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chapter 58 好爸爸
原定的签约就这样不欢而散。
舒萦在那场交谈的最后, 少见的进行了强势回击。
她自小性子温和,鲜少和人起冲突。
认真论起来,今天算得上头一回。
可言语上的不落下风并没带给她什么正向情绪, 离开美术馆回家的一路上, 舒萦内心涟漪不断。
有慌乱,也有无措, 更多的, 她不知道该如何去描述定义。
这些情绪循环往复地碰撞在一起, 令她一颗心往来激荡,久久不能平静。
她清楚带来这些起伏的, 并不是她婚姻中可能出现的搅局者。
她不在意许从心的存在。
她是很优秀,或许真如她所言。
在过去, 真的和黎苏年有过什么, 可时过境迁, 没道理她要不相信朝夕相处的爱人,而去相信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
她在意的是,在这段婚姻中,她是不是真的是黎苏年事业上绊脚石的存在。
回到家里不久, 心情还没收拾好, 舒萦先是接到黎苏年的电话, 说今天项目组赶工加班, 让她自己吃晚饭, 他晚点回去。
她语气如常地应着好, 嘱咐他太晚的话不行就直接住在项目组那边,别再两边跑着来回折腾。
“小舒,”电话那头的人笑声温和地纠正她:“回家在我看来是一个很温柔的动词,再晚都不是折腾。”
舒萦听得心里一暖, 唇边扬起浅浅的弧,很正经地说:“不愧是黎老师,学生受教了,那你工作加油,我在家里等你。”
黎苏年笑嗯一声,挂断电话,再看眼前被风沙洗礼变得堪比默片的壁画,好似都多了几分可爱。
他拿起画笔,继续赶工。
……
挂断电话的舒萦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好久,思考了很多。
许从心的那些话盘旋在她心头,她决心要尽快找个机会和黎苏年聊一聊,但也不能太明显,最好是能从侧面打探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打定主意后,心里的无措和慌乱消散了些。
她站起来去厨房解决一个人的晚餐。
二十分钟后,舒萦正在做饭的时候,又接到一个电话。
来电人是她许久没联系,但在她短暂职场生涯之中对她照顾颇多的前上司姜思南。
电话接通,记忆里的职场女强人不再,一开口,是濒临破碎的声线,语速很快逻辑清晰地和她说道:
“萦萦,事出突然,我实在找不到可以联系的人,茜茜这会儿在医院,阿姨有急事要回家,你能去帮我陪她一下吗,我从平城这边赶回去,大概要两三个小时。”
她的这位前上司是个单亲妈妈,女儿在上幼儿园,年前她被裁,出去单干的前上司还给她抛来过橄榄枝。
她一番考虑后拒绝了姜思南的好意,决心开启全职手作生涯,后面两人交集就不多了,今天能联系到她,一定是走投无路之举,舒萦看在过去被照拂的份上,断然也是不会拒绝的。
她没做任何思考地应下姜思南的话:“姜总你别着急,我可以去,具体信息你发我,我现在就出发。”
“谢谢,”电话那头的人哽咽了一下,半晌,才又说:“我尽快赶回去。”
舒萦宽慰她路上小心,赶不回来也没关系,她最近闲人一个,能帮忙。
挂断电话,舒萦关了火,什么都来不及收拾,换了衣服就往医院赶。
……
四十分钟后,她在医院急诊科和那阿姨碰上面。
阿姨家里也有状况,把孩子交给她,三言两语交代完情况匆匆就要走。
过程里,小姑娘艰难睁开眼皮听着俩人的对话,阿姨离开她会礼貌地说再见,也在舒萦把她抱进怀里的时候努力弯着眼睛和她打招呼说“萦萦阿姨好。”
舒萦轻轻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瞧着人都快咳没的小姑娘,她心一阵一阵地发着疼,“茜茜乖,别说话了。”
送走阿姨,她抱着茜茜继续去排队,最近不晓得什么病毒肆虐,七点钟的急诊科,咳嗽声一片,全是家长抱着孩子在排队等着看医生的。
舒萦第一次面对如此阵仗,人有点懵,转瞬,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又不得不强大起来。
大约一个小时后,终于轮到她们。
医生问诊完毕,开了雾化和药,舒萦抱着孩子刚出来诊室,手机铃响,她拿出来查看。
片刻后,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黎先生。
