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7.
一模之后,庆华高中给全体高三学生举办了一场颇具仪式感的“百日誓师大会”。
下午第二节课，云珂他们依次排队下楼去操场集合。
为方便管理，所有班级都是以小组为单位站队。
这几天气温骤升，太阳特别大,好多学生都在抱怨操场上热。出活动不让脱校服,他们后背都闷出了汗水。
周迟喻主动和云珂换了位置，他让她站到了自己的左边。
云珂起先不明白他的用意,直到头顶落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她才恍然意识到,身旁的少年是在用自己的身体给她挡太阳，她心中不免涌起一阵感动。
云珂侧眉看了周迟喻一眼,他腿长个子又高,真像一棵拔地参天的树。
脑海里划过一句诗：“天上枝枝，人间树树。”
很快,周迟喻的鼻梁上便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粒，脸颊的皮肤也微微发红。
云珂记得这家伙可比她娇气。
于是,她趁着老师不注意,小声喊他：“周迟喻……”
“嗯？”周迟喻闻声，瞥了他一眼。
云珂把手放在唇边,压低了声音和他说：“要不……咱俩还是换回来吧？你那边看着挺晒的。”
周迟喻眉骨动了动,笑：“你要替我挡太阳啊？”
云珂认真点头。
周迟喻扫了她一眼,憋着笑说：“季云珂，你是哪来的自信,觉得你能给我挡太阳？”
“我怎么不能？”云珂不服气。
“你缺钙……腿短。”
“……”可恶！他竟然嘲笑她个子矮。
“长得高了不起啊？”
“当然了不起，长得高可以替小短腿挡太阳，”周迟喻抱臂靠过来,小声说，“小短腿,你可得记住了，以后找男朋友就得找我这样的高个子。”
“你话真多。”云珂白了他一眼，不想理他了。
台上的老师，正在测试话筒，音响里时不时传来一阵刺耳的声音，引得人莫名烦躁。
周迟喻继续和云珂说话：“我是给你树立正确的择偶标准，省得你以后乱花迷眼，找个歪瓜裂枣痛苦一生。”
“你才乱花迷眼。”云珂怼回去。
周迟喻站直了，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道：“我可不会乱花迷眼，我都看好了。”
“看好了？”
“嗯，看好了，”周迟喻挑挑眉，狡黠弯唇，“我去年和她私定终身了。”
云珂这才反应过来，他在编排她，随即伸手过来，使劲掐他胳膊。
周迟喻扭身躲避进攻时，被不远处的秦方雄看到了。
秦老师冷着脸走过来，凛然道：“上前面站着去。”
云珂憋笑，用嘴型和周迟喻说：“活该。”
周迟喻本来要走，又忙不迭向秦方雄打小报告：“秦老师，季云珂刚刚也讲话了。”
云珂头顶划过一排感叹号。
周迟喻这个幼稚鬼，明明都高三了，竟然还学小学生打小报告！
秦老师闻言，朝云珂投来一瞥。
她低头绞着手指，脸蛋爆红。
铁面无私的秦老师，当即给出处罚：“你俩一起上前面站着去。”
周迟喻脸皮厚，大大方方抬步往前走，像只上台领奖的小公鸡。
云珂脸皮薄，扭扭捏捏，一路上拖着步子，做了十几回心理建设。
周迟喻见她这个模样就想发笑：“季云珂，你还记得军训那时候的事吗？咱俩这算扯平了。”
云珂瞪了周迟喻一眼，恨不得捶他两下。
周迟喻强忍着笑，安慰：“别气了，没经历过罚站的人生，都是不完整的。”
云珂冷哼：“你这纯粹歪理。”
他们站在班级最前面，虽然显眼，但是视野开阔，相对安静。
后来，云珂隐隐怀疑，周迟喻那天是故意使坏的。
因为，千人宣誓时，她除了自己的声音，还清楚地听到了周迟喻的声音。
少年声音洪亮，眼神坚定：“一念既出，万山无阻。我宣誓，我将不遗余力，全力以赴！”
“少年自有凌云志，不负黄河万古流。”也不过是他这般模样。
誓师大会结束后，高三年级部给每个班新都发了一个100天倒计时的大牌子。
不知谁说了一句：“今天一过，咱们距离高考就还有99天咯。”
距离高考还有99天……
云珂心中既觉得紧张，又有几分怅惘。
从三位数到两位数，好像只是弹指一瞬的事。
距离高考越来越近，每个人都绷紧了心里的那根弦，班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
