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是个混蛋
裴清让去年的生日愿望已经借给她,今天的生日愿望又跟她有关。
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竟然会为了她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跟妈妈说:能不能也对她好一点。
难怪有人说:被爱好似有靠山。
崔美珍术前的最后时刻,只有林姰在。
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而病床上的妈妈眼睛放空,同样不知道在想什么。
静默无言的时刻,林姰手指攥了攥,握住妈妈的手。
就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勇气。
好像幼儿园之后,她就没有和妈妈有过这样亲昵的姿态。
崔美珍躺在病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声音没有力气:“我的妈妈离开的时候,我也这样握着她的手。”
“当初我和你爸结婚,她就非常反对,她说你爸爸是大学生、长得又好看,愿意跟我结婚,多半是因为你外公是区里的领导,我不信,家里越是阻挠,我就越是要跟他在一起。”
“后来你奶奶重男轻女,你爸也是,你外婆让我离婚,我还是不肯……为此,我和你外婆的关系一直很僵。”
“她离开的那个月,我让你在学校住宿,我哭了整整一个月,晚上哭完,白天继续去上班,我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了,还要照顾你弟弟……我应该告诉你的。”
她顿了顿,嗓音颤抖着说:“妈妈错了。”
一句话,就让林姰鼻子酸了。
“我虚荣、要强、不甘心比别人差,所以你从小到大我总是逼你考第一,每次想要夸你又怕你骄傲,所以你才会批改作业的时候自己给自己画笑脸、夸自己做得超棒吧?小裴不说,我都不知道……”
崔美珍偏过头看她:“你小时候问我,爱不爱你,我说我其实挺后悔生下你的……生下你之后,我一直看婆家的冷脸,工作也受挫,跟你爸爸又不合,但这些都不是我伤害你的理由……”
“不会哭的小孩也应该有糖吃的,”崔美珍回握她的手,掌心有种妈妈身上独有的温暖,“对不起啊。”
林姰垂着眼,睫毛沾了水汽变成一簇簇的,鼻尖和眼皮都通红,崔美珍才发现,她印象里坚强的、冷漠的女儿,在自己面前哭的时候,也会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朋友。
“裴清让跟我说,与亲近之人,不可说反话,不可说气话,不可不说话。”
林姰在这一刻,看向病床上的妈妈,嘴角缓缓牵出一个笑:“我想你没事。”
护士过来通知,可以去手术室了。
“林姰。”
“嗯……”
病床上的妈妈起身:“抱抱妈妈吧。”
林姰弯腰环住妈妈的肩膀,听见崔女士轻声说:“手术之后,妈妈会离婚,以后你来找妈妈,不用担心爸爸在家。”
林姰无声流泪,眼泪落进病号服的衣领。
崔美珍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不会有事的,妈妈走啦。”
“手术中”的指示灯亮起。
想到妈妈马上要经历什么,林姰的脸埋进掌心,一片湿润。
在她肩膀颤抖的时候,有人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就算外面狂风暴雨,这片避风港永远都在。
手术是微创,崔女士不想住院,当晚就执意回了家。
肿瘤取出来需要病理,三个工作日后结果出来,是良性。
出检查结果的第二天,崔美珍和林秀东办理离婚手续,彻底结束三十年婚姻。
林姰等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妈妈重获新生。
这一天阳光晴好,不知道外婆能否看见,如果看见,她一定会高兴的。
林姰问妈妈:“怎么就突然下定决心?”
崔美珍的眉眼之间,有若有所失的彷徨,也有劫后余生的畅快,她有些不太好意思地说:“因为知道一个人爱另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了,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可怜地过下去。”
林姰不明所以,听妈妈说:“手术那天,我试探过小裴关于生孩子的看法,我怕他跟你爸爸一样,你会吃苦。”
林姰的心脏发紧,她从来没有跟裴清让探讨过这方面的问题。
一开始是结婚搭子没有必要,后来是生理性喜欢及时行乐不需要考虑以后,再是她发现她喜欢他,这个问题突然变得很难问出口。
男人不用怀胎十月,不用承受肚子里原本有序的一切被胎儿挤压,更不用经历产床上近乎原始动物的恐怖画面,甚至是孩子出生之后,还可以以“我要赚钱养家”这个借口逃避家务,对于孩子,只要心情好的时候逗一逗,就能对外营造出好爸爸的形象。
裴清让跟那些男人不同,他温柔、情绪稳定、溺爱起来没有度,会是一个非常尽职尽责的父亲,肯定能养出非常优秀的宝宝,但是她不喜欢小孩、非常排斥生育这件事,如果裴清让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她小声问:“他怎么说?”
