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解围
天边滚过几声闷雷,暴雨随即铺天盖地砸下来,劈里啪啦坠在外面的露天赛道上。
但室外的凉意,并没缓解室内的燥热。
梁舒音身上还裹着赛车服,衣服贴在毛孔上闷着,人早就热得发晕,此刻又被他围堵在逼仄的更衣室里,连呼吸都沉重了。
她胸口起伏地盯着面前的男人,而对方也同样用强势的目光紧盯着她。
昏暗的光线,潮热的空气,彼此都有些粗重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氛围莫名粘腻。
沉默的对视中,耳边回响着他刚才那句混不吝的话。
【你抱他大腿,不如,抱我的】
如此暧昧的话。
如此混账的话。
然而,她除了起初有些诧异,心里竟没有太大的起伏。
也许是刚才那番激烈到动手的对话,让她早就彻底平静了下来,也对他的一切言行,都有了免疫力。
梁舒音不打算回应这句像是在戏耍她的,无聊提议。
只是汗源源不断往下淌着,顺着脸颊滑进脖颈,又沿着锁骨渗进看不见的深处。
她下意识抬手想擦汗,手腕却被面前的男人一把抓住。
“又想扇我巴掌?”
陆祁溟握着她纤细到一折就断的手腕,对她忽视自己的提议,隐隐有些不满。
梁舒音抽出手,没有对峙的意气,只是平静而无奈地叹了口气。
“陆祁溟,我最后再说一遍,我跟庄邵没有任何关系。你能不能把嘴巴放干净点?”
她终于开口回应他刚才“抱大腿”的提议,却只字不提后半句。
陆祁溟低笑,“这么怕我误会?”
她剜他一眼,偏头靠回门板上,彻底不想理会这个无赖了。
陆祁溟将手从她身侧收回,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倒是有了几分认真的模样。
“梁舒音,你不妨考虑下我刚才的提议,我比他更有钱,更有权,更能保护你。”
“只要你答应,我今晚就能让这件事彻底平息下来,你的口碑,你的后续资源都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见他认了真,梁舒音微抬眼睫,“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当然不会以为,他是想吃回头草。
“自然是因为有意思。”
陆祁溟唇贴着她耳廓,“想试试玩女明星是什么感觉。”
梁舒音静静睨着他。
“虽然我只是图个有趣。”
陆祁溟表情戏谑,“但对你来说,好处就多了。”
“从此以后,你不会再受制于任何人,更不会再遭遇任何不公的待遇。”
“我这里,会是你最好的避风港。”
“不再受制于任何人?”
梁舒音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只受制于你,只任由你摆布吗?”
陆祁溟微顿,深眸盯着她,“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
“梁舒音,我对你不好吗?”
他后退半步,两人的距离终于回到了正常的社交范围内。
“你好好考虑下,过几天的晚宴给我一个答案。”
事情持续发酵了几天,依旧没得到妥善解决。
连带着梁舒音过往的经历也被扒出,一举一动被晾在放大镜下严苛审查,被言辞激烈地讨伐。
有人给她P了黑白肖像图,怨气大得像是恨不得她下十八层地狱;有人咒骂她全家不得好死,她看了也只是笑笑。
她的双亲,一个早就深埋黄泉,而另一个吃斋念佛,看起来极有可能长命百岁。
她甚至忍不住思考起一件事。
如果她真跟庄邵有点什么,那岂不是她这辈子,不管再怎么努力,都要被扣上关系户的帽子,一辈子都翻身无望?
不对。
如果真有什么,反倒不会出现这样的纰漏了。
她嘲讽地牵起唇角。
所以这个黑白颠倒的世界,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宴会厅的休息室里。
梁舒音面无表情地刷完这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平静地将手机反扣在面前的桌上。
慈善晚宴的主办方跟周彦是朋友,体谅她的尴尬处境,特意单独给她准备了这个僻静的休息室。
窗外,雨淅沥沥下着,她听着打在芭蕉叶上的沙沙雨声,一根接着一根抽烟。
这几天她没有联系周彦,但从陈可可的只言片语中,她知道周彦为了她,去求了领他入门的卓啸。
一个在圈里影响力极大,但早就跟他断绝关系、并不准他再踏入家门的前辈。
在这个浮华的世界里,他们看似风光无限,却不过是世间蜉蝣。
任人拿捏。
她脾气犟,周彦要面子,遇见这样的事,谁都不会轻易妥协。
也许,她该做出选择了。
她不能一直躲在避世桃园中,让周彦和陈可可去替她承受一切。
面前的化妆桌上有盆蝴蝶兰,冰蓝色陶瓷花盆底下,压着枚古董硬币,她从周彦那里讨来的。
这是他用来做决定的工具。
她记得上回两人在接戏上发生分歧,他们便是用这块硬币做的抉择。
那次,它神谕般地站在她这边,而那部戏,让她拿到了去年的电影新人奖。
梁舒音咬着烟,从花盆下抽出那枚硬币,双手捧在手心,轻轻往上一抛。
东向西坠落时,有人推门进来,她没来得及看,抓握在手心,下意识抬头去看面前的镜子。
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庄绍。
男人不请自来,关上门后,缓缓走到她身后,盯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她。
“我以为梁小姐不会来参加这次的宴会呢。”
“看来,你的心理素质,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她将烟从唇中摘下,对上他的目光,微勾唇角。
“那我该谢谢庄先生的夸奖吗?”
