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终
已经秋天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和心理医生的见面安排在周五下午,南蓁发信息叮嘱陈厌要穿件外套。
他回复:[遵命]
两点钟,两人直接在诊所门口碰面。
今天要见的医生姓何。
肖成海决定退休前两年压力很大, 常常夜里失眠睡不着觉, 焦虑发作的时候血压更是高的吓人。
他也是给自己做了很久心理建设才决定来看医生的, 跟何医生聊过几次后, 他就决定退休了。
南蓁对这方面一窍不通,但能把肖成海说通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嘴上不说, 但她心里抱了很大期待。
今天只是前期心理咨询, 陈厌从进诊室到出来只用了二十分钟。
护士带他去抽血, 做几项常规血液化验,他走之后,南蓁被请进了办公室。
何医生今年五十岁, 戴副银边圆眼镜, 胖乎乎的脸上挂着笑, 有点像某个动漫里的人物,看起来很和善亲切。
他对陈厌的评估跟南蓁预想的差不多,缺乏安全感, 心理环境不明亮, 个性偏激的占比过多,童年经历以及之前被关起来的阴影是导致惊恐的主因。
南蓁一开始担心陈厌只是面上配合,实际到了医生这儿什么都不肯说,但听何医生连这些事都知道, 她多少有些急切。
“他还能好起来吗?”
何医生笑眯眯的,“没什么不能的。他情况不算太严重, 用药史虽然比较长,但他个人治疗意愿挺强烈的, 希望还是有的。”
他话说的活泛,南蓁明白,“那我需要配合些什么吗?”
何医生仍然笑着打量她,“你应该是他女朋友吧?看得出,他很依赖你。这是一个好现象,但也有可能变坏。”
南蓁蹙眉,“您的意思是?”
何医生:“我的意思是,你最好不要表现出太过急切的希望他康复的愿望,一方面,期待本身就带有一定压力,而惊恐的成因多半也是压力造成。同时,我前面说过,他是非常缺乏安全感的人,通过刚才的沟通交流,我发现你似乎是他身边唯一可以获取安全感的存在,他在你身上寄托了非常强烈的情感。这种时候,你能回馈他当然是最好的,但如果你做不到呢?说得再直白一些,我们不能排除他会因为想要换取你更多的关注和重视而做出一些违背他本人和我们治疗意愿的事情来。”
何医生跟肖成海认识很久了,不少从他嘴里听到对他两个弟子的喜爱,尤其是南蓁。她聪明,坚韧,艺术天赋也高,虽然个性有些冷淡,但人格相对健全。这对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来说是非常珍贵的,完全可以想象单亲家长在她身上投注了多少心血。
她心里其实有很多爱,至少,她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
这恰恰是陈厌需要的。
出于一个医生的角度,何医生还是很赞同他们在一起的,只是目前的情况来说,南蓁可能会稍微辛苦一些。
看完陈厌的检查报告和用药史,何医生直言:“他的状况不算太糟,反倒是药物治疗上,我个人会建议先停止。药物毕竟只是辅助治疗,依赖性却很强,很多时候用药者本身可能都没察觉自己对药物的依赖程度甚至超过了症状本身,耐药性和抗药性往往都是在这种时候形成的。”
南蓁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陈厌发作的时候样子太恐怖,如果不用药,他要硬生生扛过发作的痛苦,这对他们来说都是考验。
陈厌却似乎并不担心这件事,他牵着南蓁的手,和她十指相扣,口吻有些散漫,“我可以,只要你在我旁边就行。”
他最近两次发作都没用药,不也过来了。
而且清醒之后的精神比用药时更好。
都是有南蓁陪着他的功劳。
话虽如此,但南蓁还是担心,她也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跟他绑在一起,两个人总有分开的时候,到那时又该怎么办?