这才想起来事出紧急,她来医院这事竟然忘了跟他说。
她赶忙滑动屏幕接听,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她听见黎苏年急声问她在哪。
天知道提问的人到家打开门,看着厨房灶台上加工到一半的食材和空无一人的家的那一刻心里有多慌。
“我在医院,”她说:“你别着急,是来帮朋友的忙,她在外出差,孩子生病没人带。”
简单几句话,她快速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
黎苏年听完,悬着的心算是放下来,但紧接着就表示要过去找她。
明天是工作日,看时间,姜思南差不多也快赶回来了,舒萦不想他来回跑,说自己大概一个小时后就回去,但电话那头的人态度也很坚决,最后舒萦无奈,只得说:“那你来吧,我等你。”
挂断电话,她拿着诊疗单子去找护士给小朋友做雾化。
……
黎苏年是在半个小时后到的。
当时孩子雾化刚结束,她抱着茜茜去卫生间给她洗脸,重新回去急诊大厅,一抬头,就看见神色焦急的男人正四处寻她。
她还没来得及喊人,黎苏年先她一步视线锁定在她身上,而后阔步朝她走过来,到跟前,和她打了招呼就要把孩子抱过去。
抱孩子不是个轻松活,她感念他的贴心,把孩子交给他之前,舒萦跟茜茜介绍了一下黎苏年,小姑娘很懂事,喊了声叔叔好,转而就揽上黎苏年的后颈乖乖让他抱。
男人一只手抱着怀里的孩子,另只手握上她的手,同时问道:“晚上是不是还没吃东西。”
舒萦笑着摇下头,说没有。
带孩子看病跟打仗似的忙不停,一刻钟闲不下来,这会儿过了饭点,倒也不觉得饿。
他淡应一声,牵着她找位置坐,路上他问接下来还需不需要做什么治疗。
“不用了,”舒萦说:“等姜总回来把茜茜交给她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片刻,她们在角落找位置坐下,黎苏年把小姑娘放在最里面的椅子上,前后有别的小朋友在输液,有人哭闹,也有人对着面前的平板看得聚精会神。
黎苏年有样学样地拿出来手机调出来动画片给茜茜看,小姑娘这会儿刚做完雾化,精神状态好了很多,甜甜说了声谢谢叔叔,抱着手机安静坐在椅子上看动画片。
舒萦瞧着这一幕,有点忍俊不禁。
他倒是聪明,哄孩子也能现学现用。
安顿好小朋友,黎苏年从外套的左右口袋里掏出来一盒牛奶和一个小面包递到舒萦面前:“先垫垫。”
舒萦笑着接过来。
其实她现在真不饿,看到他出现,卸下心里的担子之后只觉得累,她拿在手里,没急着吃,也顾不上周围都是人,脑袋一歪枕到黎苏年肩膀上。
话都懒得讲。
他捏捏她脸颊,温声说:“累的话闭着眼眯会儿。”
舒萦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心安了安,缓了半分钟,笑着开口感叹:“我现在也算是体会到当家长的有多不容易了。”
他跟着笑了声,笑声后,很认真地说:“再有这种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舒萦闷闷应:“当时电话来得急,我没想那么多。”
心里的那点后怕这会儿还没散完,但这些所有并不需要告诉她。
黎苏年在心里复盘方才的语气是否过于严正,以至于让她有负担或者有情绪。
枕在肩上的女孩在这时抿着唇小幅度晃荡手臂,似是想通过这动作舒缓手臂压力,黎苏年看在眼里,力度适中地捏在手里帮她按摩。
舒萦安然享受来自黎苏年的服务,下一秒,毫无负担地把另只手臂也伸到他面前。
他失笑一声,两只手臂齐齐动作。
过了会儿,舒萦心满意足地坐正身,看着黎苏年的眼睛说:“你以后可不能把孩子交给我一个人带,很辛苦的。”
未等黎苏年说什么,一旁的茜茜忽然侧转过身看向她们,用很稚嫩的声音认真说道:“叔叔,你要做个好爸爸呀,妈妈一个人带我真的很辛苦,你不要让萦萦阿姨也这样。”
舒萦被小朋友的话逗笑。
莞尔看他。
听见黎苏年极认真地说道:“嗯,叔叔会加油,不让你萦萦阿姨吃苦。”
自己讲的话有被用心回应,茜茜开心的笑,笑声之余,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循着声响抬头看过去,只见是匆匆赶回来的妈妈。
她扶着座椅把手要站起来,姜思南动作更快地过来抱起她,“宝贝,还难受吗?”
