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刺青
房间里没有开灯,白色窗帘被风吹起,似雾在翻涌。
透过窗帘缝隙,梁舒音隐约看见外面的灯火。
一片断断续续的、流动的红色。
她被陆祁溟扔在了床上,身体随着床垫反弹时,他俯身,压了下来。
她看似镇定,但轰隆的耳鸣和紧绷的身体,早已盖过狂乱的心跳。
他的吻细致而温柔,一寸一寸,沿着她瓷白细嫩的皮肤往下。
身体很快成为他的俘虏,他流连着往下,她双手战栗地拽紧身下的床单。
迷迷糊糊间,她却想起一件要紧的事。
刚才她微醺中忍不住回吻了他,而他把她的回应当作是默认。
但没有那东西,要怎么试?
他不是会乱来的人,想来应该是在虚张声势地吓她,这样想着,梁舒音的身体不觉放松了许多。
然而下一刻,他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将亲吻停在最后关头。
身上的重量突然消失,没了他的拥抱,她失去了安全感,下意识睁眼去看他时,他的唇落到她小腹上。
浑身微抖,她心里隐隐涌出莫名的怕。
走神的霎那,湿热触感从他亲吻的那处传来,野火燎原,瞬间蔓延至全身。
身体像被打开了某道阀门,她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思绪随着他灵巧的动作坍塌,脑子里只剩下一团白茫茫的光。
意识到他在做什么,梁舒音生出强烈的羞耻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逃,想把自己藏起来。
“陆祁溟,你别…”
她浑身烧起来,下意识抬脚去踢他,却被他握住脚踝,牢牢控制住。
她二十年的人生从未如此紧绷过。
她想,此刻的自己,一定像只煮熟的虾。
全身熟透了,也红透了。
“乖,张开点。”他边亲,边耐心引导她。
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紧接着,又是一阵将她彻底融化的战栗。
她想逃离,想扯过被子将自己裹起来,然而身体完全不受大脑控制。
摇摇欲坠中,她只觉得,自己完蛋了。
她就不该碰那瓶白葡萄酒,如果始终保持大脑清晰,她刚才就不会回吻,不会陷入此刻被动的境地。
他黑发起伏着,粗糙的唇刮过她柔嫩的皮肤,她忍不住微弓身体。
快感像潮水一般,将她覆灭。
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她微仰头颈,死死咬着下唇,却也不由自主哼出了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潮水终于退去。
梁舒音像是被抽筋扒骨,浑身软绵绵地陷在被子里。
浴室里,男人在洗澡,哗哗水声坠在耳边,似真似幻。
刚刚结束后,她问要不要帮他,他笑着捏她的脸,只调侃了句“干嘛?又想礼尚往来了?”
然后就起身去了卫生间。
下床前,还在她耳旁夸她:“这次没逃,表现得不错。”
他明知她的羞耻心,还这样调侃她,她简直恨不得将他一脚踹走。
然而此刻他离开了,她脑子里却不断回闪着刚才的旖旎画面。
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雨,急急坠在玻璃窗上,冲刷掉她心里陈腐而晦暗的泥泞,却留下潮湿的痕迹。
越想,越令她心脏发烫。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
如果换做是她,她大抵是做不到的。
她原以为性这种事情,只是为了满足生理的欲望,但这一刻,却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其中承载的爱。
他不要求她对等,只要她享受他无条件的给予。
像是被拔除了一身的刺,被爱让她的心脏,也跟着柔软下来。
梁舒音摸了摸自己余韵未消的发烫脸颊,唇角慢慢弯出一丝弧度。
这时,天花板的顶灯却在一阵忽闪后,突然熄灭了。
停电了?
她怔了两秒,伸手去拧了拧床头的台灯。
没亮。
浴室水声也随即停止。
怕他摸黑不方便行动,梁舒音点亮手机里的手电筒,朝浴室的方向唤他。
“陆祁溟,你需要光吗?”
却没收到任何反馈。
迟疑片刻,她掀开被子,提高了音量,“陆祁溟,你在穿衣服吗?需要我给你照明吗?”