何医生:“担心直接停药人受不了的话,也可以从减少药量开始。我开个剂量表,你照着吃,另外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每个月来做两次咨询。”他指了指办公室后面的贵妃榻,开玩笑说:“我这把椅子可是被评为最好睡觉的地方。”
陈厌刚才确实差点在那上面睡着,懒洋洋地附和,“行。”
他都答应了,南蓁自然没什么好说。
何医生刚才嘱咐过,她得学会放轻松,无论是他治疗这事儿还是停药,她都得放平心态才行。
从诊所出来,两人心情意外地都很轻松。
秋天的天空很高,几片云淡淡飘着,风吹在脸上不燥不热,很舒服。
上了车,南蓁给肖成海打了个电话汇报看诊情况,顺便道谢。他在电话里随便关心了几句,挂电话之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叹了声:找这么个不省心的小年轻,以后有你受的。
她开着公放,车子刚滑出车位就一个急刹。
副驾驶上的人阴着脸,表情似笑非笑的。
南蓁晓得他这人心眼小,还讨厌人家说他小,忙不迭安慰道:“他年纪大了,就爱操心些有的没的,你别往心里去。嗐,别看他嘴上这样说,心里不也是认可你了吗,不然那天也不能放你来找我了,你说是吧?”
她把着方向盘重新起步,刚汇进主路,身边人冷不丁哼笑一声。
“呵,也是。”
“我小不小,你最清楚。”
……
…………
………………
要不是丢不开方向盘,南蓁真的很想在他嘴上缝上两针。
这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陈厌胳膊肘搭在车窗上,撑着脸看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实际上,她鼓起的腮帮子上可疑的红晕早就出卖她八百回了。
食指在发痒的上唇剐蹭,原来憋笑跟忍着想吻她一样辛苦。
她真的可爱。
-
晚上方力何请吃饭。
这几个月事情多,他们很久没一块聚聚了,自从打南城回来,陈厌干脆连面都不露,简直见色忘友。
吃完饭换场到秘夜,陈厌去了趟卫生间。
听南蓁说他们下午去见了心理医生,方力何震惊地从板凳上跳起来。
幸好包间里暂时没有其他人,南蓁用眼神示意他坐下,一惊一乍的吓死人。
“不是,我太意外了!姐,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我劝了他多少次,他死活就是不肯再去看看,发作严重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都急死了,要不是我打不过他,我都想把他扭送进医院了。”
方力何算是陈厌这一路走来为数不多的见证者,从高中他俩就好的跟穿一条裤子似的。一开始方力何纯是觉得陈厌这人长的好,身手好,尤其身上那股子冷淡的超脱气质简直帅死了,后来认识久了,他的个性和倔强,还有经历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他深刻明白陈厌这人只是外表看起来冷硬,心里头还是热的。
他长长叹了口气,口吻一下子沉重起来,“姐,说句心里话,你不知道他这几年怎么过的。”
南蓁以为他是说后来陈朝清那样对他,“我知道。”
“不,我不是说那个。”方力何开了瓶酒,瓶口朝上,指了指天花板,“这儿楼上有间他的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他的卧室。”
南蓁不解,“什么意思?”
卧室?
“楼上是个套间,外头是他办公室,里头就是他的卧室。他日常都在这儿睡觉。这儿热闹,有酒,他一个人待着无聊了就下来喝点,喝大了再上去睡。”方力何突然问:“你还记得吗,当年你把他从家里赶出来,他其实没回陈家,一直搁外面住着。就在缘子。你还记得缘子吗?”
南蓁怔住,这名字熟悉又遥远,突然从记忆深处跑出来,一时间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方力何说:“缘子拆了之后他有段时间住在我那,没几天就搬了。这么些年,他住过网吧、KTV、交钱就能过夜的洗浴中心,他不是没钱住酒店,就是单纯不想一个人待着。你走了之后他就没有家了。夜太长了,他想跟个有人的地方待着。再后来有了这儿,他总算有个稳定的去处。”
“说起来怕你不信,”他失笑,有点苦涩和心疼,连他都觉得陈厌可怜,“你看他现在过得光鲜,整天操纵着几十、上百亿的资金流,但其实他一套房子都没买。”
“他名下有不少产业,商铺、写字楼,各种店面,就是没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你知道为什么嘛?”
南蓁说不出话,她回不过神,方力何上一句“你走之后他就没有家了”还在她耳边回荡。
看她失神的模样,方力何欲言又止,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一口酒滑进喉咙里,他揉了把脸站起来,又恢复笑嘻嘻的样子,“陈厌那家伙脑筋太厉害,他算的事太准,他总说你会回来的,瞧,你现在不就坐这儿了。嘿嘿,蓁姐,欢迎你回来,幸好你回来了。干杯!”
