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有多久没见到他了?
五年?六年?
南蓁记不清了。
出国前章俊良的那顿鸿门宴, 她至今记忆犹新。
当着陈厌的面,他突然在饭桌上提起她即将出国留学的事,装模作样地叮嘱她在外要保重身体, 国内的事情就不用她再操心了。
彼时的南蓁孑身一人, 除了陈厌, 她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呢?
回忆里, 身边人阴沉的眼似乎并不对这事感到多意外,她猜, 陈厌大约是早就知道这件事的。可为什么他后来还会对她流露出那种充满不敢置信的背叛与绝望的神情呢?
那个晚上他们是怎么分开的, 南蓁完全没有印象。
她心痛的厉害, 都没办法好好地看向他。
记忆到这里出现短暂的空白, 再有画面,是后来的医院里,混乱的警笛声和仪器的嘶鸣纠缠成曲折杂乱的线条,狠狠刺入耳膜。
虽然早已时过境迁, 但南蓁至今还会被那声音困扰, 甚至整夜不能安睡。
她记得躺在监护室里的陈厌像具机械人偶,连在他身上的管道操控着他的生命, 醒过来后的他暴躁地试图挣脱一切捆在他身上的束缚,好些医护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修理着他身体的零件。
她站在门外, 呆滞地看着一切发生,直到监护室的门打开,她听见他支离破碎的嘶吼:
‘让她走!’……
陈朝清给了她一笔钱,当做她过去照顾陈厌的酬劳。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 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阴鸷和怨恨。
‘你也听见了,他不想见你。你在这儿守着也没用。听说你就要出国了, 不如尽早启程,机票我出。’……
从小到大,南蓁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的优点或特别,唯独选择性失忆的本领算是被她用的出神入化。
过去发生的所有事,这些就已经是她能记得的全部了。
心痛,哀伤,悲恸,无助。
她隐约还对自己隔着玻璃听到陈厌吼出那句“让她走”时的感觉有点印象——眼泪夺眶而出,膝盖软得无法站立,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胸腹部迸发出的剧烈疼痛让她连腰都直不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条回荡着刺耳嗡鸣的走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登上远赴国外的飞机,等一切知觉回归身体,看见林莫发来的信息说陈厌已经脱离危险,她才后知后觉,她跟陈厌已经,永远,不可能再见。
然而,此时此刻。
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人,就坐在不远处的人群里。
他成熟陌生的脸孔俊美得令人心碎。
施嘉子乖乖依在他身边,与周边人浅笑盈盈,纤薄窈窕的后背不时轻轻靠向身后人的肩膀。陈厌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看起来像在抱着她。
“路导,我真不能再喝了。”施嘉子脸上喝的红扑扑的,不胜酒力地回头想寻陈厌帮她说话,媚眼却在触及他侧脸神情时一怔。
包间里的人到的差不多了,大家唱歌的唱歌,跳舞的跳舞,音乐和光线噪杂纷乱,谁也不曾注意门边一道清丽的身影悄悄退了出去。
陈厌收回视线,威士忌杯里的冰块映着他眼底冰凉的漆黑。他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施嘉子刚才看见的那一闪而过的浑浊是个幻觉。
她有些微醺地对他撒娇,“你帮我跟路导说说,我真不能再喝了。”
她身体后仰,微微腾空的后腰期待他的臂弯会接住她。
但陈厌并没有如她所愿。
他仰头将杯底的威士忌一饮而尽,跟着起身,扔下一张卡片,黑色衬衫随他的动作散开领口,露出性感至极的锁骨,“我买单。”
说罢,他连眼神都不曾在她脸上停留,径直离开。
没有人敢拦他。
导演迷惑地看着施嘉子,“陈总怎么这么快就要走?”
施嘉子脸色变了变,迷离的灯光下却不明显,“他太忙了。”
她语气有些勉强,听起来像是托词。
导演识趣地没有多问,转头招呼着大家玩的尽兴。
-
卫生间一侧的走廊连着天台,穿过昏暗狭窄的铁架子,推开门,燥热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
南蓁重重地呼出一口浊气。
她没吃饭,也没喝酒,甚至连水也没喝。
下腹的疼痛和胃里翻腾的恶心已经不算什么了。
她站到天台狭窄的边缘,艰难地在风里点了支烟。
滚烫的烟火气一碰到空气中的温度,顿时烧了起来。
身上那件披挂再薄如蝉翼此时都显得累赘。
她扯开扣子,脱下来,拎在指尖,内里抹胸式的长裙露出大片皙白的胸口与后肩,毫无保留地与夜风亲密接触着。
如海浪般的黑色长发松垮地簪在脑后,散下几缕蜷曲的发丝在脸颊边飞舞。
寂静的天台。姣白的月色。被风扬起的薄纱与裙角。她落寞吸烟的背影充满了颓废。
中式的典雅温柔与这颓唐的孤独碰撞出强烈的反差。
她像夜空中的矛盾体。
美得惊心。
沉缓的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南蓁没有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她默默捏紧烟蒂,没有出声。
来人在身后停顿了一下。
接着,他越过地面的高台,站上来,和她并肩。
余光里的黑色衬衫与黑色西裤,让他比夜色还要深沉两分。
“借个火。”
男人低沉的声线已经找不出当年的青涩与稚嫩,充满磁性的沙哑透着陌生的疏离与性感。
陈厌夹着烟,鸦羽般的长睫微微低下来,不出意外从她脸上看见了强作镇定的痕迹,“好久不见。”
他黑沉沉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光亮,冷得人血液都快被凝固。
南蓁心头直颤,却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淡定,“好久不见。”
他刚才说什么?