这次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她顿了下,察觉到不对劲,连拖鞋也来不及穿,举着手机就冲向了浴室。
微弱的手机光线下,他正伏在盥洗台上,呼吸粗重,像是很难受的样子。
“你…怎么了?“
心脏被揪,她有了不好的预感。
话音刚落,浴室的灯骤然亮起。
视线重回光明,手肘撑在台面的男人,缓缓转过头来看她。
男人面色苍白,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面颊往下,眼底却没了刚才和她调笑的温度,他紧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冰冷又凶狠。
让人不寒而栗。
“你…没事吧?“
她没害怕,走过去,想伸手替他擦汗。
结果下一刻,男人却握住她的手,猛地一拽,将她用力箍进了怀里。
像是抓住一根浮木。
他埋首在她肩窝里,双臂紧紧搂着她,力道之重,勒得她快喘不过气。
“梁舒音——“
他微抖的呼吸中,透露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别走。”
寒冬时节,一年的尾声。
考完倒数第二门课,陈可可一回宿舍,就将包扔在桌上,嘟嘴抱怨。
“还留了一门元旦后考,也不知道哪位神仙安排的。一次性考完了,直接放寒假不行吗?”
梁舒音比她早回,正坐在椅子上,低头盯着手机,没吭声。
“棠棠已经走了么?”
陈可可瞥了眼空荡荡的位置,从柜子里拿出睡衣,准备补觉。
梁舒音回过神来,视线却依然定在手机上,嗓音也有些游离。
“嗯,奶奶病了,她考完就去赶高铁了。”
陈可可换上粉色兔子睡衣后,见梁舒音还呆坐着,朝她扔了颗巧克力糖过去。
“音音,你怎么了?”
“没事。”
梁舒音捡起那颗糖,收了手机,拎起书包,“我去图书馆了。”
陈可可粗线条,没察觉她的怪异,问她,“你晚上有约吗?”
她顿了下,“没。”
“那晚上一起吃饭呗?”
她妈程琳的身体刚恢复,就被公司派去出差了,反正回家也黑灯瞎火的。
“好。”
最后一门考试,是梁舒音擅长的古代文学,都复习得差不多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她打算再默一下考试重点,把几个容易考大题的点,再梳理一下。
然而,身处安静的图书馆,她却压根静不下心来。
笔记看了不到十分钟,她就摸出手机,点开那个许久都没动静的对话框。
这几天,陆祁溟都没联系她,她起初还按捺得住,此刻却有些烦躁了。
原来她的不粘人,不过是建立在他主动、且频繁联络她的基础上。
一旦他失联了,她就开始心慌了。
胡思乱想之际,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
不是他的。
【好礼来甜品店,元旦烘培体验,八折重磅优惠…】
好礼来是周叙姐姐在校门外开的蛋糕店,刚开业没多久,为了招揽客人,会时不时做些特惠活动。
之前在图书馆兼职时,周叙邀请她过去玩儿,但正值考试,她婉拒了,现在更是提不起兴致。
她关掉对话框,打开手机相册,指尖在照片上一张张滑动着。
这些都是最近跟他在一起时拍的,她不喜欢拍人,但遇见特别有意思的,也会忍不住纪录下来。
翻了几页,指尖忽然一顿。
那是他的身份证。
某天他从证件夹里拿东西时,不小心掉落的,她当时替他捡起,觉得上面的证件照很好看,就顺手拍了下来。
此刻无意识扫了下身份证号,她才意识到,两天后是他生日,但他却完全没提起过这件事。
各种蛛丝马迹涌入大脑,心里莫名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记起上次在酒店里,他的反常。她当时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怕黑。
还有那回在他家,她问他跨年怎么过时,他恍若未闻的态度,她以为是没听见。
此刻想来,更像是在逃避。
梁舒音琢磨着什么,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下了三个词。
跨年,怕黑,生日。
她退出相册,点开微信里某个从没发过信息的账号。
“秦授你好,我想跟你了解一些事。”
“关于陆祁溟的。”
从图书馆出来,天开始飘雨,梁舒音撑着伞,缓慢行走在雨里。
雨斜着飘进伞里,手被冻得通红,鞋子踩进水坑,裤脚湿透,她却浑然未觉。
胸膛极速起伏,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秦授的那几句话。
她从没想过,那样一个看起来刀枪不入的人,心里会藏着一个巨大的黑洞。
可他没跟她透露过只字片语。
哪怕风暴降临,他也没想过要在她这里躲雨。
回到宿舍,陈可可从电脑上抬头,瞥见她那副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满脸惊诧。
“音音,你怎么带了伞,还淋成这样?”
梁舒音将伞撑开了,拿去阳台晾着,拍了拍身上的水珠,面色平静地开口。
“可能雨太大了。”
“是吗?”
陈可可狐疑地朝外面瞄了眼。
她拿了柜子里的换洗衣服,“我先去洗个澡。”
陈可可这才反应过来,梁舒音似乎从中午起,就有些失魂落魄了。
这大跨年的,既不出去约会,考完了还要泡图书馆,难道是跟陆祁溟吵架了?