妈妈笑着,一字一顿复述那句让她这个旁观者、都心脏震颤的话:“小裴说,你不需要当谁的妈妈、谁的妻子,只需要做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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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林姰陪着妈妈看房、搬家、收拾东西,晚上才回自己家。
到家时,裴清让正在阳台和狗狗玩,男人侧脸俊秀、嘴角勾着柔软的弧度,白色T恤罩着宽肩,干干净净的模样就已经足够让人心动。
林姰洁癖,忍住抱他的冲动先去洗澡,洗完澡之后迫不及待跑到裴清让面前伸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怀里,那清冽治愈的气息无声融化这些天来的紧张不安。
妈妈的手术虽然是微创,但到底从肚子里取了东西出来,更何况还有弟弟需要人照顾,她不放心,这几天都在妈妈那里,却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他。
她愧疚道:“生日和结婚纪念日都没过。”
裴清让摸摸她的头:“不重要。”
林姰仰起脸,下巴抵在他胸口位置,很严肃地说:“重要,跟你有关的日子都很重要。”
裴清让眼睛微微弯:“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纪念日。”
他也未免太会宽慰人心,想起什么,林姰又说:“妈妈说你告诉她我们不要孩子。”
“对,我们不要。”
裴清让的语气漫不经心又不容质疑,如同阐述一个不需要再去证明的数学定理。
林姰也有些发愁:“那你的钱、车子、房子还有那些贵得吓死人的手表,怎么办?”
裴清让淡淡回应:“给裴樱留一部分,剩下的都捐掉。”
林姰惊讶写在脸上,莫名有些呆。
裴清让捏她的脸:“你不是说因果轮回吗?如果真的有,那就当行善积德。”
林姰问:“为什么?”
裴清让散漫笑了下,语气轻缓,咬字清晰:“换下辈子再遇见你。”
一个搞高科技的,竟然会信自己说的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或许他也不是相信,是真的还想要和她在一起,林姰心脏酸软。
“如果真有下辈子,我来暗恋你,我还没暗恋过人呢,”她认真想了下,“但我的性格应该不会暗恋。”
对着那张冰冷沉默但让人心动的脸,林姰大放厥词:“我会毫不犹豫把你拿下。”
裴清让无声勾了下嘴角:“那我就等着了。”
林姰眉眼弯弯:“好!”
但她觉得不太稳妥,又问:“要不先透露一下我应该怎么追你?”
裴清让俯身,视线流转在她眉眼之间,尽是干净明亮的纵容:“不用追,勾勾手指就可以了。”
自己怎么会被人珍视至此,就连不着边际的玩笑,他都一副听之任之哄她高兴的模样。
林姰心底有个疑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问出口:“裴清让。”
“嗯。”
“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她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好被人喜欢的、还被人喜欢那么多年。
裴清让淡声:“我第一次见你,不是高一开学,而是中考完的暑假。”
林姰蹙眉。
像他这样让人过目难忘的男孩子,她高一开学那天就被惊艳到——军训场上,秋天日光兜头而下,男生个子高高的,五官如刀刻般立体冷峻,军训服腰带一扎腿长惊人,帅得身边女孩子吱哇乱叫。
如果她在此之前见过,怎么可能?
“那天你应该是辅导班刚刚下课。”
中考过后的暑假,他还未成年,找不到正经兼职,只能打一些类似发传单的工。
他不放心妹妹自己在家,只能带在身边,裴樱很乖,就在辅导班报名的地方等他,因为唇腭裂的关系,她的脸上总是戴着儿童口罩,即使那天气温已经超过三十度。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的熊孩子,凑到裴樱身边:“你为什么戴口罩?不热啊?”
说着,调皮捣蛋的男生就把裴樱的口罩摘了。
下个瞬间被惊得爆出一声粗口,紧接着就开始喊自己的同伴来看。
裴樱伸手去夺口罩、因为个子太矮够不到急得要哭了。
他扔下一摞传单大步走过去,恨不得拎起男生的衣领扔到电线杆上挂着。
就在这时,被举高过头顶的口罩被人抢下。
男生冷不丁被人推到一边撞到电线杆,疼得龇牙咧嘴。
冷冷清清的女孩子,脸上没有表情,蹲下身看着妹妹的眼睛,嘴角缓缓弯出一个安抚的笑:“呀,从哪儿来的小精灵。”
她的动作很轻,语气也很温柔,小心翼翼把口罩挂回妹妹的耳朵上:“怎么自己一个人?”
“哥哥在打工,”妹妹转头,已经看到隔着一条马路的他,“哥哥来了。”
女孩点头,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那我走啦。”
那是他们见的第一面,她和他擦肩而过。
“第二次见你,是高中开学那天。”
他没有想过还会遇见她,虽然班里还有空座位,却还是径直走到她身边,问:“同学,这儿有人吗?”