“嘴这么硬是要吃亏的,这几天资源掉不停,你还没长记性吗?”
男人伸手,指尖缓缓刮过她的后颈,然后将她留了一寸的礼服拉链,拉到了顶。
被他一碰,梁舒音脊背窜起一股凉意,她微偏了头,面色沉静地盯着镜子里的男人。
“我这个人没太大的野心,只要做个小演员,有戏拍就行了。”
“你倒是潇洒,你团队的人可就惨了。”
他笑得温和儒雅,“听说这段时间,周彦正到处求人呢。”
梁舒音握紧掌心,没吭声。
庄邵抬腕看了眼时间,指尖在表盘上轻敲了两下。
“宴会八分钟后开始,梁舒音,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他双手从背后握住她的肩,微微俯身,和镜子里的她对视,似威胁似提点。
“别忘了,现在只有我能帮你了。”
宴会厅后门的走廊尽头,陆祁溟站在窗边,指尖捏着一根烟。
身后有高跟鞋的笃笃声响起。
他弹烟灰的动作一顿,缓缓回头,看清来人,却是有些失望。
面前是个陌生女人,深蓝色抹胸礼服,一头栗色卷发,应该是晚宴的嘉宾。
“陆先生你好。”
程韵撩拨了下耳发,含羞带怯,“我路过这里,看见您在透气,就想着过来打声招呼。”
“你是?”
出于礼貌,陆祁溟随口问了句。
“我叫程韵,是个演员,也是今晚的嘉宾。”
“程韵?”
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见男人对自己似乎是有点兴趣,程韵备受鼓舞,立马抓住机会自荐。
“陆先生有所不知,我入行六年,前四年都在拍电视剧,前年开始涉足电影圈,去年年底入围了电影新人奖。”
说到此处,她刻意放低声音,意有所指。
“虽然最后以一票之差输给了梁舒音,但有些事情您应该是知道的,并不是有实力就能拿奖。”
听到她的含沙射影,陆祁溟倒是想起了这人是谁。
梁舒音在圈子里唯一的仇人,那个处处跟她作对的女明星,难怪他会觉得名字耳熟。
“程小姐还有什么事吗?”他眸色冷了几分。
察觉到他的神情变化,程韵微怔。
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过度热情,惹来他的冷淡,她一时有些无措。
“我…我…我是想跟陆先生说,希望以后有机会能跟陆先生合作。”
陆祁溟吁出一口烟圈,淡淡扫她一眼,“机会,是留给做好准备的人。”
说完这句,他摁灭烟头,离开了窗边。
盯着他离开的背影,程韵咀嚼着这句似是而非的话。
这到底是在暗示她只要准备好了就有合作的机会,还是在讽刺她实力不够?
自从陆祁溟这个人出现在圈里,就迅速成了各方拉拢巴结的对象,那些打着如意算盘的经纪人,恨不得将自己的女演员送到他面前去。
但这么久以来,他身边却连一个莺莺燕燕也没有,看起来像是洁身自好的人。
这种人,一旦动心,最是深情。
程韵撩拨了下长发,抱着手臂往回走。
这个陆老板人冷是冷了点,但并没表现出对她的排斥,至于他刚才的那句,就当是随口的客套话吧,她也不是全然没机会。
如果能把这人拿下,再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那就是十个八个梁舒音,她也打得过。
程韵脑子里在琢磨这事,低头没看路,走错了休息室,推开门,一头撞在别人身上。
“谁这么眼瞎,走路不看…”
那骂骂咧咧的声线,随着她下一刻的抬头,戛然而止。
“庄先生对…对不起,眼瞎的是我。”高傲姿态偃旗息鼓,程韵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庄邵盯着胸前黑西装上的白色浮粉,用手掸了掸,轻蔑地扫她一眼,离开了休息室。
程韵并不在意那蔑视的眼神,等她攀上陆祁溟了,庄邵也只配给她提鞋。
她冲着庄邵的背影冷哼一声,转头就看见房间里竟然还有一个人,梁舒音。
联想到刚才庄邵难看的脸色,她幸灾乐祸地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你这个地方可真安静。”
程韵将手包往化妆台上一砸,“不过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
程韵自顾自说完,转头见梁舒音蹙眉盯着自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哦对了,我借你这儿休息下,你不会小气到要把我轰出去吧?”
