门板,屏气凝神,仔细分辨着当前的状况。
应该是有人进来了,而且是个男人,皮鞋踏在瓷砖地上的声响清脆又沉稳。
他在每个隔间前都微微停顿了一下,很快就来到了南蓁的门前。
她吓得从门边弹开,缩在角落里祈祷来的千万别是那几个人的同伙——与此同时,门板被人敲了三下。
叩、叩、叩
“南蓁?”
熟悉的男声带着些许试探和微凉,传进南蓁耳朵里却有如仙乐,她顿时感觉得救了!
迅速上前解锁开门。
门外是来找她的陈厌。
看见门后女人惊慌失措的狼狈模样,他黑沉沉的眸子有些微凝滞,继而蹙眉,“吓到了?”
南蓁没想到是他,她出来时见他还被包间里的一堆人缠着。
前一秒她还以为今晚就要在这儿待到天荒地老了,后一秒就看见他好像天神下凡一样出现在面前。
莫名就有点感动。
“没,没事。”她回过神,摇了摇头,眼里还未平息的慌乱却出卖了她。
厕所的隔间很小,狭窄到近乎逼仄。
陈厌黑眸微微缩紧,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来。”
他伸出手,左手掌心里狰狞的疤痕从眼下一闪而过。
南蓁僵硬一瞬。
陈厌已经勾着她的肩膀将她揽到身前。
她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鸟,不安依偎,头顶微凉的发丝搔着他的喉结。
一股奇异的干痒穿透皮肤刺进喉管。
陈厌落在她肩上的手只停顿了半秒便将她整个人都扣进了怀里。
堵在卫生间门口的那五个人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你撕我、我揪你的凝滞状态看着陈厌和南蓁从面前经过。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南蓁抬起头,视线越过陈厌的肩膀看见镜子上残留的血迹,浓稠的殷红刺激着感官,她很没出息地抖了一下,而后迅速低下眼去。
陈厌了然地将她抱得更紧。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微凉的莲花香气冲淡了烟草的苦涩,像冬天炉火熄灭后升起的那一缕烟。
冷空气再度来袭,壁炉边是唯一有余温的地方。
南蓁不自觉地将额头抵在了他肩下,透过他衬衣褶皱的缝隙,她看见卫生间门口的地面有几个烟头,其中一个的烟蒂还在冒烟。
她轻轻闭上眼。
当班经理和几个保安这时姗姗来迟。
“老板。”
经理一见陈厌在这儿,怀里还带着个女人,顿觉大事不妙。
“老板,我一接到消息就上来了,今天店里人多所以……”经理说着说着就没了底气,“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失职,若这位女士需要任何赔偿……”
“不用了。”
经理诧异抬头,陈厌声音虽然冰冷,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地不悦或怒意,反而...十分平静。
南蓁的情绪还未缓解,未免他人看见她的狼狈,陈厌抬起另只手将她发丝凌乱的侧脸挡了个彻底。
与他体贴温柔的动作不同,他吩咐人时的语气冷得像块冰,“里面,处理干净。”
经理神情一凛,“明白。”
-
陈厌没有带南蓁回包间。
四楼有他的办公室。
远离了楼下的混乱,南蓁在安静的环境里很快恢复了镇定。
陈厌叫了杯热牛奶送上来,她捧在手里没喝,玻璃杯透出的温度让她觉得踏实。
将她安顿好后陈厌就出去打电话了,屋子里只有她一个。
环顾四周,南蓁发现这是个类似酒店套房的地方,兼具办公和休息功能。不远处的窗边有书桌和书柜,双人沙发旁边是个大的可移动电视,电视机后面被一层灰色的绒布遮挡,布帘被拉开了三分之一,里头没有开灯,但南蓁猜应该是个房间,因为她看见了床头柜和黑色的铁架床尾。
这里的整体布置和装潢都透着股冷冰冰的窒息感,不太像有人住的样子,更像是样板间——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就是没有人气儿。
唯一让她感到温柔的,是身下的布艺沙发。
亚麻的料子,不够顺滑,但安全感十足。
南蓁不自觉抚过上面的纹路和质感。
陈厌这时推门进来,手里还有条热毛巾。
见南蓁正摸着沙发套出神,他眉梢微微挑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关门进屋。
“楼下我都打过招呼了,那些人以后不会再出现在店里。经理怕被开除,自掏腰包给你送了个超V,不过有方力何在,你以后来请客应酬都可以记他账上。”他将热毛巾放在茶几上,南蓁眸子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那你呢。”
“我怎么。”陈厌仿佛没察觉她的视线,绕到书桌后坐下,像是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南蓁装作对他的意图一无所知,自然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事都是别人做的,人情也是别人给的。你呢,你准备给我些什么?”