他的潜台词南蓁听明白了。
幸好她回来了,回到陈厌身边了。
他又有家了。
夜更深,包间里陆续来了不少人。
有的南蓁见过,更多是她没见过的。
她对喝酒不在行,强撑着跟方力何喝完一瓶她就已经有些醉了,晕晕乎乎地靠在一边。
陈厌想带她回去,被人围着,脱不了身。
她在角落里看他在人群中闪闪发光,记忆里似乎有类似的场景与此时重叠。
没记错的话,那时他十九岁。
她以为自己出了国就不会再回来,托孤似的叫来当时爱他爱的死心塌地的付白薇。
现在想想,那时候自己还是年轻,幼稚,或许在不经意间伤害了谁也说不定。
不知道付白薇后来怎么样了。
现在还和当时一样爱他爱的信誓旦旦吗?
这念头一起,她想找人问问。
手脚发软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膝盖都有点打不直,身形摇晃着拨开人群,眼前的陈厌变成一叠重影,电子音乐吵得她脑袋沉沉地发昏。
南蓁咬牙瞄准了一会儿,伸手抓住他的衣襟,猛地往下一扯,陈厌的脸放大到眼前,醺人的酒意在两人呼吸间纠缠,他眼里浓得像墨,她心脏怦地乱跳了几下。
“陈厌,我问你,你当时是不是跟付白薇亲了?”她问题来的突然,周围似乎有人在看她,南蓁隐约还保留着点隐私意识,揪着他衣领的手再度收紧,陈厌被拽得离她更近,模糊间,她听见谁倒抽了一口凉气。
陈厌被衬衫领口勒得脖子有些发红,脸色却清醒而洁白,南蓁感觉到他喉结贴着她无名指的指节咕咚滑了一下。
他声音哑得有些不清楚,“你醉了?”
南蓁点点头,又摇头,要是醉了的话,她估计连路也走不了,现在还差那么一点,不过她确实不能再喝了。
“没有完全醉,”脑袋太沉了,脖子经不住往下一坠,额头撞到他肩膀,不疼,恰好可以撑住她,“你先回答我。”
南蓁在他肩上蹭了一下,终于找到了可以让她依靠的地方,她抬手松松勾住他的脖子,身子毫无顾忌地一软。
陈厌先她一步察觉她身体的动作,弯腰,手臂穿过她膝盖后方,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南蓁虽然意识不清楚了,但感觉还在,知道自己正被他抱着,连手也不想搭着了,干脆窝在他怀里,舒舒服服地闭上眼睛,唔哝了句:“陈厌,我们回家吧。”
她像只猫,微红的脸蛋嫩的能掐出水,软绵绵的,全身心都依靠着他。
胸腔里被什么胀满,陈厌从来冷清的一张俊脸第一次在人前露出了温柔的神态。
他低头亲了亲她微微发烫的额头,专心致志的侧脸仿佛全世界只能看得见南蓁一个人,语气简直柔软的不可思议,“好,我们回家。”
-
南蓁头一回醉酒,没什么太痛苦的印象,就觉得走路飘飘然的。
倒是第二天醒过来,陈厌给她冲了蜂蜜水端到床边,一边喂她喝一边问她记不记得昨晚的事。
她诚实说不记得了,连什么时候回的家她都不知道。
陈厌好像不太高兴了,声音淡下来,“那你对我说过什么,你也不记得了?”
“……”
南蓁看他表情,猜测自己不会跟他求婚了吧?“……我说什么了?”
陈厌杯子一放,黑压压的眼睫抬起来,冷冷看她,“真不记得了?”
“……真…不记得。”
她话音落下,前一秒还温柔体贴的男人突然化身恶狼从床边扑过来,发誓要让她尝尝忘记自己说过的话是什么下场。
南蓁来不及反抗,想说自己还在宿醉,他得手下留情,却没多久便两眼一黑,几乎晕死过去。
……
周末是美术馆最忙的时候,不到万不得已南蓁是不会请假的。
是以思卉都没怀疑她请假的借口,便告诉她放心,宁盼已经到馆里了。
卧室的纱帘筛过一天里不同时间的光线,最后剩下一些昏淡的暗色充满空气。
南蓁有气无力地抵住身前作乱的人,讨饶的嗓子都快发不出声了,“……别,别…”
这已经是下午的第四次了。
陈厌简直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她都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多精力,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几乎不用停歇,连口水都不用喝,到了现在她只觉得自己是在受折磨。
他颇有耐心地拨弄前奏,看她意乱神迷,才停下来,伏在她耳边问:“还酸么。”
酸?