借个火?
她有些僵硬地抬起手,细白的手腕轻轻伸过去。
还带着她体温的银质打火机落进掌心。
陈厌用拇指摩挲一下,咵嚓一声,火光溅起。
他眯着眼吐出一口白雾,瞥见火机底端刻着一排花体拉丁文。
Ars longa, vita brevis
“是什么意思?”
南蓁在出神,身边人突然出声,她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艺海无涯,人生苦短。”她说。
这火机是前年纪向隅送她的。她那会儿忙着做毕设,成天不吃不喝不睡觉,他怕她把自己累死了,所以刻了这句,提醒她玩命要适度。
只是一个毕业礼物而已。
没什么特别。
陈厌似乎对这火机很感兴趣,他将火机举高,对着月色端详,只留下侧脸给她,“送我了。”
夜风从他的方向吹向她,带来幽微的莲花香气,空气里温温的热度让南蓁有瞬间恍惚,她望着陈厌的后脑,仿佛看见当年那个躲在厕所里抽烟的小孩在向她讨要赏赐。
可他已经不是她的小孩了。
喉间干涩发紧,南蓁眸光轻动,“你喜欢,就拿去吧。”
天台不高,离地不过三层楼的距离。
对面商铺的霓虹招牌映在她素白的脸上,莫名有了几分哀伤的凄婉。
陈厌回眸,没有错过她眼帘低垂的瞬间。
眼底有幽暗的光亮一闪而过。
“回来多久了。”他问。
南蓁上来太久了,风吹得她有点冷,她缩了一下肩膀,无形中拉开了与他的距离,“八个月。”
陈厌咬着烟,南蓁听不清他说话,“怎么没来找我。”
他语气很淡,几乎没有起伏。
南蓁一时分不清他问这句话的意图,她下意识反问:“你希望我找你么?”
陈厌没说话。
上来的太久,风吹得她有点麻木。
南蓁缩了一下肩膀,无形中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气氛在沉默中一点点冷却。
半晌,他才开口。
“希望有用的话,你现在怎么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陈厌淡漠到极致的嗓音,凉薄得不可思议。
南蓁心头蓦地一坠。
抬眼望向他冷如霜雪的侧脸。
曾经如山泉般清冽的少年,已然凝结成冰。
没有低微的依恋,甚至连一点柔软和温驯都看不见。
他指尖掸了掸,烟灰便扑簌簌飘落,然后被风吹远。
轻易非常。
诡异的呵笑从他喉间滚出,陈厌垂眸,看见她眼中显而易见的紧张,他轻轻侧身,抬起手,指间未熄的火光在她眼角燃烧,“害怕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即将碰到她的时候,他停住了。
尽管如此,南蓁仍能感觉到烟头滚烫的温度随时可能在她太阳穴烧出一个洞来。
眉间不由蹙起,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故意的?”
什么所谓的资方请吃饭,不过是他设下的圈套。
刚才在门口,他口中的那个“她”,大约就是指她南蓁。
陈厌早就知道她回来了,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无非是想让她看看他如今的成就与地位。
她看见了。
然后呢?
刚才那些问话是在试探她对他是否诚实?
南蓁不明白,“陈厌,你想做什么?”
‘陈厌,你没事吧?’
‘陈厌,痛吗?’
‘陈厌,怎么还不回家?’