书桌离她不算近,桌面的台灯被调至了最低档,昏昏柔柔的光线后面,陈厌仰头靠在椅背,半张脸被阴影吞没,只有下颌线是清晰而锋利的,“我说过,但你拒绝了。”
“你说过什么?六千万?”南蓁摇摇头,“除了钱呢。你就没点别的想对我说?”
透过台灯,沙发上的女人一头黑发如瀑如缎,浅米色的丝质衬衣隐隐泛出温柔的淡色珠光,模模糊糊在空中晕出一圈圈涟漪,有隐约腥甜的温热奶味从她身边飘散。她微微倾身放下杯子,纤细的腰肢浅浅折叠,他半只手臂便能将她轻松地捞进怀里。
胸腔里有什么一阵紧过一阵,昏暗中,陈厌的呼吸比夜还深沉,“你想说什么。”
南蓁淡妆的脸轻轻侧过来,如梦般望向他,“是你想说什么。”
对面人沉默半晌,她叹了口气,无奈的口吻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地宠,“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我们每次见面都不那么愉快?有几次,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就像昨天,我只是想知道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可是你对我……我知道我们中间有些误会,可是已经过去六年了,难道我连问一句你好不好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她声音轻柔,无奈和忧愁都被她用平静的方式叙述。
可陈厌最不想看到的,就是这份平静。
他眼色微沉,“你想听什么?听我说这六年我过得很好,衣食无忧,功成名就,虽然你当年是狠心了点,但起码我没有因此变得比之前更潦倒?”
他的攻击性太强,南蓁微顿,“如果是真的,不是很好么?”
“好在哪?”他打量她的眼神分外幽淡,甚至有些玩味,“好在你知道这些后就能心安理得,继续过你的潇洒人生?左一个弟弟,右一个男友。林莫?呵,你还真是念旧。”
他的冷笑嘲讽十足。
南蓁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我没这样说过。”
“你是没有,可我就是不想让你过得太好。”
他说过的,他要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他。
爱也好恨也罢,愧疚或者怀念,只要是能让她随时想起他的,任何情绪都好。
最好的,还是噩梦。
他太知道梦里的绝望和醒来后的虚无有多刻骨。
缠绵又残忍。
空气安静下来。
凉意一点点侵蚀,南蓁手里的热毛巾已经不再温暖。
直到陈厌说出这句就是不想让她好过,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丝毫气愤或激动。
仿佛是早有预料的。
他没有忘记她。
从来没有。
一直笃定的事情得到了印证,她有种微妙的满足感。
“是这样么。”她淡声说。
南蓁温柔的声音里带着点全能预知视角般的宽容和平静,那种好似不在意一切的平和又来了。
陈厌开始烦躁,“我真的很讨厌你现在的表情,就好像你还把我捏在手里,我还是你的所有物。可六年前你已经放手了不是吗?”
南蓁没有说话。
她从来没把他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在她心里,他永远是独立而特别的存在。
他的喜恶只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无意干涉,也干涉不了。
宁盼已经到楼下了。
她关掉震动的手机,站起身来,淡声,“既然如此,那我走了。替我谢谢经理和方力何的好意,不过我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南蓁抬脚往门口去。
身后楼下的车流声被隔音玻璃稀释到只剩一些细微的嗡嗡。
这该死的声音吵得人邪火直冒。
陈厌抓紧扶手,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他紧紧盯着那抹泛着珠光的纤细身影走到门边。
开门。停下。回头。
她回望过来的神情被走廊上的强光吞没,只剩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那样。
黑暗中,陈厌握紧的手蓦地松开。
“哦对了。”南蓁回过头来微微一笑,唇边的弧度很淡,淡不过她眼里清色的光。
她大度说,“下次英雄救美前,记得先把烟头踩灭。”
如他所言,她再一次捏住了他。
-
宁盼在秘夜门口等了将近一刻钟,南蓁从里面出来了。
傍晚时天气预报说新一轮台风即将登陆,果然夜半就开始降温,逐渐狂躁的夏风吼出的声响响彻整座城市。
南蓁的身影从门后快步而出,刚一出门,她一头乌黑的发丝瞬间被风吹乱。她瑟缩着用单手护着领口,过强的风力让她朝路边走来的这段路变得格外艰难。
凄凉,悲怆。
宁盼看着她与风对抗的样子,心里莫名蹦出了这两个词。
“南蓁。”她降下车窗,声音被风送到路边。
南蓁抬了抬眼,朝这边走来,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进了副驾。
隔着透明的车窗,她冷漠美丽的侧脸简直淡如冰泉。
见惯了南蓁温柔随和的模样,陡然看到她如此冷酷的另一面,宁盼愣了一下。
“你怎么了?”