什么酸?
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迷糊中被人勒着腰腹整个翻过来,后背接触到冷空气,她下意识一缩,手没劲地扯着被子团在胸前,陈厌很快覆上来,像狮子叼着自己的猎物,南蓁后颈敏感的软肉被他咬着,又疼又麻又痒。
“疼…”
她哼哼两声,听见陈厌在头顶笑。
“乖,等下就不疼了。”
骗子。
……
不知不觉到了夜里。
南蓁感觉自己被人捞起来喂了两口水,陈厌问她想不想吃点什么,她什么都不想吃,整个人散了架似的提不起劲,软在他怀里,连眼皮都睁不开。
陈厌就在她头上笑,笑得不知道多开怀。
她实在不清楚他这么好的心情是为什么,只隐约记得两个人似乎有简短的对话。
以后还喝酒么。
不喝了,再也不喝了。
酒精和宿醉不要命,他最要命。
他又问,还吃醋么。
她乱回,吃不了,真的吃不了了。
他又笑,胸腔都在震,我好高兴,原来姐姐那时候就那么在意我了。
她跟着他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我什么时候不在意你?
从他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心就挂在他身上了。
陈厌低下头来吻她的脸,很软,也很温柔,南蓁有些害怕,她实在经不住再来一次,抗拒的手像猫爪似的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挠,还好,他没再做更过分的事。
掀开被子躺上来,他从身后抱住她。
她背部的曲线完美地嵌进他的怀抱,两个人紧密地融为一体。
后来整夜,他都这样抱着她。
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价值连城,爱不释手。
南蓁听见他的心跳,与自己渐渐同频。
“我爱你,南蓁。”
-
九月开学季,Z城的大学生群体回归,美术馆的人气又迎来一个小高峰。
宁盼渐渐有了些事业心,毕竟是自己投的资,又投注了这么多心血,她来美术馆的次数更频繁,南蓁乐得清闲。
不过她下个月又要去韩国变美,提前跟南蓁打好了招呼,她到时得请假一周,南蓁答应得爽快。
宁盼瞧她最近春风满面的,忍不住打趣她:“想开了?不纠结了?”
南蓁原也不纠结,只是有些想不开,现在想开了,木已成舟,陈厌想做的事情都已经做成,纪维知被踢出了领娱的董事会,他那个美女老婆也跟他离了婚,又有了大把时间可以跟单芳丽纠缠到天涯了。
她不想再去管这些,只要陈厌在身边,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就足够了。
临近下班,宁盼接了个电话,神秘兮兮地说要先走,南蓁假装不知道电话是方力何打来的,挥挥手,幽幽道了句:“女大不中留啊。”
宁盼恼着脸瞪她一眼,拎着包就走了。
她一走,南蓁拿出手机给陈厌发消息。他今天有事去了公司,听说是为了方力何公司的下一部戏,他看起来好像不怎么着调,做起事来却一点不含糊。
[晚上什么安排?]
陈厌秒回:[你安排]
南蓁想着宁盼临走时的眼神,笑:[一块吃饭?叫上小方,让他带着盼盼]
其实这俩人一交火南蓁就知道了。
方力何是个藏不住事的个性,对陈厌那更是知无不言,他整天得意洋洋的,别人想看不出都很难。
陈厌秒懂她的意思:[收到]
南蓁不禁开始期待宁盼一会儿看见她会是什么表情了。
收拾好东西下班,思卉突然来找她。
“蓁姐,前台有人找你。”
南蓁以为是陈厌来接她下班,唇边笑意刚扬起来,又顿住,她注意到思卉一言难尽的表情,问:“谁找我?”