她摸出兜里那张皱巴巴的传单,杏眼微光流转,用指尖弹了下。
“心情不好,那就去找点刺激的。”
晚饭后,梁舒音被陈可可拽去了校外一家新开业的纹身店。
“这就是你说的刺激?”梁舒音有些意外。
“这针在皮肤上,一针一针的刺,还不够刺激么?”
梁舒音被她表情逗笑了,转头问纹身师,“师傅,这个会疼吗?”
纹身师笑笑:“看个人的承受能力,有些人没什么感觉,但也有疼哭的。”
“疼哭?”
陈可可眉头一皱,她之前在网上查过的,说是不怎么疼,最多像被蚂蚁咬了。
她沮丧地看向梁舒音,“你那么怕痛,还是算了吧。”
梁舒音扫了眼室内的陈设,冷不丁冒出句,“我想试试。”
然而,开始没几分钟,她就痛得满头大汗。
纹身师见过痛的,但没见过痛成她这样的,跟要了她命似的。
他于心不忍,都不敢下手了,“姑娘,要不,你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
梁舒音勉强扯了扯唇角,“师傅你动手吧,不用管我。”
她在右肩下,蝴蝶骨的位置,纹了只灵巧的蝴蝶。
冰蓝色的,羽翼边缘有一抹晕染开来的红,似焰火,又似薄纱。
蝴蝶的形状,像是要振翅高飞。
陈可可比她先弄完,从隔间过来,腿伸到她面前,得意洋洋。
“音音你看,我这还行吧?”
她在脚踝纹了朵莲花,茎秆颀长,颇有意境。
梁舒音将擦汗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轻笑道:“你这是要心如止水了吗?”
“那可不是。”
瞄了眼她肩背处,陈可可好奇道:“你怎么想到纹一只蝴蝶的?”
她垂下眸子,“我也不知道,就突然想到了。”
“倒是挺好看的。”
陈可可伸手,想替她把衣服拉好,结果抓了一手的湿漉漉。
“你这痛得衣服都湿透了,不会发炎吧?”
她淡然道:“没事。”
这晚半夜,她当真烧了起来。
起初只是发冷汗,她以为是天气降温了,被子不够保暖。
直到脸颊滚烫,翻了个身,太阳穴也胀痛得很,她才意识到是病了。
她打开手电筒,踩着梯子下去,拿温度计测了下。
37.9,烧得不高。
她从抽屉里翻出退烧药,就着保温杯里剩下的温水,吞服下去。
直到半小时候后,药效起来,她才终于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醒来,已是早上十点了。
陈可可早上回去了,她妈出差回来,下午要带她回乡下,看她姥姥。
今天是元旦节,操场那边有活动,敲锣打鼓,人声鼎沸。
手机里依然没有陆祁溟的消息,宿舍太过安静,以至于操场的声音大张旗鼓挤进她耳朵,吵得原本就头痛的她,脑袋嗡嗡的。
她按了按太阳穴,摸出手机,给周叙发了条信息过去。
【周叙,我想要做蛋糕,不过造型可能会有些复杂】
约定好时间后,后背那块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翻了个身,深呼吸,将脸埋进被子里。
这就是感性占据上风的代价。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是她自找的,但她并不后悔。
深夜十二点,崇洲某郊区。
顾医生从主卧出来,朝客厅里的陆祁溟微微点头,“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
陆祁溟起身,面上明显松了口气。
“祁婉姐昨天受了刺激,所以才失控。”
顾淼叹口气,“但某种程度上说,这更加证明了我之前的推断,她没病。”
陆祁溟点了一支烟,拇指和食指捏着,眉头下压,重复着顾淼的话。
“没病…”
昨天在墓园还好好的,一到家,祁婉突然挣脱旁人的搀扶,疯了似的,拿头去撞墙。
一群人里,他反应最快,过去将母亲紧紧抱住,不停地唤她,试图让她清醒过来。
他个子高、力气大,祁婉无法动弹,竟然转而去咬他。
牙齿嵌入血肉,直到小臂那块皮开肉绽,祁婉才清醒过来,看着儿子身上血淋淋的伤,顿时红了眼。
无措又委屈。
她伸了伸手,想触碰,却又不敢。
眼泪刷刷落下,最后一个人躲在墙角里,双手抱着脑袋,指甲在脖颈两侧划出血痕。
傅清辰心疼得不行,想过去抱住她、制止她,她却抗拒得发出惊惧的叫声。
直到顾淼给她注射了镇静剂,才彻底安静了过去。
“嗯,她只是把自己封锁起来了。”
顾淼点头,“你看,一到你妹妹的忌日,她就醒了。”
这点陆祁溟当然知道。
一进入十二月,祁婉的病情就时好时坏,极不稳定,所以每年年底,他都会带她来崇洲。
远离是非之地,回到她出生、长大的地方,被爱她的人悉心照顾,会比在虞海的情况好很多。
“只是,醒来也有醒来的罪受,意识到小女儿不在了,心里承受不住,就失控了。”
顾淼是祁婉的私人医生,这些年一直跟在她身边,密切监控着她的身体。
虽然祁婉已经很久没犯过病了,但这次她来崇洲,陆祁溟还是不放心,让顾淼一起跟了过来。
谁知还真出了岔子。
“那她什么时候能好?”
