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挡刀
梁舒音看着男人身上那些赤裸裸的,被自己啃咬的证据,呼吸瞬间凝固。
手机没拿稳,砰一声砸在地板上。
那红印,从他胸口密密匝匝到腹肌处,有深有浅,只看一眼,就知道她昨晚有多混账。
她都不知道在自己完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还做过这种激烈难言的事。
可他为什么不阻止她?
脸颊发烫,她故作镇定地捡起手机,移开视线,轻声细语的。
“那要我也给你擦点药吗?”
陆祁溟瞥了眼满脸通红的人,将衣服放下,缓缓走到她面前,双手懒洋洋地撑在洗漱台上,将她整个人都圈了起来。
“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药。”
温柔的吐息落在梁舒音面前,她睫毛轻颤,微微偏开头,手肘往后用力地抵在洗漱台上。
像是没听到他这暗示的话,她低声说了句“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就先回房去了”,然后推开他,冲出了卫生间。
陆祁溟靠在门口,抱着手臂悠哉游哉地看着某个落荒而逃的人,唇角牵起浅淡的笑。
等她摔上房门离开后,他才走回到洗漱台前,将她用过的纸巾收拾好,扔进垃圾桶,然后洗干净手,撩开衣服瞥了眼。
柔软双唇触碰的温度似乎还在,他盯着镜子里的红印,默了片刻,将腰带稍稍往下一拉。
一个音符形状的纹身,出现在他人鱼线的位置。
《暴雨将至》终于来到了最后一场戏。
天幕在这日飘起了冷雨。
凄风苦雨中,陈欣瘸着腿慌乱地冲进汽车站,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时,看见了人群中正在焦急寻她的章振南。
而身后的车站大门处,一群警察突然出现,将追赶她的买家和人贩子一同抓住了。
“我们是寿县警局的警察,现在怀疑你们涉嫌拐卖人口,请跟我们走一趟…”
人来人往的嘈杂中,那群人挣扎着,叫嚣出愚昧无知又令人震惊咋舌的话。
“我是花了钱的,你们凭什么抓我…”
“这怎么能是犯罪呢,我上头有人你知道吗,你知道那个局长是我的谁吗…”
令人作呕的叫嚷,慢慢淹没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里。
一身狼狈的风霜被室内热气融化,雨水从陈欣身上唰唰淌到地面,她抹了把脸上的湿润,朝着章振南微微一笑。
她仿佛看见了开往下一站的列车。
随着导演的一声“卡”,这场持续四个月的拍摄终于落下帷幕。
梁舒音百感交集,怔怔地站在原地,盯着四周的景色,许久都没挪动脚步。
直到饰演章振南的男演员走过来,朝她伸出手臂,她才回过神来。
“辛苦了,凌哥。”
她浅笑着,回以对方拥抱。
霍凌拍了拍她肩,“梁舒音,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
霍凌是拿过大奖的男演员,是前辈,能与他合作梁舒音已经受宠若惊,听到这样的赞赏,她险些红了眼眶。
她心绪涌动,但开口时,满腹感慨的话却只化作极轻的两个字。
“谢谢。”
两人有说有笑地从车站走到室外时,梁舒音发现陆祁溟正站在导演旁边,脸色阴沉得跟今日的坏天气有得一拼。
即便心里不爽,陆祁溟还是礼貌地跟霍凌点了点头,只不过霍凌敏锐,很快察觉到什么,打完招呼后便识趣地离开了。
梁舒音装作没看见他这副样子,瞥他一眼后,沉默地从他身边走过,准备回酒店。
陆祁溟抬脚跟了上去,沉沉语气落在她耳边,“杀个青还需要拥抱,嗯?”
“不可以吗?”
斜斜飘过来的细雨中似乎还夹着冰粒子,冷风像刀子割脸,梁舒音在风雨中哆嗦了下,抱紧了双臂。
陆祁溟随即脱下大衣,往她身上一披,嗓音温柔中带着揶揄。
“可以,怎么不可以。你那么敬业的一个人,谁敢说不可以。”
梁舒音听着这酸溜溜的语气,到底是没忍住,看着脚下的路,唇角抿出浅浅的笑。
他将衣服脱给自己后,就只剩下一件羊绒衫,再扛冷的人,这样衣衫单薄地行走在寒冬腊月的天,大抵也会冻出病。
梁舒音将衣服扯下来,还给他,“别冻出毛病了,剧组的人还得围着你转。”
男人顿了下,接住她递还的外套。然而穿上后,又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过来,裹进了大衣里。
“喂,你做什么?!”