傍晚时分,巨大落地窗外的夕阳火一样烧进来。
前台边,林莫一身西装革履,仍然是绅士的模样,清隽又温和,听见脚步声,他回头,“南蓁。”
南蓁停在他面前两步,脸上挂起笑,“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很久没见到他了。
听说他的公司已经成功上市了。本来这过程应该再顺利些,但因为陈厌,平白多了些波折,好在最后结果是好的,南蓁心里的惭愧也能少一些。
“还没恭喜你,事业更上一层楼了。”
林莫谦逊地笑,“只是阶段性胜利,还没真的站到更高楼上去。”
“那还不是迟早的事?”馆里已经关门了,南蓁一边说,一边带着他往办公室去,“你今天突然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林莫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映在火红的玻璃上,南蓁回过头看他,“怎么了?”
她未施粉黛的脸依然好看的像一缕清风,还是这样清爽而纯白,林莫深深看她,将她的模样印在脑海里,半晌才说,“我要出国了。”
南蓁一怔。
林莫这些年一直忙于事业,从大学起他就没再考虑过工作以外的事,虽然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但回过头来看看,他好像没什么时间和自己相处。
除了公司,他个人的性格、爱好、感情,都是一片空白。
现在难得一切都步上了正轨,公司就交给合伙人打理,他自己出去游学充电,顺便找找自己,正是好时候。
安排好这些事之后,他突然想到南蓁。想起自己当时执着于她,一方面确实是对她有好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方便。他们认识这么久,对彼此的性格和生活都有一定基础的了解,与其再花功夫和另一个人建立这种熟稔关系,还不如就近取材。
这样说起来,他对南蓁还有些抱歉。
“幸好你当时拒绝了我,不然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了。”他自嘲地笑,“你一定很意外,我自己也吓到了,我竟然是个这么自私的人。”
他突如其来的剖白让南蓁有些不知所措,“学长别这样说,你一直都是很好的人。”
时隔这么多年,又听见她叫自己学长,林莫还是很感慨,“我还记得当年同学聚会结束,你也是这样叫我,一下子就把我拉回了高中,那时候你总是安静的仿佛不存在。”
南蓁:“是啊,你那时候却处处惹眼,学校里没人不喜欢你吧。”
林莫难为情地失笑,跟着坦然道:“好汉不提当年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泯然众生,不过我还是庆幸的。”
他说:“能像这样和你轻松地谈起以前,我真的很高兴。”
南蓁温柔地笑,“我也是。”
话都说开,林莫再没什么遗憾。
两人并肩走出美术馆,停车场外的天空已经被夜幕替代。
分开前,林莫提出拥抱的请求。
南蓁没有拒绝。
“往后可能很少机会见面了,南蓁,我衷心希望你能幸福。”
“我会的。你也会找到你真正喜欢的人的。”
两人短暂地拥抱,互相鼓励地拍了拍后背和肩膀,彼此都收到了来自对方的祝福。
再分开,两人都是笑着的。
陈厌坐在车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在台阶上目送林莫的车开走,才抬脚朝这边过来。
他今天换了辆车。
黑色大G,不是她认识的那辆帕拉梅拉。
但她还是准确无误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秋末的天气,还带着盛夏的余威,车里凉快,南蓁不敢对着风直吹,风叶调到一边,转眼看驾驶室黑着脸的人,她忍着笑。
“什么时候来的?”
陈厌不吭声。
“都看见了?”
他转眼,拧着眉头看她。
南蓁一对上他的视线就笑出来了,她倾身凑过去,捧着他的脸亲了亲,奖励他刚才没有直接下车冲出来,“他要出国了,来告个别而已,以后没什么机会再见了,这种醋就不要吃了吧,嗯?”
她哄小孩一样,哄得陈厌黑黝黝的眼终于亮了些,语气还是硬的,“告别就要抱你?你也让他抱?”
“我也让你抱呀。”南蓁揉他的脸,想揉出一点笑来,“好啦,笑一个嘛。”
陈厌笑不出来一点。
对准她的嘴,低头狠狠咬了一口,才消了点气,“你怎么知道是我在车里。”
她每次总能认出他来。
一次都没错过。
南蓁又疼又想笑,捂着嘴,眼里水汪汪的,“陈总,你每次开的车有多豪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美术馆这儿的停车场不大,停过最贵的车就是宁盼的超跑,但她都下班了。
这理由挺充分,但不是陈厌想听的。
他哼了声,脸转过去,发动了车子。
吃饭的地方,方力何和宁盼已经到了。
包间门一开,四目相对,方力何还没看清陈厌是什么表情,就听见身边的宁盼一声尖叫,跳起来冲过去,捂着南蓁的嘴巴把她往外拖。
南蓁无力反抗,只来得及把手里的包往陈厌肩上一挂,人就被拖走了。
陈厌:……
方力何:……
卫生间里没有其他人,宁盼满脸通红,警告南蓁不许笑。
南蓁使劲点头,但她一松手,她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宁盼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尖声叫:“啊啊啊你不许笑!南蓁!我掐死你!”