南蓁摇头,“没事。”
宁盼看了眼车窗外秘夜的招牌,收回视线时发现南蓁也在看。
她挑了挑眉,没急着问。
亮紫色宝马行驶在台风即将来临的夜晚,道路两旁的街灯和树叶都显得脆弱又萧条。
光影昏昏暗暗地落在副驾驶,南蓁素白纯净的脸上有种令人情不自禁想要抚慰她的温软魔力。
像在看一出复古港风胶片电影,她身上的故事感在此刻攀至巅峰。仿佛能看见她的心碎与清醒不断交替,模糊的夜色中,她眸光细碎又迷离。
上大学的时候她就觉得南蓁跟人挺不一样的,只是那时候傲慢,不能接受世上有人比她更优越。
现在年纪上来了,心境逐渐平和,才开始觉得以前的自己挺幼稚。
南蓁望着窗外出神,冷不丁听见宁盼在旁边笑了一声,她回眸,“你笑什么?”
“没,就是觉着你这么冷清一人,没想到也有被情所困的时候。”宁盼揶揄道。
“……”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肯定在想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吧?”宁盼哈哈一笑,“别说,你这人看起来高冷,其实心思都写在脸上。”
“……这么明显吗?”
“挺明显的。”宁盼笑个不停。
南蓁有些挫败。
怪不得陈厌总能看穿她呢。
宁盼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奇心更强烈了,“嗐,跟我说说呗,怎么个事儿啊?就当是我这么晚出来接你的报酬了。”
南蓁一向不爱对外谈论关于自己的事,但今天或许是个例外。
她想了想,问宁盼:“你说,一个人要怎么样才能原谅另一个人?”
-
秘夜。
已经凌晨了,这里仍然喧嚣震天。
包间里已经没几个人是清醒着的,方力何看着这“尸横遍野”的场景,为自己还能顽强站立感到骄傲。
随手拦住一个送冰桶的服务生,他问:“陈厌呢。”
他先前跟着南蓁出去后就没影了,不知道现在回来没有。
幸好今晚他还有余量可以陪他开支香槟庆祝他们和好如初。
服务生见他摇摇晃晃,伸手扶了他一把,“老板在办公室里。”
“哟,回来啦?”方力何看了眼时间,喃喃自语:“不对啊,这才多久,不是他的风格啊。”
服务生不知道他说的回来是什么意思,“老板一直都在办公室里。”
“一直都在?”方力何一激灵,顿时酒醒了不少,“现在还在?”
“应该在的。不过经理说不让人去打扰他。”
多年在陈厌身边打转得来的直觉让方力何意识到不对劲,他一把推开服务生,跌跌撞撞冲出包间往四楼赶去。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惨淡的月色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躲雨。
台风大约已经来了,窗棂被猛烈撞击时泄露进来的风声如鬼哭狼嚎般尖利地响彻整个空间。
陈厌坐在窗前,仍保持着南蓁离开时的姿势。
直到方力何闯进来,“陈厌!”
他的声音惊动了月光,手背上那两道死气沉沉的灰白光带骤然消失不见。
陈厌黑眸里的阴沉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
“……”
屋子里冷气开得很低,加之窗外呼啸的诡异风声,方力何只觉一股阴风直扑面门,不由哆嗦了一下。
这房间简直比鬼屋还要吓人。
有当年住办公室的经验,陈厌这几年就跟上瘾了似的,放着好好的大平层和别墅不住,就爱待在这儿。
方力何隐约感觉他只是想保留当年刚从南蓁家出来的状态,就好像随时都还能回去。
可谁都知道,他们回不去。
他搓了搓手膀子走进去,“怎么回事,你跟蓁姐吵架啦?”
刚才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听经理说了,有人在二楼的女卫闹事被陈厌碰着了,但陈厌不仅没发脾气,甚至连经理都轻松逃过,方力何瞬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有陈厌在还能闹起来,还闹出了血,那必定是他故意纵容的,否则见血的可就不止那一个人了。
借着门外走廊的灯光,方力何看见茶几上有杯牛奶和一条毛巾,都已经凉透了。冷掉的牛奶泛着股不太舒服的腥气,走近就能闻到。
他猜陈厌刚才是把南蓁领到这儿来了。
在黑暗中摸索着拧开书桌上的台灯,方力何这才看清陈厌那能把人吓死的脸。
那张在白日里看起来能倾倒众生的脸,这会儿显得苍白又冰凉,雾沉沉的黑眸里一点微弱的暗芒像地狱里的冥火。他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桌后面,整个人散发出的超低气压仿佛一具会动的尸体——差一点就感觉不到他还活着了。
“关掉。”他声音哑了,冷得刺骨。
“……”
方力何不敢迟疑地将灯光调暗,仅剩些可怜的微弱光线,随时都会被黑暗压倒。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小心翼翼问,“..被蓁姐看出来了?”