茜茜摇摇头,脸颊在妈妈颈间拱来拱去。
小姑娘在她面前一直表现的很懂事,乖巧的不像个四岁小孩子,再难受也没闹一点脾气,舒萦看着朝妈妈撒娇的小女孩,一时间心里百感交集。
姜思南关心完女儿,转而看向动作同步站起来的年轻男女。
舒萦和她打招呼:“姜总。”
也没忘了介绍身旁的黎苏年:“这是我先生,黎苏年。”
姜思南朝黎苏年友好一笑,之后同舒萦说:“你现在不在我手底下,就别喊姜总了,今晚感谢的话不多说了,改天再道谢,不耽误你们夫妻俩回去休息。”
舒萦嗯一声,把一旁装着药的袋子递给她:“这是医生开的药,接下来两天可能还要带着来做雾化,今天是八点半做完的,半小时内不能喝水吃东西。”
姜思南应一声,低眸温柔和女儿说:“茜茜,和叔叔阿姨说再见。”
茜茜听话地朝舒萦俩人挥挥手,临走前,还没忘了伸出手指和黎苏年拉钩:“叔叔,说话要算话哦。”
黎苏年配合地和她拉勾。
姜思南不明所以,疑惑问舒萦俩人这是在干嘛。
舒萦笑一笑,没好意思解释,只说:“没什么,南姐你快带茜茜回去吧,刚做雾化的时候她就有点困了。”
不是什么重要问题,姜思南也没多纠结,和俩人道了声再见,就抱着茜茜先走了。
目送俩人离开,黎苏年也牵着舒萦出来医院。
晚上的医院门口一样热闹。
往来的路人、摊贩、病人家属,各种声响混合在一起,但比起急诊大厅里,又少了点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舒萦晃荡一下俩人牵在一起的手,慢悠悠地跟着黎苏年往前走。
他没带她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小吃店,做主给她点了碗麻辣肥肠面。
这家连锁面店过往俩人一起吃过,她都不知道这里也有一家,等餐的功夫,舒萦想起什么,随意地和黎苏年闲聊道:“茜茜妈妈是我短暂工作生涯中,对我很照顾的一个领导。”
他倒了杯水递到她面前,摆出聆听姿态。
舒萦笑吟吟握住水杯,继续说:“我实习的时候是在一家工厂做质检,但那份工作要倒班,后来不想上夜班,毕业后就没考虑了,专业匹配的工作不多,最后就进了家药企做药代。”
“当时茜茜妈妈是我们大区销售总,我不算很会来事的那种性格,刚开始做这行就有点放不开,前一天师傅有教我怎么拜访医生,但隔天轮到我自己,我站到办公室门口,一个人就有点不太敢了。”
提及过往的糗事,舒萦还有点难为情。
“那天刚好姜总下医院检查,意外碰到我一个人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就和我聊天,问我怎么不进去。”
“我当时不知道她是我们公司的销售总,还以为她就是同行,我就跟她说我刚入职,有点不好意思。”
“她呢,先是看了下我手里拎的东西,又指着办公室门口的牌子给我看,问我上面写的什么。”
说到这里,舒萦弯弯眼眸,问黎苏年:“你知道医院的医生办公室门口都喜欢贴什么牌子吗。”
黎苏年对此有印象,但还是配合地问她什么。
舒萦说:“那牌子上写着「医药代表,禁止入内。」,我那会儿看着其实还挺怵的,就照着念给她听,然后她笑了下,跟我说,做我们这行的,看到这牌子就代表找对地方了,你就把它看成「医药代表,欢迎光临。」就对了。”
黎苏年听言弯唇笑了下。
“我当时听到也是这反应,”忆及当年的情景,舒萦还是很感慨,缓了几秒,她继续说:
“然后她就教我,说做销售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怯场,咱也没有空手来,就大大方方进去,介绍自己介绍产品,和医生建立联系,针对需求有的放矢,困难肯定有,但也没那么可怕。”