南蓁被她抓着肩膀好一阵摇,确实快昏死过去了,她连连求饶,“好好好我不笑我不笑,你先放开我,我都要被你晃吐了。”
宁盼这才松手。
南蓁靠着洗手台缓了口气,看宁盼羞恼的样子,忍不住笑问:“干嘛这种表情,恋爱就恋爱嘛,挺正常的。说实在的,方力何这孩子虽然看起来不太着调,其实人不错的。”
“我也知道啊,不然怎么会答应他。这不是我一直没告诉你嘛,突然被拆穿,心虚也可以理解吧。”她总是这么理直气壮,率直是她最可爱的地方。
南蓁打开龙头洗了个手,“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这又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
宁盼有点难为情地玩着手指头,低声:“就……反正感觉挺丢人的。我都三十一了,过完年都要三十二了,他才二十六,我只要一想到我上大学的时候他小学都还没毕业,心里就怪怪的,感觉自己像个变态似的。”
“……”
南蓁这下是真的憋不住了,“……你要这样说的话,那我岂不是也…挺变态的。”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宁盼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叹了口气,“我偷偷告诉你,前阵子我跟他在露营基地玩了个通宵,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太困,感觉站着都能睡着,结果下了班,他又来了,还神清气爽的,我顿时就觉得我老了,居然都会感觉力不从心了。你说,我们这是不是真的老了?”
南蓁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拜托,你还是我认识的宁大小姐吗?这可一点都不像是你会问出来的话。”
她是典型标准的白富美,学历高,见识广,对自己又舍得下本钱,南蓁一直以为她从来不会有这种凡夫俗子的情绪,怕老这种事,别人说谁也就算了,她来说,那还让其他人怎么活?
宁盼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我每年花在保养上的钱都够你再开个两个美术馆了,再怎么说,起码外形上我看起来更像他妹妹吧?嗐,也是我太久没谈恋爱了,这突然谈了个吧,还是个小的,我从来没试过姐弟恋,真的是没经验,这才胡思乱想的。”
“……”
宁盼人生顺遂优越的原因,绝对要归功于她有能如此迅速摆脱负面情绪的能力。
任何时候都能自洽绝对是她的一大优点。
说到底,南蓁是欣赏且羡慕她的。
她的忧心多少也有点影响到她。
吃完饭,四个人两两分开。
宁盼席间喝了两杯酒,弱不禁风地依在方力何怀里朝南蓁使眼色,南蓁会意,提醒方力何把她保护好,方力何便干脆把她打横抱上了车,宁盼别提多开心了。
不一会儿,陈厌的车也开过来。
南蓁刚上车,他手机响起来。
这个时间,通常不会是工作。
果不其然,蓝牙外放里传出了甜腻的女声。
“陈厌哥,你在哪呢。”
南蓁手一顿,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放下正在给宁盼发的信息,看向来电显示,没有名字,只有一串号码。
“有事说事。”陈厌声音淡淡的,但好像没多意外。
听起来,他们应该是认识的。
电话里的女声嗲嗲的,“我表哥跟你在一起嘛?说好来机场接我的,现在不接我电话,我都等半天了。”
她说表哥,南蓁终于想起来,这声音是施嘉子。
好久没听见她的消息,据说是又进组了,现在这是杀青回来了?
陈厌看向后视镜,“他现在没空,自己想办法。”
“啊?我自己哪有什么办法呀,厌哥,要不你来接我吧……”
她话都没说完,陈厌直接挂了电话。
南蓁抬眼眨了眨,“…你不管她了?”
“管什么?”他反问,“又不是我妹妹。”
言下之意,谁妹妹谁管呗。
但方力何这会儿肯定是顾不上她的。
南蓁对施嘉子的印象其实不错,虽然工作时有点小性子,但哪个漂亮小姑娘没点脾气呢?更何况她之前一口一个南老师的叫,对她还是挺不错的。
“要不,我们去接她?”
