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
那之后的几秒钟里——
周迟喻先后经历了甜蜜、幸福、紧张还有懊丧。
他心里那堆兔子正四处乱蹦,它们点鞭炮庆祝，接着又扑通扑通跳进冰冷的海水里。
周迟喻双耳短暂失聪，目光失焦，大脑一团混沌,甚至还有点缺氧。
那种感觉就像是晕车了。
可是,他从没晕过车。
头顶空调呼呼往外吹着冷风，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后背好热,他开始流汗,手心湿漉漉的，头发上也是。
好半天,他才缓过神来,小心翼翼地朝云珂投去一瞥——
她应该是在生气，正拿背对着他。
仔细看,还是能发现女孩泛红的耳尖和蜷缩着的手指。
周迟喻有限的人生阅历里，没经历过这种事。
他抿了抿唇,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线,手和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大巴车减速再转弯，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熟悉,车子驶入了庆华高中。
周迟喻小心翼翼开口：“季云珂。”
“你别说话。”云珂用背侧对着他,拒绝与他进行视线交流。
车子稳稳停下,车厢重新变得嘈杂，学生们站起来伸懒腰,说说笑笑下了车。
周迟喻挎上包，站起来，又扭头看了一眼云珂。
她坐在那里没动,眼睛红红的，眼角染着些湿意,像是哭过。
周迟喻的心瑟缩着一阵刺痛。
车里已经空了大半，司机大叔扯着声喊：后面的同学快点。
周迟喻的位置靠外，他不走，云珂也没法出去。
犹豫了几秒钟，他抬腿跟随人群从前面的车门下车。
笼罩在身前的影子一瞬间撤离，云珂也终于呼吸顺畅。她整理好情绪，背上双肩包，以最快的速度从后门下车。
外面不知何时变天了——
艳丽的骄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翻滚涌动的铅灰色云层。天光暗下来，愁云惨淡。
风很大，推着人往前跑。
大片的香樟树，被风吹弯了腰。风声呼啸呜咽，莫名让人心慌。花木工人早上修剪过草坪，那些青草屑被风卷得四处飞散。
空气里满是大雨来临前的气息。
秦方雄正扯着嗓子说话：“刚刚收到气象警报，十四号台风，将于下午七点，在我们市登陆。你们尽快回家，路上不要任何逗留。”
云珂此刻的心和这即将来临的风暴一般，一点儿也不平静。
周迟喻走到云珂边上，试图解释：“我刚刚在车上……”
“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云珂低头绕过他，收紧书包肩带，头也不回地穿过教学楼和电教楼之间的连廊，快步往前走。
她急切地想逃离。
不知是逃离这风暴，还是逃离他。
周迟喻的手，垂到半空又放下，他耸了耸肩，有些沮丧地吸进一口气后，转身去车棚里找车。
真糟糕，一切都好像被他搞砸了。
季云珂以后肯定不会再理他了。
现在要是骑车，一定能在路上遇见她。
季云珂现在肯定不想看见他，还是不要制造这样的相遇了。
周迟喻一路推着车到西门。
看门的大爷认得他，忍不住关心两句：“小周同学，你有车怎么不骑啊，是不是车子坏啦？”
周迟喻耷拉着眼皮回答：“谢谢您的关心，车子没坏。”
“没坏就赶紧回家吧，台风天不安全。”
周迟喻往远处投去一瞥——
长街上空空荡荡，季云珂这家伙跑得可真快，看样子对他避犹不及。
他叹了声气，跨上车，长腿一蹬，骑远了。
路过永平巷，他没停，也没往里面张望。
车子骑到街道尽头，周迟喻猛地捏紧了刹车。
今天是他不对，他是不是得哄哄她，或者登门道歉？
红灯跳转绿灯，他没着急过马路，而是调转车头，用力骑了回来……
*
另一边，云珂半步没停，一路狂奔回家。
钥匙转开单元门后，她扶着墙，大口喘气，腿上的神经在跳，心脏也在乱跳。
云珂安慰自己，心跳是因为跑步，才不是因为那个笨蛋。
她深呼吸几次，才扶着楼梯，慢慢爬上二楼。
梁小青还没下班，云珂摔坐在沙发上休息。
腿上的神经渐渐不跳了，肌肉有点酸，她的心却始终没有平静下来。
只要一想到刚刚那个吻，她的脸蛋就开始发烫，像是着火一般。
她踩着拖鞋去了卫生间。
锈迹斑斑的龙头拧到底，云珂弯腰捧了几把冷水扑腾在脸上。
脸蛋降温，耳朵却还红着，她抬头看向镜中陌生而又熟悉的自己。
她能骗所有人，但骗不了自己。
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生气，更多的是羞耻。