换来她冷冷淡淡一瞥:“没有,你坐。”
他并没有要喜欢她,只是注意力总不自觉被她吸引,慢慢发现——
她的成绩非常好,她拒绝人不留情面,她喜欢吃无花果。
她说起外婆的时候笑意和嗓音都柔软,她喜欢学校门口的红豆蛋烘糕。
她喜欢在批改试卷对答案的时候给自己写“你超棒”。
她也喜欢在考试考好的时候,奖励自己一块小蛋糕。
她说出国这件事,是“出得去不是本事,回得来才是本事”。
她不喜欢在人多的时候去食堂,她总是忘记带伞又总是没有人来接。
她因为爸爸妈妈把小狗送走,贴了一星期寻狗启示,眼睛又红又肿……
他并没有想要喜欢她很多年,只是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的人,再也没有一个人像林姰,有多坚硬,就有多柔软。
林姰从来没想过自己在裴清让眼里是什么样子的。
在得知他的白月光是自己之前,她一度认为,被他暗恋的人应该是一个非常温柔非常美好的女孩子,不像自己,浑身带刺、内心潮湿、心底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雨连天。
可是,尖锐冷漠浑身带刺的自己,在他眼里却是截然相反的鲜活、明亮、值得喜欢。
她抿唇,语气轻轻地问:“也许我已经不是你喜欢的样子了呢?”
“那我们重新认识一下,”裴清让俯身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我从头开始喜欢你。”
他的存在,仿佛是命运要跟她证明:这个世界上有人爱你,有人无条件站在你这一边,就仅仅因为你是你。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里,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视线相对,呼吸交错,林姰勾着裴清让的脖颈,迫使他躬身,仰头吻了上去。
从阳台到客厅,再到裴清让坐在沙发、她跨坐到他的腿上。
四下寂静的夜里,朗月悬在天边洒下一室清辉,狗狗也睡着,空气里只剩细细密密令人耳热的接吻声。
从最初嘴唇的厮磨、吮吸,到他的舌尖抵开她的双唇,唇舌纠缠吻不断加深,氧气越来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男人扑面而来的清冽气息。
裴清让修长禁欲的手从她脸侧下滑到脖颈,长发被撩起,薄唇顺着脸颊轮廓一点一点亲到耳后、脖颈,气息灼热,可无名指上的婚戒又是凉的,林姰的睫毛轻颤着、如同振翅的蝴蝶。
她忍不住睁开眼睛,看裴清让吻自己时的样子,从她的角度,男人皮肤白皙、眉眼睫毛却是水墨般的漆黑,挺直鼻梁抵着自己颈侧下滑,像蛊惑人心的吸血鬼。
当他启唇,含住的不是脖颈动脉而是锁骨,那块的皮肤很薄,吮吻的触感如此清晰,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觉在身体里四下散开,变成难以言喻的痒意。
林姰咬住下嘴唇,意识到今天晚上似乎会发生一些别的事情,裴清让的指尖已经挑开她睡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因为这样的坐姿,她能感知到男人身体的某些变化,眼睛下意识往下看……
裴清让却在这刻停下所有动作,额头抵在她颈窝,低低的喘息声让她脸红心跳。
“裴清让,你……”林姰开口,才发现嗓音软得不成样子,如同黏腻快要融化的蜜糖。
裴清让给她扣上那两颗扣子,就只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肌肤,林姰就不受控制地战栗。
接
过吻,他的嘴唇很红,他软着声音跟她确认:“吓到你了?”
林姰摇头,片刻后小声问了句:“裴清让,我们不洞房吗?”
她很害羞,嘴唇被厮磨到红润充血,那双剔透的瞳孔里,却很是有点跃跃欲试的意思。
她总是可以,眼神无辜地说一些让人失控的话。
裴清让没好气地捏她脸,无可奈何道:“你真是什么都敢说。”
林姰在言语上向来是个巨人,无知者无畏:“我还什么都敢做呢……”
裴清让耳朵红透,那抹无处隐藏的红从脖颈蔓延至衣领深处,他偏开头低低说了句:“家里没有。”
原来如此,林姰脸颊滚烫,又觉得,高岭之花裴清让对抗原始生理冲动、想做什么却不能做的禁欲模样,非常性感,非常秀色可餐。
她看热闹不嫌事大,手指还要玩他红透的耳朵,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哪有婚房不准备安全措施的……”
男人喉结上下滑动着,线条肆意而凌厉,脖颈处隐约可见暴起的青筋:“我暗恋你的时候,勉强算个正人君子,在一起之后,可能会是个混蛋。”
那往日清冷没有杂质的眼睛,此时也染了薄薄一层情欲,眼神却深沉而克制、看她跟看什么宝贝似的:“如果提前准备,我怕会对你做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