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49.
五月初,云珂通过了三大名校联合出卷的笔试测验，顺利拿到面试名额。
庆华中学一共有两名学生进入到面试阶段。
三所大学对此非常重视，他们分别派遣了一名招生老师来庆华给这两名学生面试。
云珂去面试的那节课，周迟喻比她本人还要紧张。
他一会儿看看空荡荡的板凳发呆,一会儿又看向窗外,心里七上八下，坐立难安。
英语老师见他听课不认真,让他站了起来。
可即便站着,周迟喻依旧听不进一个字。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他一个箭步冲出教室……
*
半个小时前,云珂由教导处的刘老师带领着进入面试教室。
她礼貌地和三位面试老师打过招呼,才在长桌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四道题目和一支笔，她有十分钟时间准备面试内容。
之后,三位主审老师，依次对她进行提问。
试卷上的题目问完,A大的老师问了她一个题卷上没有的问题：“我看你数理化成绩很优异,请你谈一谈人工智能和量子计算在未来技术领域可做哪些革新？”
人工智能云珂知道一些，但是量子计算她了解的不多,这些都不是课本上的知识。
云珂僵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她的后背开始冒汗，指尖变得冰冷还有些刺痛。
她试图通过深呼吸来缓解压力,但无济于事，胸口仿佛被什么巨物狠狠碾压过。
云珂尽可能多地组织了一些词汇，但是不太连贯。
B大老师笑着说：“除了考试,我们还想了解一下你的兴趣爱好。”
云珂咽了咽嗓子说：“我的……兴趣爱好是读书。”
“除了读书呢？”那老师问。
云珂再度失语。她的时间几乎全部用来学习和考试了，她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可聊。
C大的老师问了她第三个问题：“如果给你一个团队,资金充足，你打算在哪个领域大放异彩？又怎样安排你的团队成员？”
云珂回答完，三位老师依次写上评分意见，示意她面试结束。
云珂从报告厅出去，腿还是软的，她有点沮丧。
刚刚的面试，好像被她弄的一团糟……
外头艳阳高照，云珂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拖着腿，满腹心事地走到长廊尽头。
在那里，她碰上了周迟喻。
他搓了搓手，满脸笑容地问她：“怎么样，面试顺利吗？是不是三个学校的老师现场疯狂抢人？”
云渺抿紧唇线，一言不发，乌润的大眼里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周迟喻心里一紧，顿时敛起笑意问：“面试很难？”
云珂望着他，拼命即将涌出的眼泪憋回去。
周迟喻挠了挠头，试图安慰：“没事的，你都觉得题目难了，别人只会感觉更难，而且，他们肯定还要综合笔试成绩的……”
“嗯。”云珂轻轻点了点头，再无其他话。
两天后，面试成绩公布。
庆华中学在最显眼的地方，贴出一张大红色喜报。
周迟喻去的时候，喜报底下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边看边感叹——
“真羡慕啊，高二就被A大录取，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我听说，A大这个专业毕业的人，都是年薪百万起步。”
“我祖坟冒青烟都不一定能考上A大。”
周迟喻看不到海报上的字，也挤不进去，在外面急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从里面钻出一个人来，周迟喻上前逮住他问：“录取的是不是季云珂？”
“不是哎。”那人说，“被录取的人叫余烬。”
“就他一个？”周迟喻问。
“对，就他一个。”
“怎么可能？”周迟喻不死心，用力扒开人群，挤到最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喜报上果然只有一个名字，他拧着眉头，喃喃道，“肯定是老师抄喜报的时候，把季云珂抄漏了。”
立刻有人笑着反驳：“这种喜报怎么可能抄错？名字不在上面，肯定就是没考上呗。”
“我记得，季云珂数理化奥赛都拿了一等奖的吧？”