梁舒音将掌心的硬币拿起,放在眼前仔细打量着,“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毕竟,我向来就是这么小气的人。”
“小气没关系。”
程韵对着镜子整理起头发,“但做人,还是别太贪心了。”
见梁舒音没理她,拿着个破硬币在研究,她又不甘示弱,主动找茬。
“那张照片是你自己放出去的吧?为了逼宫金主,你也是够狠的。”
“现在倒好了,不但惹怒了庄先生,还得罪了网友。”
梁舒音笑笑:“你这么会编故事,当演员还真是可惜了。”
程韵挑眉,“其实,如果你早点承认自己是靠关系上位的,也没什么的。”
“最要命的是,明明是金丝雀,还非要立实力演员的人设,这下好了,被舆论反噬了吧?”
梁舒音将硬币放回手包,一脸冷淡地看向程韵,“这么爱笑,那就多笑会儿。”
她起身,准备离开,“不然你这张苦瓜脸,想攀高枝,也真够呛的。”
梁舒音是掐着最后一分钟进的宴会厅。
礼宾替她推开包边的厚重木门,觥筹交错中,一众目光朝她扫射过来。
窃窃私语中,有鄙视的,有看戏的,也有好奇的。
更有甚者,脸上明目张胆写着“她怎么还敢来?”几个大字。
她面无表情地扫过那些冷暖的目光,装作没看见,没听见,提着礼服下摆,准备朝几个还算友好的前辈走过去。
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个黑衣女记者,拿着话筒,粗暴地拦在她面前。
还没反应过来,又涌出好几个,跟雨后春笋似的,密不透风地将她围住。
她低头扫了眼话筒上的标识,都是些叫得上名头的娱乐媒体。
这样的场合,安保严密,普通记者是不可能混得进来的。
除非,有人故意授权。
透过这些人墙,梁舒音抬头就撞见庄邵的目光。
男人面带笑意地点了点腕表,随手拿起一杯香槟,朝她举杯。
手机随即收到一条他的信息。
“倒数三十秒。”
她面无表情地将手机锁屏,不慌不乱,不卑不亢地开口。
“各位记者,拦我的路,是有什么指教吗?”
她个子不低,又穿着高跟鞋,比记者们都高出一截,低头看人时,气场太强,围堵她的人都愣了一瞬。
但也不过是两秒的空白。
很快,这些职业记者,便满怀恶意地朝她扔出犀利尖锐的问题。
“你此前在电影节上澄清过,说你跟庄先生只是普通朋友,且永远都只会是朋友,请问当时为什么要撒谎?”
“去年能拿新人奖,也是因为庄先生的缘故吗?”
“能攀上庄先生这根高枝,以后是不是资源也都不愁了?”
恶意揣测劈里啪啦朝她砸来。
宴会厅霎时静音。
紧接着,几个记者轮流发问,丝毫不给她回答的间隙。
梁舒音漠然地扫过面前几人,她好像已经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了么,只觉得这些人的嘴在一张一合。
像滋滋吐着信子的毒蛇。
而圈养她们的人,正躲在宴会的人群中,光明正大窥探着这场好戏。
场内的人都饶有兴致地围观着这个戏剧化的场景,却没人想过要施以援手。
没人想给自己惹麻烦。
她像一座孤岛。
被人群隔离,被世界抛弃,被镜头审判。
哪怕早看淡了人情世故,此刻梁舒音心里依旧泛起一股凉薄之意。
目光冷淡地扫过宴会厅那些窥探的眼睛,她攥了攥掌心,正要开口应付,一只宽大的手搭在她的肩上。
“谁说她攀高枝了?”
男人搂着她,语气散漫又轻蔑,“有没有可能,是高枝得不到,就想要毁掉。”
室内众人脸色骤变。
梁舒音看见巴洛克水晶灯下,程韵因为震惊而半张的红唇,还有庄绍失手打翻的香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