周迟喻每天晚上十二点睡，早上四点起，中午休息十五分钟，其他的时间都在刷题、背书，简直就是季云珂复制版。他心里清楚，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二模考试，云珂稳坐年级第一，周迟喻成绩稳步上升，首次排到年级第九名。
旁人都羡慕他的进步，只有他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季云珂喜欢的是第一，他还差着一大截呢。
年级第一，既是他的决心，也是他的诚意。
不然，他会觉得配不上。
季云珂值得最好的。
怀揣着那种信念，周迟喻也越发刻苦。云珂总能在他身上闻到风油精和苦咖啡混合的味道。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风油精可以提神，高三（11）班教室里，总是充斥着那种挥之不去的清凉味道。
偶尔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周迟喻就会趴在桌上，扭头逗云珂：“季云珂，你快点给我充充电，我要没电了。”
“要怎么充电？”云珂觉得他有点无厘头。
周迟喻一捏嗓子开始模拟：“加油加油，迟喻最牛。”
云珂照着他胳膊就是一记掐。
周迟喻吸进一口气说：“对味儿了，对味儿了，继续掐。”
“有毛病。”云珂低骂。
周迟喻恬不知耻地笑出声：“打是亲骂是爱，你不知道？你这叫爱的供养。”
“你学疯了……”
*
距离高考还有41天。
那天早上，云珂被顾世斌单独叫去了办公室。
顾老师递给她一份文件，并说：“季云珂同学，恭喜你，这是普林斯顿大学的offer，你奥赛的奖没有白拿，他们很看重这个，也会给你全额奖学金。”
云珂打开文件看完，用力捂住了嘴巴。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激动、雀跃、不舍……一时间百感交集。
她该高兴的，十年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她又不全然是高兴，嘴里竟有些苦涩。
出国虽然是她可以选择的道路，但在今天来临之前，它还模模糊糊的，并不确定，她也没抱太大的希望。
现在，它忽然板上钉钉了。
顾世斌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沫子，和云珂交待：“你已经被大学录取，高三后面的课程，如果不想来，也可以不来，发毕业证书我会联系你。”
云珂在那一瞬间想到了周迟喻。
他们注定要分道扬镳了。
可是，她好想再陪他一段时间，就当是告别……
她真的……好舍不得他。
云珂吸了吸鼻子，说：“顾老师……我明天还能继续来学校上学吗？”
顾世斌猛地放下茶杯，站起来问：“你要放弃普林斯顿？”
云珂摇摇头，道：“我去的。”
顾世斌这才把心收进肚子里，他差点以为这姑娘要犯傻。
云珂继续说：“我想参加一次高考，毕竟准备了这么久。”
顾世斌坐下来，继续悠哉悠哉喝茶：“这个当然没问题。”
云珂朝他鞠了一躬，恭敬道：“谢谢您这三年来的照顾。”
顾世斌愣了一下，笑：“我也没做什么，你该谢的是自己。”
云珂回到教室，周迟喻和周景仪都不在。
她收拾好东西，周迟喻从外面回来了。
他发现云珂眼睛很红，像是哭过，忙问：“老班把你喊去办公室单独批评了？”
“没有。”云珂说。
“那你眼睛怎么红成这样？”
“麦粒肿。”云珂扯谎。
“又长麦粒肿啊？回头记得去医院看看。”
“好。”云珂很轻地点着头。
吃过晚饭，三人组从食堂往教室走。
云珂本想和他们说被普林斯顿大学录取的事。
正要开口，忽然有人从身后叫住了周迟喻。
那人是篮球校队的队长陈奇，他也是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脸型偏方，气宇轩昂，满身的少年气。
陈奇走近，爽朗一声笑：“迟喻，好久不见。”
周迟喻淡笑着点头：“高三忙，一直没去打球。”