“提前招生批次的标准，肯定和高考不一样。”
“也是，他们不要小镇做题家，更注重综合型人才，不然，这些学校干嘛费心费力地组织提前批次考试？”
周迟喻不想再待下去，这些话真刺耳。
他挤出人群，正要走，抬眼看到了云珂——
她就那么无措地站在那里，双臂紧贴着身体，眼眶红红的，像只待宰的兔子。
他不知道云珂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又在这里听了多久，但她已经知道自己没考上的事了。
围着喜报看的那群人还在没完没了地说着话。
周迟喻想冲进去把他们的嘴巴全部堵上。
他走过来，一把握住云珂的胳膊，拉着她说：“走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云珂慢慢摇了摇脑袋，她颤抖着唇瓣，两只手蜷紧又放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周迟喻感觉自己的心被人扎了一个大洞，冷风正往那洞里灌。
他眼窝发热，想说点安慰她的话，可是舌头却像被什么捆住了。
他能说什么呢？说季云珂你别难过吗？
可是，她努力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不难过？
他一个旁观者看到这样的结果都接受不了，更何况是她……
云珂低垂着脑袋，很小声地说：“那天，我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了，他们是不可能要我这种书呆子的……”
周迟喻立刻纠正道：“谁说你是书呆子的，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孩。”
云珂抬起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扭头往教室走，周迟喻见状赶忙跟上去。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云珂始终一声不吭。
周迟喻还从没见过这样没有精神的季云珂。
再这样下去，她不疯，他可要疯。
吃过晚饭，回到班里，周迟喻忽然对云珂说：“你先别写作业了，跟我去一个地方。”
“我不想去。”云珂眼皮都没抬一下。
同桌这么久，他怎么不知道她的执拗？
周迟喻从文具盒里拿出一张她亲手写的奖励兑换券，放到她桌上说：“我现在要兑换一次奖。”
从去年到现在，云珂先后给他发了十几张奖励券。
周迟喻从来没有兑换过，她每次问他，他都说要留着。
云珂问：“你想兑换什么？”
“简单，兑换你现在跟我出去。”周迟喻说完就站了起来。
“就兑换这个？”
“对，就兑换这个。”周迟喻抱着胳膊回答。
“去哪儿？”云珂问。
“楼上。”
两分钟后，周迟喻领着云珂上了天台。
这里是屋顶，也是地面，四周有高高的金属围栏，可以俯瞰整个学校。
云珂从来没有到这上面来过，她有些好奇，现在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说：“我不想跳楼。”
周迟喻被她气笑了，“想什么呢，谁让你跳楼了？”
“那干嘛要来这里？”云珂不解道。
周迟喻叉着腰，看向远处，叹了一声气，道：“这里没别人，你可以在这里大声哭一会儿，哭完再跟我下去。”
“我才不想哭……”云珂咬着唇瓣别开脸。
周迟喻走近，在她肩膀上抚慰似的轻轻拍了两下，又用那种很温柔的声音和她说：“没事的，季云珂，我不会和任何人说。”
不知是风吹迷了眼睛，还是他太温柔惹得她放下了戒备。
总之，那一刻，云珂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越哭越凶，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周迟喻……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这样的人叫小镇做题家……除了考试……我什么也不会，呜……”
周迟喻轻声安慰着：“小镇做题家不是贬义词，会考试是多少人都不会的本领，周月月和我都不如你，不止，我们学校99%的人都不如你。”
“那天他们问我兴趣爱好是什么，我都答不出来，我在那老师的眼睛里看到了嘲弄。”云珂在地上坐下，曲起膝盖，把脸埋进去。
周迟喻在她旁边坐下，继续安慰：“兴趣爱好可以是后天培养的，这不是什么难事。”