“后面的工作中,我一直记得她的话,当时入职第二个月开月会我再次见到她,才知道她是我们公司的销售总,直到她离职前,在公司都对我挺照顾的,所以今晚接到她的电话,我没任何犹豫直接就来了。”
“应该的,”黎苏年说:“她做领导人很不错。”
舒萦认同地点点头:“后面我被裁,那会儿她出去创业单干,公司发展的很不错,还邀请我加入来着,但做销售免不了客情维护,我实在也不是很喜欢,就拒绝了,再往后,我就全职做手作了。”
到这会儿,黎苏年还以为今晚的闲聊是她碰上久违的前领导,心有感慨,才同他抒发一下,可下一秒,又听见她稍显刻意地问道:“你能跟我讲讲你的工作吗?”
他敛了敛神,佯作没有察觉出来地如常问她:“想从哪开始听?”
舒萦撑着下巴思索几秒,笑着说:“能从敦煌开始讲嘛?其实我一直挺好奇你们学考古的读书的时候都在干嘛。”
他说:“在敦煌的那几年,都是实践课程,每天日复一日的做着壁画修复相关的工作,没什么特别的。”
略显敷衍的回答,舒萦表示很不满意,她努努嘴,又问:“那比起现在呢,是做老师更好,还是做壁画修复更好?你比较喜欢哪个?”
他眉峰轻挑一下,根本不往陷阱里跳,只是说:“不能这么做比较,做壁画修复和做老师,是两种全然不同的经历,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两者区别也不大。”
舒萦眨眨眼,问:“怎么说?”
他笑一笑,回答道:“壁画修复是为了更好的传播文化,为人师者也是传道授业。”
好官方的回答,舒萦不满,耍赖说:“如果一定要你在这两者之间选一个更喜欢的呢?”
“那我选做老师。”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
“当下的生活状态很好,我很满意,并没有怀念过过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眼睛,似是想要通过眼神的力量,让她坚信他的话里含有他百分百的真心,并不掺一丝假。
话题到这里,舒萦表示有点泄气,她不知道是自己提问的方式不对,还是哪里泄漏了马脚被黎苏年察觉到异常,以至于叫他的回答始终有所保留。
她不想把和许从心之间发生的不愉快告诉他。
她在俩人的交往中总归也没吃亏,如果讲了,反倒还可能叫黎苏年对她的印象更坏一分,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店员在这时端来热气腾腾的麻辣肥肠面,鲜香四溢,舒萦知道黎苏年吃过晚饭了,但还是让店员帮忙拿来一个小碗,给他分了点,很亲昵的举动,她眼眸弯弯说:“我们一起吃。”
他嗯一声,接过她分出来的面。
对视之间,看着她前几天还充满雀跃的眼角,这会除去疲惫之外,还有几分忧思,回想到昨晚她提及的今日安排。
他随口问她:“今天的签约怎么样?”
舒萦没想到黎苏年会问这个,慌乱一闪而过,攥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她说:“我不想接这个合作了,它后面会有好多出差拍摄行程,就没签。”
脑子里有根弦闪跳一下,今晚意图奇怪的交谈,好似在这一刻窥见缘由。
面上他不动声色应一声。
既然她不想告诉他,那他会如她所愿。
拿过来一双筷子,黎苏年帮她把面拌开。
舒萦习惯了他的照顾,安静看着这一幕,开吃前,她忽而抬眸,朝他俏皮一笑:“黎先生,工作呢,最重要的是自己开心,不管你在哪里、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