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8.
翌日早晨。
云珂下楼,发现客厅和厨房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周迟喻不在。
她吸进一口气，去敲次卧的房门。
无人应答，她掀开房门，环视一圈——
房间里没人,周迟喻走了。
云珂站在那里,愣了几秒钟，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又松开。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心里很空,又有些生涩尖锐的刺痛。
那种感觉就像庄生晓梦，既想抓住蝴蝶,又想抓住梦。
到头来,梦境破碎，蝴蝶飞远,只剩怅惘。
不过，这才是最正常的结局,云珂缓缓吐了口气,换上高跟鞋出门。
太阳出来了，院子里开着五颜六色的花。
周迟喻种的玫瑰花和无尽夏适应了新环境,全都活了。
云珂伸手去摸那些娇艳欲滴的玫瑰,心中无限感慨。
他走了,却留下了这一院子的鲜花。
它们在不断提醒她是一个无情又不够勇敢的人。
花儿敢于面对太阳，她却不敢面对周迟喻。
云珂俯身摘下一朵绽放得最漂亮的玫瑰,鼻尖凑上去嗅了嗅，甜丝丝的香气沁人心脾。
她将那朵玫瑰带去办公室，找了个玻璃瓶将它养在书桌上。
助理Ada是个黑人女孩,她第一次在云珂桌上看到玫瑰，用一口南方口音说：“天呐,一朵玫瑰，竟然是一朵玫瑰，我终于在您身上看到一点浪漫细胞了。”
云珂被女孩的话逗笑了：“我以前不浪漫吗？”
Ada难得打开了话匣子：“您从不浪漫，您的书每天都归类得整整齐齐；您的桌子总是没有一点儿灰尘；您极度守时，追求完美，像个机器人。”
“我是这样的？”云珂第一次审视自己。
Ada点点头，笃定道：“没错，您就是这样的，难怪您一直单身，我估计，你是要嫁给您的飞机。”
云珂有些忍俊不禁，“我有一千架飞机，你觉得我嫁给哪架合适？”
Ada被云珂问住了。
她就一个比喻，她这位上司居然还当真了！
Ada小声嘟囔:“您就不考虑考虑您的终生大事吗？我看您一点也不像20多岁的女孩子。”
云珂说:“我的终身大事考虑好了。”
Ada不信，问：“嫁给飞机？”
“差不多吧。”云珂说着话，打开电脑，继续研究没完成的设计稿。
Ada也有事出去了。
云珂发邮件给她之前研究空气动力学的几位朋友，试图从他们那里找到一些灵感。
过了一会儿，Ada敲门进来，递给云珂一份文件：“Boss刚刚说云鱼集团的总裁最近会来我们这里，让我们做好准备工作。”
云珂想起上次在北城马场被那人放鸽子的事，微微蹙起了额，她对他的印象并不好。
“让商务对接就行，需要设计参与的时候我会参加。”
“可是对方指名要和您谈。”Ada高兴地说完，又发表了自己看法，“肯定是因为您太出名了，业内谁不知道您。”
云珂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个云鱼的总裁，可真的是个怪人。
在北城时，她两次要见他都没成功。
结果现在，他又指定要见她，耍猴似的。
DM的总裁，午饭后，来找了一趟云珂，他递给云珂一份董事会通过的文件。
云珂看完很震惊，“这么大方？”
“云鱼是我们打开中国市场的必经之路，我们必须和他们建立起紧密合作，成为他们在美国的唯一伙伴。”
云珂觉得有些道理，她把之前准备的资料调出来，重新做了整理。
三天后，DM将大厦顶楼的会议室布置妥帖，静候云鱼总裁到来。
云珂最了解飞机，也是整个合作项目的介绍人。
上午十点，云鱼的总裁由人簇拥着抵达会议室。
会议室由一道磨砂玻璃与外面相隔，云珂看不见来人，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自家总裁试图挤出几句烫嘴的汉语和对方聊天，云鱼总裁却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与他交谈。
云珂越听越觉得奇怪，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几秒钟后，会议室的玻璃门被人敲响了。
门是敞开着的，那人敲门不过是出于礼貌。
自家总裁已经领着人进来了——
云珂抬头朝门口望去，呆愣在原地。
周迟喻？怎么会是周迟喻？
他不是回国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云珂联想起上次在马场相见的事，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周迟喻就是那位神秘的云鱼总裁。
那天他没放她鸽子，是她没往那方面想……
这家伙藏得也太深了。
周迟喻走近，礼貌朝云珂伸出右手，之后又用英文和她做了自我介绍。
他表情冷淡，声音平静，仿佛他们只是第一天见面的陌生人。
云珂也配合着用英语做了自我介绍，心口难以控制地划过一阵酸涩的疼痛。
她有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手心开始出汗，眼神也变得古怪，像个犯了错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
她不清楚周迟喻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前几天，她曾与他不欢而散，这会不会影响两家的项目合作？又或者，他有旁的意思？
云珂不敢再想下去，她将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企图借此来转移注意力，但收效甚微，她的余光依旧时不时往他那边瞄。
周迟喻远比云珂淡定的多，DM的总裁为他拉开长桌中央的沙发椅——