云珂弓着背抽噎：“可是，以后培养有什么用，考试都结束了……呜呜……”
周迟喻替她批判：“他们面试官问这种问题真没意思。”
云珂歪着头，把湿漉漉的脸转向他，说：“不止这个，别的问题，我也不会……他们问人工智能和量子计算在未来技术领域可做哪些革新，我回家搜量子计算，才发现……这是北城中小学的科学课题，甚至还有这样的比赛，可是，我从来没接触过这些，可见那些老师是有特地了解过北城教育的，并不是要为难我……”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长串。
周迟喻懂她的意思，低声哄着：“季云珂，这不是你的错，人工智能也好，量子计算也好，这些你以后都有机会去了解，说不定，你还能成为这方面的专家。以上帝的视角来俯瞰人间，这并不公平。你的局限是你年龄小，不是别的。”
仿佛是他说的话起了一点儿作用，云珂的眼泪止住了。
周迟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继续哄：“反正还有高考嘛，高考只比成绩，是最公平的考试，到时候，你考个全省第一，他们招办的人照样能把你家门槛踏破。”
云珂吸了吸鼻子，缓缓说：“不一样。”
周迟喻没有与她争辩道理，而是说：“季云珂，你地理那么好，有见过笔直到海的自然河流吗？”
云珂摇了摇头。
周迟喻轻笑着说：“黄河呈几字形，又几度改道，长江在石鼓镇一百二十度大转弯，雅鲁藏布江在西藏墨脱县大转弯。只要能到大海，走点弯路又有什么关系？”
“也有河流到不了大海。”云珂说。
“可那四周孕育了生命，它们从来没有白活。”
云珂受了不小的震撼，瞳仁轻轻颤动着。
此时恰逢落日，霞光温柔，教学楼西侧的小池塘水波潋滟，池边的垂柳在晚风里拂动着婀娜的身姿，飞鸟穿树而过，空气里弥漫着初夏傍晚独有的气息。
光铺陈在地上，她颤动着的睫毛也在发光。
周迟喻叹了一口气说：“季云珂，其实……我也有一点点私心。”
“什么私心？”云珂抱膝问。
周迟喻偏头，看了她一眼说：“我舍不得你现在就走，但我又真心期盼你能一飞冲天、梦想成真。”
云珂忽然笑了：“为什么会舍不得？”
“我……”那些埋藏在心底的话，正要往外冒——
楼下非常突兀地响起一阵消防警报——
半分钟后，天台的铁栅栏门“咣当咣当”一声响起来。
教导主任秦方雄和几名消防员火急火燎地站在门口。
秦方雄喘着气，抹了把脸，苦口婆心地说：“季同学，我知道，你没通过面试很不开心，你成绩这么好，有的是机会上A大，犯不着想不开跳楼，你是我们庆华最棒的学生，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你……”
云珂忙说：“秦老师，我没有要跳楼。”
秦方雄皱眉：“没有要跳楼？”
“是啊。”周迟喻笑着说，“我就和季同学来天台透透气”
透透气？
谁透气往天台跑？
也不知道哪个兔崽子说高二（11）班的季云珂要跳楼，已经爬到楼顶了。
他听到消息，心急如焚，还在台阶上摔了一跤，老骨头都要断了。
秦方拔高声音开骂：“你们俩没事，乱往天台跑什么？天台是你们学生随便玩的地方吗？我们学校占地面积30000平方米，你们没地方透气，跑这里来透气？”
那几个消防员都被秦老师的阵仗吓住了。
秦老师战斗力爆表，三两步走过来，一手提一个，把云珂和周迟喻双双拎到铁门外面，骂骂咧咧道：“从今天开始，我们学校增加一条校规，随便上天台的开除。”
“老师，我们真不是故意的……”周迟喻试图解释。
秦方雄叉着腰怒吼：“你们俩，一人下去一篇检讨，要是写得不好，明天早上喊你们父母来学校。”
周迟喻摆出一副乖乖认错的姿态，说：“写，写，我们肯定好好写。”
一路上都是围观的学生。
云珂又羞又窘，天呐，居然有这么多人以为她要跳楼……
秦方雄走一路骂一路：“都回自己教室去！少在这里看热闹！”
十分钟后，周迟喻和季云珂被教秦老师风风火火地领到了教导处。
外面打起了上课铃。
秦方雄“啪”地丢过来一沓纸，冲两人说：“写完检讨，再去上晚自习。”
云珂握着笔，迟迟编不出第一句话。
周迟喻已经写好了四排字，他看云珂半天不动笔，小声问：“不会写啊？”
“嗯。”她只写过发言稿，从没写过检讨稿。
“我教你，这个我有经验。”
秦方雄巡视一圈，从外面进来，逮住两人讲话，又是一顿臭骂：“写检讨还讲话，星期一到国旗下念检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