“等她接受彻底这个事实,不再封锁自己。”
这句话,其实顾淼说过很多次了,陆祁溟反复询问,求的不过是一个侥幸的奇迹。
听见这个重复了无数遍的答案,他揉了揉眉骨,无奈叹息。
“不再封锁自己。”
也就是说,这个时间可能会很长,几年,甚至几十年。
也可能很短,今天,或者明天。
一切取决于她自己。
送走顾淼后,陆祁溟推门进了卧室。
祁薇因为学校有事,中午回了虞海,此刻只有傅清辰守在病床前。
窗外风雨大作。
傅清辰坐在靠窗那头,微躬着身体,紧紧握着祁婉的手,斑白鬓发,也遮不住他的风神俊朗。
陆祁溟忍不住想,若不是太过固执,他如今也该是儿女绕膝,家庭美满幸福的模样。
“傅叔,累了就去休息吧。”
陆祁溟走过去,手搁在他肩膀,重重下压。
一种无声的谢。
傅清辰朝他摆手,眼睛却盯着床上的祁婉,“不碍事,我再陪陪她。”
这套房子,是母亲尚未出嫁时,在崇洲的居所。而卧室外,是她当年亲手布置的花园。
陆祁溟双手插兜,身姿笔挺地立在窗边,盯着雨夜中的花园。
洁净玻璃映出他天生优越的身形,无可挑剔的五官轮廓。
也映出他48小时没阖眼的倦怠,和缀满青色胡茬的下巴。
雨水拍在玻璃上,蜿蜒而下,灯光流离,分割了他落寞倦怠的影子。
“说句冒犯的话——”
身后的傅清辰忽然开口,疲惫的眼睛里,燃了一盏灯。
“如果不是我当年自卑,觉得配不上小姐,一味地逃避,也不会便宜了你父亲。”
陆祁溟知道,父母联姻后,傅清辰这些年便一直避着母亲。
他执守边界,两人连一个拥抱、一次握手都不曾有过。
却又像隐匿在她身后的影子,默默守护,在任何她需要的时刻,替她揽下所有。
然而,这个向来在感情里缄默的中年男人,却在此时此刻,直白地袒露斑驳的内心。
有名目张胆的讨伐,有被偏爱的倨傲。
但更多的,是赤裸裸的不甘。
陆祁溟扭头看他,微扯唇角,点点头,表示赞同。
“傅叔,现在也还来得及。”
傅清辰却是无奈地摇头,“现在老了,小婉也…还在受苦。”
房间里一时寂静下来,唯有外面狂暴的风雨,肆无忌惮拍打着窗户。
“傅叔。”
陆祁溟再度开口,“你跟我妈谈恋爱那会儿,她是什么样的?”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傅清辰伸手,重新替她掖好被子,目光缱绻温柔。
“小婉她…挺任性的。”
“任性?”
这跟陆祁溟印象中沉稳优雅的母亲,截然不同。
“那时老董事长还在,她就是个被宠坏的公主,古灵精怪,但脾气急躁,经常想一出是一出。”
“也会口是心非,生气了,偏说没生气。想你了,又说不想。”
“总之,得你自己去猜。猜对了,哄哄就好了,这要是没猜对,那后果可就严重了…”
聊起这些情侣中磨人的游戏,傅清辰一脸的甘之如饴,而陆祁溟却捕捉到了他的某句话。
“生气了,偏说没生气。”
他手头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唇间反复咂摸着这句话。
没来由地想到了一个人。
想起她那张清清冷冷的脸,想起她勾着他脖子,仰头看他时,那双眼波流转,搅乱他心神的狐狸眼。
还有将她拥在怀里时,她身上那种足以治愈他疲惫的温度。
猝不及防地,一个疯狂的念头从他心底涌出。
不可遏制地,像燎原之火,顷刻焚毁他的理智。
他抬腕看了眼时间。
从崇洲到虞海,开车十余个小时,如果现在出发,他明早应该就能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