可是，她为什么不生他的气？
要是换作旁人，她当时就拿东西打回去了。
云珂抱膝靠在沙发里，发了会儿愣。
她好像有点喜欢他？
想到这里，她立刻否定，她才不喜欢周迟喻那个笨蛋！
这时，手机来了电话。
她以为是周迟喻，心脏陡然一缩。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梁小青。她那边挺忙的，机器轰鸣。
“妈，有事啊？”
“晚上我要在厂里加班，你去楼下买点吃的。”
“好。”云珂摁灭了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半晌，复又使劲搓了搓脸，小声嘟囔，“天呐，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时间还早，午饭她吃了很多，现在一点也不饿，晚饭不着急做。
她趴在桌上看了会儿书，奥尔罕帕慕克的《纯真博物馆》。
当读到那句“我的胃里有午饭，脖颈上有阳光，脑子里有爱情，灵魂里有慌乱，心里则有一丝刺痛”时，云珂再也想翻动这本书了。
爱情对当下的她来说，更像一个禁忌词。
她暂时不想拿这种理解不了的东西来为难自己。
她从书包里拿出数学试卷，伏案写作业，学习能让她迅速找到平静。
试卷写了一半，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
狂风怒吼，台风已经登陆。窗户晃动着，发出阵阵闷响，还挺吓人的。
正巧她肚子也有点饿了，云珂揉了揉泛酸的脖子站起来，去了厨房。
冰箱里没什么可吃的，她本想煮碗面对付一下，可是鸡蛋和面条都没有了。
只能冒雨出去买。
云珂换上雨鞋，又找了把结实的雨伞出门。
下雨天的缘故，楼道里很暗，她走到一楼，脚步猛地顿住——
半镂空的单元门外面，站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老式小区的单元门外，只有一块朝外突出的方形楼板作房檐。
这房檐只能挡挡小雨。台风天气，它既挡不了风，又挡不了雨。
云珂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更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她犹豫几秒钟后，从里面将门打开了。
周迟喻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他见了云珂，先是错愕，紧接着，俊俏的脸上漾起笑意。
云珂注意到，他的裤管、T恤都被大雨淋湿了，短发上正往下滴着水，眼睛也湿漉漉的，模样可怜，像只无家可归的大狗。
“你怎么在这里？”云珂问。
“我想和你道完歉再走。”周迟喻抬手胡乱将脸上的雨水抹掉。
“不用你道歉，你赶紧回去吧。”云珂说。
周迟喻并没有听话离开。
两人僵持了一小会儿，云珂举着伞绕开他，径自走进雨幕。
周迟喻忙扭头跟上去，云珂无法只好举高伞柄将他罩进去。
“周迟喻，你想干嘛啊？”
“我想再和你说会儿话。”
云珂蹙额道：“我现在没时间，要去买菜。”
“我跟你一起去。”
云珂拗不过他，只好带上他。
菜市场就在小区里面，几步路的事儿。
云珂收了伞，在菜架上挑挑拣拣。
“珂珂，今天怎么没见你妈妈？”卖菜的阿姨问。
“她今天加班。”云珂说。
“刮台风还加班啊？”
“嗯，厂里忙。”
不知道明天的天气会怎样，云珂稍微多买了些菜。
结账的时候，老板从框子里拿了两个玉米塞进去，说：“刚送来的玉米，送你两根吃吃。”
云珂付完钱出来，周迟喻左手撑伞，右手从她手里接过菜。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周迟喻忽然问：“我能上你家躲会儿雨吗？”
“躲雨？”云珂疑惑。
“我刚刚本来想骑车回家的，但是没带雨披，只好在你家楼下等雨停。谁知，这雨一直不停。我已经给我家司机打过电话了，来这里的几条路都被淹了，他堵路上了。”
原来是这样，难怪他傻不愣登地站了那么久。
云珂点头同意。
周迟喻跟着她上了二楼。
云珂家很小，家中陈设也旧，但贵在整洁，白色的瓷砖地光可鉴人。
云珂换鞋，周迟喻也自觉弯腰脱鞋。
“你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就行。”
“我鞋子湿透了，还不如光着脚舒服。”
事实上，湿的可不止他的鞋子，他的衣服也湿透了。