梁舒音被他猝不及防的动作弄得浑身一僵。
“别动。”
陆祁溟沉声提醒她,“杀青宴还没结束,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不远处的天地间,山川绵延,雨雾迷蒙。
她被他揽进这方寸之地,他的体温传来,她像有了个火炉,身体瞬间暖和起来。
隔得太近,他呼出的气在她眼前化作一团白雾,他尾音压得很低,在周围嘈杂的人声、杂沓的脚步声中,传入她耳中。
似真似幻。
梁舒音恍惚了一瞬,才想起这样不妥。
但被他的衣服束缚着,她动弹不了,只能无语地瞪他一眼。
“怎么,你跟他抱可以,跟我就不行?”
“有病。”
她低声骂了句。
然而刚抬眼,就瞧见给两人撑伞的工作人员,竟都一脸姨母笑地盯着自己。
她尴尬地捂住唇,咳咳两声,然后低着头,任由他裹着自己往前。
两人迎着风走到酒店门口,陆祁溟口袋里的电话响起,接通后,他面色骤然沉了下来。
“怎么了?”
梁舒音从他大衣里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雨水。
“抓到那个人了。”
他凝眸,眼睛里涌上杀气,“不过,又让他给跑了。”
梁舒音手头的动作一顿,“跑了?”
陆祁溟下意识看了眼雨雾迷蒙的四周,“他们已经提前封锁了各个车站,还有离开永宁镇的通路,可以确定那人还在镇上。”
“在抓到他之前,万事小心。”他叮嘱她。
梁舒音若有所思地点头,“嗯,我知道了。”
杀青宴定在晚上。
四个月的相处,梁舒音是头一回在剧组里有了归属感。
她其实是个很怕离别的人,因为怕,所以总喜欢隔着远远的距离观望。
不投入过多的真心,离别时,就比较容易割舍。
也正因为如此,她从前合作过的人,大多都觉得她很高冷。
但这一回,简陋而艰苦的环境里,工作人员给了她太多的安全感和暖意。
一起熬通宵,一起高烧,一起哭一起笑…太多的“一起”,让她毫无保留地敞开了心扉。
于是敬酒喝酒,拍照留念,忙得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她有些微醺,却还抑制不住心头的兴奋,跟陶静还有其他几个工作人员划拳唠嗑。
陆祁溟过来,拽住她敬酒的手,“别喝了。”
她用那双微醺的狐狸眼瞧他,酒杯往他面前一怼。
“陆总,你来得正好,我也要敬你一杯呢。”
陆祁溟轻笑,睨着她,“敬我做什么?”
“如果不是你在第一次面试时把我刷掉,也不会激起我越挫越勇的决心。”
陆祁溟微挑了下眼角。
这哪里是感谢,根本就是在阴阳他。
他盯着面色潮红的人,“你说得对,当初是我有眼无珠,差点错过了陈欣的最佳人选。”
梁舒音微眯着眼觑他。
这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不过敬酒就不用了。”
他将她手头的酒拿走,换成了一杯热茶,顺势接着她的话题往下。
“如果真想谢我,回虞海后请我吃顿饭。”
还真是老谋深算。
梁舒音没应声,冲他哼了声,然后仰头将那杯茶吞了下去。
这个宴会厅是酒店一楼的偏厅,空间小,室内通风不佳,再加上人多,酒气弥漫,烟味缭绕,空气越发闷浊。
梁舒音拿了手机,跟陶静交待了一声,便准备去门外透透气。
推开后门正好是走廊尽头,靠近窗户的位置。原本有保安守在这里,大概是太冷了,都进去取暖了。
她将门翕开一条缝,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口凛冽清新的空气。
窗外细雨未停,似有飘雪的趋势。
她带着一身燥热,将自己扔在冷风中,然后摸出手机,翻看着刚才拍的那些照片。
当一张张或温馨或搞怪的笑脸在眼前划过时,背后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
“梁小姐,能合个影吗?”
她以为是哪位工作人员,想说当然可以啊,然而回过头,却发现对方并不是剧组的工作人员。
但却莫名有些眼熟。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在哪里见过。
“请问你是…?”