‘陈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
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听过有人这样叫他的名字。
没有畏惧的惊恐,不带谄媚的讨好,更不是诅咒的怨恨。
南蓁的声音一如往昔般清柔,哪怕此刻的口吻是质问和指责,但,只有她会这样叫他。
就好像,陈厌。
对她来说,
只是,陈厌。
一阵强风,呼啸着从两人身旁袭来。
天台边缘的南蓁身形摇晃了一下。
等她站定,再抬眼,却见陈厌黑眸中不知何时弥漫出滔天的浓雾。雾里似有火光,逐渐烧得越发猛烈的势头让她心惊得一怔。
她拧紧眉头。
然而不等她看得更清楚些,那隐约失控的苗头却在陈厌别开眼的一瞬消失殆尽。
一支烟燃尽。
他跃下高台,背对着她的背影似乎在克制着什么。
南蓁心尖倏地一缩。
她莫名有股想要追过去的冲动,但很快,陈厌又恢复了冷漠的声线浇灭了这念头。
“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他收紧的下颌微微侧向她,“下次,我会回礼。”
说完,不等南蓁再说些什么,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天台。
空旷的夜空中,一颗流星急速坠落。
地面被繁华的烟火淹没,无人抬头看一眼那短暂燃烧的星星。
回到车里的陈厌赶走了司机,锁上车门。
封闭的车厢里,几乎没有空气的流通。
烦躁地解开衣领。
搁置在膝上的手悄无声息地握紧,掌心里汗津津的粘滞感是瘾发的前兆。
他长长吁气,仍旧无法阻止。
很快,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随之而来的是身体里仿佛有无数蚁虫出没,同时啃噬着他每一根神经。
陈厌眉头紧蹙,粗暴地扯开衣襟,豆大的汗珠眨眼间布满额角。
车内没有旁人,他大力扼住喉管深处无法抑制的奇痒,肉色的伤疤在他掌心里痛苦挣扎。
他扑到前座打开空调,深深呼吸,待冷气充分地灌进肺腑,终于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他开始在记忆里搜寻,搜寻能让他平复下来的记忆。
很快找到了。
救护车。
监护仪。
斑驳掉漆的车顶,头顶冰凉的液体流进身体。
一滴温热,顺着面颊滑落。
有人在身边握着他的手哭着说:‘陈厌你松松手,别这样,这样疼。’
心脏猛地一颤。
干涩的眼珠缓慢转动,他想看看她的脸,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
轰——
耳边突然一阵嘈杂的嗡鸣,热浪瞬间卷走了所有回忆,女人哭泣的脸在眼前如烟渐渐熄灭。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汹涌而来,陈厌蓦地跃向她消失的方向——
南蓁!
空间骤然扭转,时光极速飞驰。
灵魂从天外飞回身体,窒息感沉重地将陈厌拖回地面。
——柯周维找了一圈没找到陈厌去了哪,一开车门,后排脸色苍白的男人仿佛畏光的吸血鬼,身后闪烁的光亮哪怕并不来自太阳都将他刺痛得一颤。
“老板!”
柯周维心头一凛,赶忙钻进车内,关上车门,特质的黑色玻璃几乎隔绝了所有光线。
他迅速在车前格里找到常备的药品,连水一块递过去,“老板,药在这儿!”
陈厌此刻就像一条即将濒死的鱼,药物是他唯一的渴望。
他猛地夺过柯周维手里的药片,矿泉水却被挥翻在地。
柯周维眼见他一连吞了数颗,刚想阻止,却在看见他额边暴起的青筋时噤声。
他不忍地回过身去。
“......”
待药物起效,车里渐渐安静。
柯周维从后视镜里小心翼翼地望过去,后排的男人闭着眼,因力竭而疲惫的猩红眼尾衬得他那张俊美的脸更添几分病弱的忧郁与脆弱。
很难想象,来时还意气风发的人,此时却变成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虽然这几年他的病情趋于稳定,但每一次发作起来仍然可怕得像是要世界末日。
今天这都还算平和。
听见他深重的呼吸声,柯周维不禁松了口气,这一次发作总算过去了。
他小心地问:“我们现在..回去吗?”
良久没有回音。
陈厌靠着车窗,缓缓掀起沉重的眼皮,窗外夜色正浓。
似乎还能看见她在天台上迎风而立的身影。
他眼中的幽光忽明忽暗。
还好没有在人前发作。
还好她没看见他现在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收回极度疲倦的目光,几不可察的难堪和晦暗隐藏在眼角,他放任自己彻底靠向椅背。
柯周维跟在他身边工作三年,没人比他更知道,除了工作,陈厌几乎没有个人时间,也从不浪费时间做任何没意义的社交和应酬。
柯周维一度觉得他极端的有些变态。
虽然后面证实,他确实是有点变态。
但今天却有点不同寻常。
这是第一次,他主动排开工作,就为了来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场合。
那个姓南的美术组负责人。
陈厌看她的眼神,异常..柔软?
能在陈厌眼里看到冷漠之外的情绪,实属罕见。
尤其是对一个女人。
还以为他今天会在这里待到很晚。
车里突然响起男人沙哑的低声,“要孙德利来见我。”
“现在?”
陈厌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沉默就是回答。
柯周维:“......”
惊讶转瞬即逝,紧绷神经才是常态。
他很快叫来司机,吩咐赶回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