周迟喻一身黑色西装，交叠双腿，陷在沙发里，眼睛漆黑如墨，神情阴鸷，似一只鹰隼停在那里。
眼前的男人和云珂记忆里穿着校服的少年判若两人。
这才是现在的周迟喻，只一个眼神就让人感到无形的压迫。
云珂长长吸进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专业素养过硬，即便是这种情况下也没有说错一个字。
周迟喻在她说到第三页ppt时，食指在桌案上“咚咚”敲击两下——
云珂隔着桌子看向他。
周迟喻单手撑着下巴，用一种冷淡且不悦的语气说:“你会讲中文吗？”
中文她当然会讲，可刚刚到现在，他一直在和她讲英语。
云珂很清楚，合作要紧，不是耍个人义气的时候，她随即切换了中文继续介绍。
周迟喻目不转睛地看着云珂。
整个会议室里，坐着二三十个人，这些人都听不懂中文。
云珂和周迟喻之间仿佛有什么加密系统。
“你开出的条件很吸引人。”周迟喻在云珂介绍完毕后点评。
云珂忙说：“这是我们DM的诚意，DM和云鱼合作会是双赢。”
“只有DM的诚意吗？你没有诚意？”他眼里划过一丝玩味儿般的嘲讽。
云珂不卑不亢道：“我和DM是一体，我当然也有诚意和云鱼合作，后期的设计工作是我全权负责。”
“可是，你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他忽然坐直了背，转了转手上的腕表，表情比刚刚更冷，甚至有几分不近人情。
“什么事？”云珂问。
他掀起眼皮，望向她，说:“我从来不缺钱，DM的条件，对我来说毫无吸引力。”
“那你缺什么？你总不能是千里迢迢来戏耍我们整个公司的人，还是说，你要以公事报私仇？”云珂撑着桌子，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善。
周迟喻冷笑：“季云珂，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你最好不是！”
周迟喻没说话，眉毛一扬，神情变得有几分阴郁。
一时间，两人之间有点剑拔弩张。
DM的总裁察觉不对劲，搓了搓手，有些谄媚问周迟喻：“Mr周，你还有什么疑问吗？我们可以协商的。”
周迟喻端坐不语，目光远远停在云珂身上。
云珂觉得刚刚的话有些重，周迟喻不是那种只顾私人恩怨的人。
她抱着文件走近，缓缓扯开椅子，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胳膊肘相碰的一瞬间，周迟喻眼中出现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柔和。
云珂把合同打开，递到了他手边：“相信我，DM会给云鱼注入新的灵魂，云鱼一定会造出最优秀的飞机。”
因为距离得近，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再低头，瞥见她高跟鞋里露出的一截细白脚腕。
他记得，那里有一粒微微凸起的红痣，他曾无数次在梦里亲吻过它。
“我只有一个条件，”他换了英语说，“我要你亲自和我对接工作，必要时可能要去中国。”
云珂点头，说没问题。
周迟喻这才从口袋中取出钢笔签字。
终于结束了。
云珂心里一轻。
DM总裁见合同签订，面露喜色。
云珂朝自家总裁点点头，起身整理好文件，敲着高跟鞋要走。
周迟喻突然从里面追上来，叫住她：“季总，高考那年，我也是全校第一。”
云珂有些错愕地回头，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当年回学校查看排名了吗？”周迟喻问。
“没有。”当时，她已经被普林斯顿录取，又和他闹的不愉快，没有去学校看具体的排名。
周迟喻手插进口袋，说：“知道吗？季云珂，我一度以为，那是入围的资格。”
云珂恍然想起一段久远的记忆——
当时周景仪曾问她，云珂，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啊？
她随口答了句：全校第一。
她那么说，其实也是有点自负，她自己就是全校第一，不信还能有谁会超过她。
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迟喻正巧就在旁边，只是，她没有注意。后来，他也曾多次和她说想考全校第一。
“季云珂，我高中那样刻苦努力，只是为了成为你的理想型。我是不会放弃你的，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云珂瞳仁微烁，无数记忆涌进脑海。
少年一天重过一天的黑眼圈，一张又一张的试卷，一次又一次的考试进步……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一句玩笑话。
年少时，她从来没有看懂过他。纵使分别，她也没有特别后悔过。
可是现在，她忽然感到了一丝后悔，当年，她应该给他一些回应的。
她手一抖，手中的印泥“哒”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她急忙弯腰去捡，也借机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周迟喻却与她一同蹲了下来。
“你的鞋子脏了。”他说。
云珂注意到，有一片印泥染红了鞋尖。
周迟喻从口袋掏出纸巾，低头替她一点点擦干净。
然后，他看到了她脚踝上那粒红色的小痣。
鬼使神差地，手指探上去，绕着那颗小痣轻轻摩挲。
痒意沿着小腿蔓延到四肢百骸，云珂目光呆滞住。
周迟喻自嘲般地笑了：“这颗痣和你一起折磨了我整整十年。”
等反应过来，云珂的眼眶早已湿润。
不待她说什么，他忽然起身，快步消失在了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