陈厌想也不想地拒绝,“别给自己找麻烦。”
也是,施嘉子是公众人物,不管是私人行程还是公开活动,跟着她的狗仔都不少,上次横店闹出的绯闻虽然是个乌龙,但南蓁看得出来,施嘉子本身是挺喜欢陈厌的。
唔,想一想,她又年轻,又活泼,还是个家喻户晓的女明星,整天跟个小太阳一样发光发热,好像也挺适合陈厌的。
宁盼在卫生间里说的那些话不合时宜地蹦出来。
‘你说我们是不是真的老了。’……
南蓁以前不觉得,但突然被提醒了年纪,她也有些恍然。
“陈厌。”
“嗯?”
“你要过生日了吧。”
再过一个月就是他生日了。
二十六周岁。
普通人的二十六岁还是新鲜的,慢慢从年轻走向了成熟。
这个年纪可能刚刚进社会,工作趋于稳定,也有可能先成了家,新娘大约是同龄人,两人志趣相投,从校园到婚纱,会成为大多数人羡慕向往的幸福模版。总之,他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她已经三十二岁了。
虽然离人生的终点也还有一段距离,但跟二十六岁的新鲜人比起来,总是少了那么点冲劲的。
陈厌感觉出她的惆怅,腾出只手握着她,“想什么呢。”
“没。”南蓁咬咬唇,感觉自己是有点矫情了,但恋爱中的女人又有几个能完全清醒理智呢。
顿了顿,她还是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差的很多?我是说,我们的年纪…”
“差很多吗?”
“六岁。不多吗?”
“不多。”
南蓁脱口而出,“都说三岁一个代沟,我们这都有俩沟了。”
话一出口,又咬着唇怔住。
记忆里有同样的画面席卷而来。
车窗外的夜景在余光中幻化成虚无的光点。
陈厌将车停在路边,顶灯亮起来,他解开安全带,侧过身面对她,牵着她的手送到唇边吻了吻,沉声问,“你觉得我要几岁才配得上你?”
南蓁微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如果你这么在意年龄,我可以改。出生日期对我来说只是几个数字,它们没有意义。如果硬要说有,那也是你来赋予。只要你满意,我可以是任何年纪。跟你同龄,干脆比你再大两年,像林莫那样?”他一边说一边探过来亲她的脸颊,像她傍晚时哄他的样子。
南蓁心头温热,鼻尖有点泛酸,“你不需要像任何人,陈厌,我只是担心,担心我限制了你的未来,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以后还能再遇见更好的人,那我……”
尾音戛然而止。
陈厌吻掉她不着边际的忧虑,又笑又温柔地宠溺她突如其来的患得患失,“没有别人了。你不会再有一个人比你更好,你明白吗,对我来说,世界上唯一值得我在乎的人,只有你。”
南蓁搂着他的脖子,要哭,又不想为了这么点事情就流眼泪,吸了吸鼻子,她说起另一件事,“我见过孙馆长了。”
今天下午,即将随子女到外地定居的孙馆长最后来看看美术馆的大家,临走前,他给了南蓁一张卡,说,这是陈厌给他的,早在南蓁东拼西凑找人入股投资美术馆的以前,陈厌就已经买下了这里,他表面上是想把主动权握在手里,逼她就范,实际上他只是想为她保下这里。
孙馆长说,小陈是个好孩子,就是说话做事不软和,但他对你还是好的,他一直让我保密不肯告诉你,也是不想让你因为这个事误会他,何况谁晓得你这么有本事,自己就把投资找到了,倒是让我们无处放矢了。
南蓁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你真讨厌,为什么不告诉我?害我这么被动。我明明比你大,我才是姐姐,应该是我照顾你才对,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总是你在照顾我?陈厌,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回报你?”
“陈厌,我给你一个家好不好?”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陈厌也红了眼,黑瞳震动着缩紧,他受宠若惊,又深刻地感动着,“好。”
一个只属于他们,永远属于他们,没有黑暗与痛苦,只有温暖和爱的房子。
他们两个人从今以后的归宿,他们的家。
夜那么静。
他们会在那里安稳地相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