陈奇神采奕奕道：“我去澳洲留学的事敲定了，想过来跟你道个别。”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周迟喻心中不舍，却依旧真心实意地和陈奇说了一句：“恭喜。”
陈奇不禁感叹：“高一那会儿，你一直摆烂不学习，我还以为你也是要出国。”
“是啊，以前的我无知又张狂，”周迟喻想起往事，唏嘘不已，“不过，我现在成绩好了。我要参加高考，留下来建设我们伟大的祖国。”
陈奇拍着周迟喻的肩膀连声称赞：“好志向！祝你考上理想大学。”
云珂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她担心现在说分别的事会影响周迟喻学习，还是等高考结束再说吧。
墙上的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距离高考还有15天，三模成绩出来了。
周迟喻破天荒考到了年级第二：
语文131
数学146
英语141
物理97
生物98
化学96
总分709
云珂总分712，两人只差了三分。
周迟喻喜滋滋地对比着两人的分数，说：“季云珂，你快看，我和你之间，只差最后一步了。”
云珂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她垂着脑袋，眼眶发烫，心中酸涩刺痛。
周迟喻想的是，还差一步，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欢你了；云珂想的却是，还差一步，他们就要天各一方了。
周迟喻见她不说话，又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喂，你还没发今天的奖励券呢。”
云珂从本子里撕下一张纸，按照曾经写过无数次的模板往上写。
她心里有事儿，连着写错好几个字，只好重新又撕纸。
周迟喻趴过来，边监督她写兑奖券，边和她说话，一双眼睛漆黑透亮，活像只谄媚的小狗。
“教导主任说了，这是我们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大考，所以，这也是你给我的最后一张兑奖券。”
云珂笔尖停顿，又写错了字，她把季云珂写成了季迟喻。
周迟喻笑得花枝乱颤：“干嘛啊，季云珂，你还没娶我呢，就想我跟你姓啊。”
云珂红着脸说：“是笔误。”
“行吧，笔误，笔误。”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心情愉悦地直起背。
就算是笔误他也开心呐！
季云珂心里要是没想着他，至于把她自己的名字写成他的名字吗？
哼，她就是喜欢他。
喜欢而不自知，别以为他看不出来！
周迟喻着急出去上厕所，没再监督她。
云珂在他离开教室后，重新撕纸，写了第三张兑奖券。
有眼泪落在纸上，洇出一朵小花，又被她用手背悄悄擦掉了。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云珂想起什么事，扭头和他说：“周迟喻，你还是想想那些兑换券该怎么用吧。”
总是不兑换，好像也不合适，周迟喻想了想，把今天得的兑奖券掏出来递给她，说：“从今天开始，一直到高考，你每天睡觉前都要和我说一句晚安。”
“就兑这个？”云珂觉得这也太容易了。她希望他能兑点难一点的东西，她也愿意花时间去做。
“对啊，”少年交叠着长腿，眼神干净澄澈，语气懒洋洋的，“我就要兑这个，别的不要。”
十五次晚安，十五次的你主动想念我。
这就够了。
“好。”云珂将兑奖券收走，划了个红勾。
那天晚上临睡前，周迟喻收到了云珂发来的第一句：“晚安。”
他也同样回了她一句：“晚安。”
周迟喻熄灭手机，打开抽屉深处的收纳盒，那里面攒了满满一盒兑奖券。
他把它们拿出来数了数，又亲了亲，低叹一声道：“季云珂，还有十五天，我们就真的长大了，我好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