云珂俯身从鞋柜里找了一双自己的拖鞋递给他，说：“只有这个，你要穿吗？”
鹅黄色的塑料拖鞋，脚背上印着两只可爱的小鸭子。
“要的。”
只是，她的鞋子真的好小，他刚把脚塞进去，脚背上的鸭子就被挤得变形了。
云珂又去房间里找了一件宽版的T恤衫
递给他，说：“你去里面换一下吧。”
周迟喻拿着那件衣服，差点没感动得流眼泪。
季云珂这算是在关心他吗？
她的衣服也好可爱，宽版T恤够大，就是不够长，他一抬手臂就成了露脐装。
还好这衣服弹力大，他往下扯了扯，将T恤下摆塞进了裤腰。
牛仔裤湿了一半，眼下又没有裤子可换，他干脆找云珂借了把剪刀，将长裤剪成了中裤。
再出来，云珂正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菜。
周迟喻挠了挠头，走过来说：“我给你帮忙吧。”
云珂把玉米递给他，起身去洗菜，“菜我已经择完了，你剥玉米吧。”
“没问题。”周迟喻一屁股坐在云珂刚刚坐过的小板凳上。
他认真剥起了玉米。绿色的玉米壳一层层剥落，露出里面深紫色的玉米须和金黄的玉米粒。
云珂提醒：“玉米须要去干净。”
周迟喻听话照做，只是清理玉米须时，一条绿色的青虫“啪”地一下掉在了他腿上。
“啊啊啊，虫子！”他立刻丢掉手里的玉米，面部扭曲着尖叫起来。
云珂淡定一笑：“你把它踩死不就行了。”
周迟喻说话都结巴：“我……我有软体动物恐惧症。”
噗哈哈！云水县的小孩子都不会怕这种虫子。
云珂笑得肚子疼。
周迟喻都要哭了，“喂，季云珂，你快别笑了，救命……它还在我脚上蠕动。”
“你可真够娇的。”云珂关掉水龙头，甩甩手，捡起一片菜叶将那只青虫包走了。
“弄……弄死了吗？”周迟喻惊魂未定。
“弄死了。”云珂说。
周迟喻这才抚着胸口，大口喘气：“怎么会有虫子？”
“有虫子说明这个玉米甜，一会儿煮给你吃。”
云珂表情温柔，语气更温柔，周迟喻有被她哄好了。
结果。下一秒，她忽然把那条小虫从菜叶里捡起来，捏在指尖玩。
看那小虫没死，还在她指尖晃荡，周迟喻脸都吓白了——
“你……你不是说把它弄死了吗？”
“它又不咬人，干嘛非要把它弄死啊？”
“你好可怕！”
“你知道怕就对了，下次你要是再敢惹我，我就专门抓这种虫子咬你。”
周迟喻竖起三根手指作发誓状：“你放心，我绝对不惹你。”
云珂笑到岔气，她丢掉小虫，拍拍手，去厨房做饭。
周迟喻也跟进去帮忙。
他会的不多，只能帮她洗洗碗，递递东西。
云珂炒了三个菜，又做了一份玉米烙，周迟喻吃了满满两碗饭，还吃了两块玉米烙，肚子撑得圆鼓鼓的。
饭后无聊，周迟喻问：“你家有象棋吗？”
云珂说：“没有。”
“军棋呢？”
“也没有。”
“怎么啥也没有啊？”
“有三三棋。”
“三三棋？”他还从没听过这种棋。
云珂找来一张白纸，再用尺子和水笔在上面画出一张他从没见过的棋盘，接着将橡皮切成小块，做出两种不同颜色的棋子，一人十二粒棋子。
云珂教了他规则，周迟喻很快掌握了要领。
两人对弈前，周迟喻问：“我们比点什么？”
“能比什么？”云珂问。
周迟喻想了想说：“赢的人可以问对方一个问题，不涉及隐私，也不能撒谎。”
云珂觉得有趣，点头同意。
两人在棋盘上厮杀。
第一局，周迟喻就赢了。
他问她：“你觉得我怎么样？”
云珂盘腿坐在沙发上，撑着下巴说：“幼稚又有点可爱。”
“没了？”周迟喻追问。
“还有点笨。”云珂说完噗嗤一声笑了。
周迟疑叉起腰，不服气道：“我怎么感觉你是在拐着弯骂我呢？明明赢的人是我，怎么吃亏的还是我？”
云珂再度失笑。
她歪着脑袋，杏眼弯弯，瞳仁晶亮，竟是难得乖顺的模样。
可他知道，她根本不能用乖顺来形容，毕竟一个小时前，她还捏着虫子吓唬他。
周迟喻轻叹一声道：“季云珂，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女生。”
云珂掀了掀鼻子说：“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你这是在故意曲解我。”周迟喻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很好，我很喜欢你这样的女生。”
你很好，我很喜欢你这样的女生。
云珂因为这句话羞红了脸，低骂一声：“你胡说什么呢？”
“我才没胡说，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这时候，周迟喻手机进了一通电话。
两人的对话也戛然而止。
周家的司机到楼下了。
周迟喻起身，有些恋恋不舍地同云珂告别：“我走了，你记得要把门窗锁好，早点睡觉。”