她骤然警惕起来。
话音落,一个令人心惊的答案,砸在了她心上。
是那日在拳击馆偷拍他的男人。
她反应极快,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推门,却被反应更快的男人从身后一把抱住。
男人将门彻底关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从大门里透出的那丝光,一点点消失在她眼前。
“梁小姐,你跑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
男人力量很大,双臂紧紧箍着她,让她无法挣脱。
“我可是你的忠实粉丝,从你刚入行就喜欢你了,这么多年了,我看过你所有的剧,也去过你所有的活动…”
“谢谢你的喜欢。”
梁舒音悄悄用脚去够门,却始终差了一点。
怕对方轻举妄动,她只能冷静地安抚着,“你不是想要签名合影吗,你先放开我行吗?”
男人胳膊横在她脖子上,闻言却突然用力一勒。
“你昨晚为什么要去那个男人的房间,嗯?”
又一颗巨石轰然砸在心间,梁舒音压下心惊肉跳的惊惧。
所以昨晚偷偷溜进她房间的,也是这个人?
在她走神的片刻,男人又是一声低呵,“你们昨晚做了什么?”
她喉咙被勒,差点没喘上气,咳咳两声,才艰难挤出一句话。
“什么…也没…做。”
男人沉默片刻,莫名兴奋的嗓音落在她耳边,“是吗?”
“那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这时,室内有脚步声传来。
男人警惕,拖着她就往走廊另一处去,边走,边语无伦次地说着疯话。
“只要你答应做我女朋友,昨晚的事就一笔勾销,我也不会怪你。”
梁舒音被拖拽到了电梯口。
眼睁睁看着变态男按下了负一楼的键后,她大脑瞬间空白了一瞬。
此时不跑,便很难再有机会了。
于是她态度一变,假意应下,趁男人兴奋放松注意力时,猛地抬脚,侧身往后重重一踢。
本能的求生欲使然,那一踢痛得男人松了手,她趁机逃脱,用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一路朝着来路狂奔回去。
心跳咚咚咚撞击着耳膜。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身后的人在追赶着。
她再一次切身体会了陈欣逃亡路上被追赶的恐惧。
只差一步了。
终于跑到终点,她双手猛地推开了宴会厅的前门。
明亮的光乍然涌进视线。
嬉闹的温馨氛围中,她埋头冲进人群,然后,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上。
熟悉的味道扑入鼻息中,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安全了。
彻底安全了。
“怎么了?”陆祁溟握住她肩膀,紧张地问她。
“我刚刚碰见了昨晚那个人…”她颤声指着门外。
她话音未落,门口便传来嘈杂的动静。
那人在冲过来抓她的时候,被两个保安拿下了。
伸手不错的变态狂,连警察都看不住的人,竟如此轻易就被抓住,梁舒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喘着粗气看向那人,他叫嚷着、嘶吼着,如一头发狂的野兽,跟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听到她刚才的惊险,陆祁溟头皮发麻,浑身浸出一层冷汗,他控制住想冲过去将人撕碎的冲动,立刻拨了通电话给警察。
“人在这里,赶紧过来。”
然而刚挂了电话,那人就逃脱保安的捆绑,抄起长桌上那把刀,像离弦之箭,朝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那人的速度太快,梁舒音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男人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在周围的惊叫声中,她看见那把刀捅进了陆祁溟的腹部。
那刀原本是准备用来切蛋糕、用来庆祝的,蛋糕被遗忘在了欢闹的最后,刀却成了沾血的利器。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梁舒音的世界里仿佛噤了声,变成了哑片。
她看见陆祁溟不屑地将那把刀抽出来,像是没太大感觉似的,紧紧只是皱了下眉头。
他一把抓住那人,一个过肩摔,将人重重砸在地上,然后踩着他的手,用力碾压。
听到手腕断裂的声音,他又抬脚狠狠踹向对方,眼睛里带着恶狠狠的杀气,毫不留情地将人往死里踹。
梁舒音浑身发抖地拉住他,“陆祁溟你别踢了,你…流血了。”
他却恍若未闻。
直到那人成了一滩烂泥,口鼻都汩汩往外冒着血,再也没有反抗的能力,他才终于停了脚步。
陆祁溟回头看她,伸手摸了摸腹部,满手的鲜红。
“没事的。”
他甚至还冲她笑了笑,“不痛。”
然而血却不断往下淌着,顺着他黑色的衣裤,源源不断地砸在地上,很快将白色地砖浸红。
梁舒音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她边冲着周围高喊“救护车,快叫救护车啊”,边哆嗦着摸出手机。
陆祁溟喘了口气,懒懒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她,伸手去擦她断线的泪。
“音音,别哭。”
结果下一秒,人就栽倒在地上。
窗外,永宁镇迎来冬天的第一场暴雪。
天地被纯白淹没。
而过往的陈年旧账,也随之被大雪彻底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