话音刚落,方力何便感觉有道犀利的眼风,刀一样刮了过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颈子,还好还好,没真的被灭口。
窗外风雨大作,窗棂被撞击的震动让百叶窗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那两道不足一指宽的光带重新落回陈厌的掌心,正细细地发着抖。
像南蓁伏在他肩上时,头顶的碎发轻轻搔过他的喉结。
那隐约的痒通过视线传到手心。
修长的五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仿佛想握住这种痒,掌心狰狞的疤痕却突兀地闯进视线,中断了感觉的传输。
陈厌眼色转暗,瞳孔浓郁的黑色让方力何仿佛看见了六年前的人。
当年得知南蓁即将出国的消息,陈厌的阴郁和消沉达到顶峰,全身上下都冒着黑色的死气。方力何一度以为他是想和南蓁同归于尽。
但事实上,和他同归于尽的另有其人。
深秋的雨夜。北部街上。宋明辉用一把四寸长的水果刀,在陈厌的腰腹部连捅六刀。
刀刀见血。刀刀致命。
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南蓁惊慌失措地赶来。
陈厌明明想见她,却故意偏过头去。
只留她痛心的眼泪湿透了那个夜。
方力何后来到医院去看他,陈厌躺在病床上,惨白的脸,黑色的眼,明明没有表情却让人莫名觉得遍体生寒。
‘她走了吗。’
‘走了,昨天刚走。’医生嘱咐不可以让他太过激动,方力何尽可能地安慰,‘她可能也不想走,我看得出……’
‘走了就好。’
方力何彼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他明明不想她走的不是吗?
他以为这是他无能为力的自我安慰,但又觉得他不是会自欺欺人的人。
直到出院那天,他们迎面遇到付白薇。
她怀里捧着一把尤加利叶,颜色浓得发黑,下一秒却甩在陈厌脸上。
他被打偏了头去。
‘你这种人真可怕!难怪所有人都会离开你,你活该!’
方力何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都在陈厌的计划之内。
一个月前,他故意安排付白薇在宋明辉身边。
彼时刚刚被释放的宋明辉人心和势力都没有了,孤家寡人一个。极端空虚的时候,曾经喜欢过的人突然出现,对他嘘寒问暖,浅笑盈盈,任谁也无法拒绝。
可宋明辉不知道,付白薇的接近只是想让他为之前做的事同陈厌道歉。因为她“偶然”听方力何提起过,这件事就连南蓁也做不到。
如果她能做到南蓁做不到的事,也许她就能在陈厌身边占有一席之地。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假意接近宋明辉,想获得他的信任,引导他的思想,同时,她也没有放弃陈厌。
那段时间他们唯一一次通话是陈厌得知南蓁要出国后在店里喝得烂醉,付白薇心疼不已,她想过去看他,却不料撞见了在门外偷听的宋明辉。
怨毒的仇恨在那一刻燃烧至巅峰,固执认为被陈厌夺走了一切的人终于爆发。
除了血流成河,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付白薇能看穿这一切并不是因为她有多聪明,只是单纯没了利用价值,陈厌不想再与她多费口舌。
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在被当枪使,她彻底心碎。
‘你简直是个魔鬼!’她眼里的深恶痛绝连旁观者都看不下去,陈厌却坦然得仿佛无所畏惧。
被所有人厌恶抛弃是他的命运。
从他一出生,就已经注定。
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南蓁是抱着对他的遗憾和歉疚走的。
想要得到,就先放手。
这是他的生存法则。
方力何当年也才不到二十岁,被他如此深重可怕的城府骇到,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应该离这种魔鬼远一点。
但就是他的这种眼神,漆黑的,仿佛被掠夺了所有光线,他陷在无尽的深渊里。
没有人的生活是这样黑暗的。
可是陈厌,只有黑暗。
没有无助和绝望。
他平静的脸是最深刻的无望。
抛开那些复杂的心思和算计,他有时候会觉得陈厌只是一个在等待光明重新降临的可怜小孩。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留下想要留住的人。
“你知道她为什么回来么。”
方力何正出神,被他突然的提问吓了一跳,“..啊?”
半明半昧的光线里,陈厌盯着掌心里的疤痕,她不在这几年,他有时会恍惚怀疑她是否真的在他生命里出现过。
这些扭曲的伤疤就是证据。
他庆幸自己留下了证据。
方力何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嘴角逐渐勾起的弧度过于诡异,他心里发毛,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为什么?”
陈厌精致如雕刻般的下颌微微扬起。
像一个即将站上领奖台的孩子,他为自己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感到兴奋和骄傲。
他发出愉悦地低笑。
“因为,她舍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